卧牛山的冬夜,寒冷得如同浸在冰窖里。呼啸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如同无数冰冷的钢针,狠狠抽打在光秃秃的山岩、枯槁的树枝和低矮的村舍上,发出凄厉尖锐的呜咽。天空是浓得化不开的墨黑,没有一丝星光,只有沉甸甸的、仿佛随时会压垮山脊的铅云。村小那几间破败的砖瓦房,在无边的黑暗和狂风中瑟缩着,如同被遗弃的孤舟。
办公室里,那盏油垢厚重的煤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里疯狂跳跃、摇曳,将张二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投射在斑驳脱落的墙壁上,如同挣扎的困兽。桌上,堆积如山的迎检材料只完成了不到一半,凌乱地摊开着,像一张张咧着嘲讽大口的鬼脸。冰冷的空气钻进他单薄的旧棉袄,冻得他手指僵硬发麻,握笔都困难。
然而,此刻占据他全部心神的,不是这些永远填不完的表格和永远编不圆的“亮点”,而是几个小时前从县城传来的、如同晴天霹雳般的噩耗!
老孙那带着哭腔、语无伦次的电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一遍遍在他耳边回响:
“二蛋老师……完了……全完了……北哥的店……被税务局贴了封条……红彤彤的……人……人被带走了……说是偷税……要坐牢啊……老叔……老叔他……吐血……倒了……在医院……病危……医生说……说……要好多钱……救命钱啊……二蛋老师……咋办啊……咋办……”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张二蛋的心上!烫得他灵魂都在抽搐!
夏侯北!那个顶天立地的汉子,那个在他最迷茫时拉他一把的兄弟,被扣上“偷税”的帽子抓走了!
夏侯老叔!那个慈祥得像父亲一样的老人,那个总把舍不得吃的山核桃塞给他的长辈,吐血倒下了!命悬一线!
还有那如山般压来的、救命的医疗费!
张二蛋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之大带翻了旁边的搪瓷缸子,冰冷的残水流了一桌,浸湿了那些该死的材料。他像一头被困在狭小牢笼里的野兽,在冰冷、昏暗、散发着霉味的办公室里疯狂地踱步。双手深深插进自己乱糟糟的头发里,用力撕扯着,指甲刮过头皮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丝毫无法缓解心中那灭顶般的恐慌和绝望!
怎么办?怎么办?!
他有什么?
他只有这间四面漏风的破学校,一群连买本新练习册都要咬咬牙的山里娃,还有兜里那几张皱巴巴、加起来还不到一百块的零钱——那是他留着给几个特别困难的孩子买点铅笔和本子的!
这点钱,在医院的催款单面前,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他去找谁?刘主任?那个只会拍桌子吼“政治任务”的官僚?不,他只会觉得晦气,说不定还会趁机再压给他一堆材料!
去找乡里?谁会管一个“偷税犯”家属的死活?
山里的乡亲?他们自己都过得紧巴巴,砸锅卖铁又能凑出多少?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冰冷的绝望,如同这冬夜刺骨的寒风,从四面八方钻进他的骨头缝里,几乎要将他冻僵、碾碎!他猛地停住脚步,双手撑在冰冷的桌面上,佝偻着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雾,灼烧着干涩疼痛的喉咙。昏黄的灯光映着他惨白如纸、布满胡茬的脸,那双总是温和甚至有些怯懦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血丝,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走投无路的火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深渊里,一个模糊的身影,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浮现在他混乱的脑海深处——王海峰!
对!王老师!他高中时的班主任!那个在他最自卑、最艰难的青春期,曾给过他温暖鼓励和切实帮助的恩师!他隐约记得,几年前同学聚会时听说,王老师调到了县教育局,好像还是个不大不小的干部!
教育局!县里!王老师认识的人多!路子广!他一定有办法!他一定认识能管这事的人!哪怕……哪怕只是打听打听情况,或者……或者帮忙说句话,让医院缓一缓催款……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点微光,瞬间点燃了张二蛋濒临熄灭的希望!虽然这点希望渺茫得可怜,但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抓住的生机!
没有片刻犹豫!他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使着,猛地冲到墙角,一把抓起那件最厚的、打着补丁的军绿色旧棉大衣,胡乱地套在身上,扣子都扣歪了两颗。他冲到门后,拿起那把手电筒——老式的铁皮手电,装三节一号电池那种。他用力按了几下开关,昏黄的光柱才勉强亮起,光束微弱而摇晃,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冲出办公室,反手带上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凛冽的寒风如同无数冰刀,瞬间割在他裸露的皮肤上,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他裹紧大衣,将手电筒死死攥在手里,那点微弱的光,是他穿越这死亡般黑夜的唯一依仗。
他踏上了通往山下的路。那是一条被村民和牲畜踩踏出来的、蜿蜒崎岖的羊肠小道。白天尚且难行,在这漆黑的冬夜,更是如同地狱的通道。积雪被风吹成了硬壳,覆盖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下面隐藏着光滑的冰层和尖锐的石块。狂风卷着雪沫,劈头盖脸地砸来,视线一片模糊,几米外就看不清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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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二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身体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剧烈地颤抖。冰冷的雪水灌进他那双早已磨穿了底的旧棉鞋里,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蔓延到全身,冻得他牙齿咯咯作响。有好几次,他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雪地上,手电筒脱手飞出老远,在雪地里滚了几圈,光芒微弱地闪烁了几下,几乎熄灭。他顾不上疼痛,连滚爬爬地扑过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住手电筒,用力拍打几下,那点昏黄的光才又顽强地亮起来。
“不能停……不能停……” 他咬着牙,嘴唇被冻得发紫,喃喃自语着,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向前跋涉。汗水浸湿了他贴身的衣服,又被寒风一吹,冷得像裹了一层冰甲。耳边是狂风永无止境的咆哮,远处山林里不知什么野兽发出几声凄厉悠长的嚎叫,更添恐怖。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燃烧,支撑着他麻木的双腿:赶到县城!找到王老师!救北子!救老叔!
时间在极度的寒冷和疲惫中变得模糊而漫长。不知走了多久,摔了多少跤,当东方天际终于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般的灰白时,张二蛋终于拖着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踉踉跄跄地踏上了县城的边缘。他的棉鞋和裤腿下半截早已被雪水和污泥浸透,结了一层薄冰,沉重无比。脸上、手上布满了被树枝和寒风刮出的细小血口,嘴唇干裂,呼出的气息带着白雾,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格外狼狈。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剩下最后一点执拗的光。
他顾不上休息,也顾不上路人投来的诧异目光。他凭着多年前模糊的记忆,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在渐渐苏醒的县城街道上艰难地挪动,一路打听,终于在一个看起来还算体面的、有些年头的机关家属院门口停了下来。
门卫室里亮着灯,一个裹着军大衣的老头正缩在里面打盹。张二蛋报上王海峰的名字和曾经的教师身份,又反复解释自己是王老师以前的学生,有急事。门卫老头睡眼惺忪地打量了他几眼,大概是看他虽然狼狈但不像坏人,又提到王海峰的名字,才不耐烦地挥挥手,指了指里面一栋楼:“三单元,五楼西户。”
家属楼是那种老式的红砖楼,楼道狭窄昏暗,堆放着杂物,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油烟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张二蛋扶着冰冷的、油漆剥落的楼梯扶手,一步一挪地爬上五楼。每上一级台阶,腿部的酸痛都像针扎一样。他站在标着“西户”的深绿色铁门外,看着门上倒贴的、有些褪色的“福”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肋骨,几乎要跳出来。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整理了一下自己沾满泥污、皱巴巴的衣襟,然后,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和孤注一掷的决绝,颤抖着手指,按下了冰冷的门铃。
“叮咚……叮咚……”
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响起,显得格外突兀。
等待的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张二蛋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擂鼓般的心跳。
门内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接着,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带着明显睡意、略显浮肿的中年女人的脸探了出来,头发有些凌乱,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珊瑚绒睡衣。她是王海峰的妻子。
她皱着眉头,带着被打扰清梦的不悦和警惕,上下打量着门外这个形容憔悴、满身泥泞、散发着寒气的不速之客:“你找谁?”
“师……师母,” 张二蛋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虚弱和极度的紧张,“我……我是王老师的学生,张二蛋。以前卧牛山中学的……我……我有急事找王老师!非常急!人命关天的大事!求您让我见见王老师!” 他的语气充满了卑微的恳求和难以掩饰的绝望。
女人眉头皱得更紧了,显然被“人命关天”几个字和对方狼狈的样子弄得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被打扰的不耐烦:“老王他还没起呢!而且他今天休息!有什么急事不能等上班再说?你看你这一身……”
“师母!求您了!” 张二蛋急得几乎要跪下,声音带着哭腔,“真的等不了!是我一个兄弟……他……他被抓了!他爹……他爹在医院快不行了!等着救命钱!我……我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来求王老师!求您行行好!让我见见王老师吧!” 他语无伦次,泪水在通红的眼眶里打转。
女人被他这凄惨的样子和话语弄得愣了一下,脸上的不耐烦稍微退去了一些,但依旧犹豫。就在这时,门内传来一个略显沙哑、带着睡意的男声:“谁啊?大清早的?”
“老王,是你一个以前的学生,叫张……张二蛋?说有急事找你,说他兄弟被抓了,爹在医院快不行了……” 女人回头对着屋里说道。
短暂的沉默。
“哦……张二蛋?” 门内的声音似乎回忆了一下,“让他进来吧,客厅等着。” 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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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这才有些不情愿地拉开了门:“进来吧,换鞋!鞋在门口鞋柜里!” 她指了指门口一个塑料鞋架。
张二蛋如蒙大赦,连声道谢,手忙脚乱地在冰冷的楼道里脱下他那双沾满泥冰、湿透了的破棉鞋,袜子也是湿冷的,脚冻得几乎没了知觉。他赤着脚,踩在冰凉光滑的瓷砖地板上,一股寒意直冲头顶。他不敢乱动,局促地站在狭小的玄关处,看着屋内温暖明亮的灯光,闻着隐约飘来的早餐香气,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宫殿的乞丐,浑身的不自在。
客厅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米色的布艺沙发,玻璃茶几,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暖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如同两个世界。张二蛋冻僵的身体被这暖意一激,反而忍不住打了个剧烈的哆嗦。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王海峰才穿着厚厚的深蓝色棉睡衣,趿拉着棉拖鞋,慢悠悠地从卧室里踱了出来。他看起来比张二蛋记忆中胖了不少,头发稀疏了不少,向后梳着,露出宽阔的额头。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浮肿和一种长期身处机关养成的、不自觉的疏离感。他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红枣。
“二蛋?” 王海峰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拧开保温杯盖子,吹了吹热气,这才抬起眼皮,仔细打量了一下站在客厅中央、显得格外突兀和狼狈的张二蛋。他的目光在张二蛋破旧的棉大衣、沾着泥点的裤腿、冻得通红的赤脚上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脸上挂起一种师长面对昔日学生特有的、带着距离感的温和笑容:“坐,坐下说。好些年没见了,怎么弄成这副样子?山里条件还是那么艰苦?” 他指了指对面的小凳子。
张二蛋哪里敢坐沙发,连忙在那张小塑料凳子上小心翼翼地坐了半边屁股,脊背挺得笔直,双手紧张地放在膝盖上,冻得通红的双手还在微微颤抖。
“王……王老师,” 张二蛋的声音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发颤,他努力组织着语言,语速又快又急,带着哭腔,“求求您……救救我兄弟!他叫夏侯北,开‘北风物流’那个……他……他被人陷害了!税务局说他偷税,把他抓走了!店也封了!他爹……他爹急得吐了血,现在躺在县医院里,医生说……是急性心梗!大面积!随时可能……可能……” 他说不下去了,巨大的悲痛哽住了喉咙,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滴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抬起通红的泪眼,绝望地看着王海峰,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王老师!我知道您认识的人多!路子广!求求您……求求您帮帮忙!帮我打听打听北子的情况,他到底犯了什么事?能不能……能不能想办法先让他出来?或者……或者跟医院说说情,缓一缓催款?老叔……老叔他等不起啊!那医药费……天文数字……我……我实在是……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只能来求您了!王老师!” 他几乎是匍匐的姿态,声音嘶哑,充满了卑微到尘埃里的哀求。
王海峰听着,脸上的温和笑容渐渐淡去,眉头越锁越紧。他端起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热水,发出“嘶溜”的声音。放下杯子,他身体向后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保温杯的杯壁,发出轻微的“哒、哒”声。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这敲击声和张二蛋压抑的抽泣声。
过了好一会儿,王海峰才长长地、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打破了沉默。
“唉……” 这声叹息拖得很长,充满了世事艰难的味道。
“二蛋啊,”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张二蛋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同情和一种深沉的为难,“你兄弟这事儿……唉,不好办啊!”
张二蛋的心猛地一沉。
王海峰继续用那种缓慢而沉重的语调说道:
“税务局立案稽查,还贴了封条,把人带走配合调查……这阵仗,可不是小事。这说明,人家手里肯定是有……嗯,有一定分量的东西的。” 他斟酌着用词,避开了“证据”二字,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而且,你知道的,税务这块……非常敏感,牵扯面广。尤其是这种被实名举报、又证据指向明确的案子,办案程序卡得很死,外人很难插得上手。”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爱莫能助的表情,“打听情况?唉,现在案子在风口上,谁愿意沾这个腥?弄不好自己惹一身麻烦。至于说情放人,或者干预医院催款……更是天方夜谭了!二蛋,不是老师不帮你,是实在……有心无力啊!这忙,帮不了!”
每一个“帮不了”,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张二蛋的心上!那点微弱的希望之光,在王海峰看似语重心长、实则冰冷推拒的话语中,迅速黯淡下去,几乎熄灭。巨大的绝望和冰冷的无力感再次将他淹没,他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晃了晃,几乎要从凳子上栽倒下去。
就在张二蛋感到最后一丝力气都要被抽干的时候,王海峰话锋却极其微妙地一转。他身体又靠回沙发背,手指停止了敲击,拿起保温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变得有些飘忽,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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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呢,” 他拉长了语调,目光重新落在张二蛋那张绝望的脸上,眼神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的意味,“事情嘛……也不是完全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
张二蛋猛地抬起头,灰暗的眼中瞬间又燃起一丝微弱的火光!
王海峰慢悠悠地继续说道:
“你也知道,老师我在教育局,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办事员,人微言轻。这种涉及其他强力部门的事情,我直接去说话,分量不够,人家根本不会搭理。” 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张二蛋的反应。
“但是呢……我在这个位置上,年头久了,总归认识一些人,多少还有点老脸在。如果是为了……嗯,一些‘非原则性’的事情,豁出去这张老脸,求爷爷告奶奶,托托关系,也许……也许能找人递个话,侧面了解一下情况,或者……在不太违反规定的前提下,看看能不能找到一点……嗯,对你兄弟有利的‘说法’?” 他的话说得极其含蓄、隐晦,充满了官场的“艺术”,但核心意思很明确:能帮忙,但需要代价!
张二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听懂了王海峰的弦外之音!老师愿意“豁出老脸”,但需要他付出相应的东西!他像是即将溺亡的人,拼命想抓住这根递到眼前的稻草,急切地问道:“王老师!您说!只要我能做到的!砸锅卖铁!做牛做马!我都愿意!”
王海峰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的神色。他放下保温杯,身体再次前倾,脸上堆起一种“为你着想”的为难表情,压低了声音:
“二蛋啊,你也别说什么砸锅卖铁。老师知道你困难。是这样……” 他搓了搓手,仿佛有些难以启齿,“我老家有个远房表弟,在省城那边……嗯,搞点文化用品的小生意。主要是做教辅材料的,给中小学生用的练习册、试卷什么的。”
张二蛋的心猛地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王海峰仿佛没看到张二蛋瞬间变化的脸色,自顾自地、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继续说着:
“他呢,一直想把他的产品推广到咱们这边的基层学校,特别是像你们卧牛山这样的村小。他觉得,山村的孩子更需要好的学习资料嘛!想法是好的!但是呢,你也知道,现在市场竞争大,他一个新牌子,想进学校,不容易啊!需要学校认可,需要试用……”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张二蛋的眼睛,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二蛋,你现在是卧牛山村小的实际负责人吧?刘主任那边不是也把担子压给你了吗?你看……如果你能帮个小忙,以你们卧牛山村小的名义,跟我这个表弟签个推广合作协议,引进他这套教辅材料,让孩子们试用试用……嗯,也不用多,就一个学期。这样,他那边有了一个‘示范点’,有了业绩,后续推广就容易多了。”
王海峰的脸上露出一种“你懂的”笑容,声音压得更低:
“这事儿要是成了,我这个做表哥的,也算帮了亲戚一个小忙,脸上有光啊!那我这老脸,在亲戚面前就好说话了!到时候,我再去求那些老朋友,为你兄弟的事情‘豁出老脸’去说说情、探探路……是不是就顺理成章、名正言顺多了?大家互相帮衬嘛!你看……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轰——!!!
如同一个炸雷在张二蛋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推广教辅?签协议?让孩子们试用?
王海峰那看似合情合理的提议背后,隐藏着怎样赤裸裸的交易和肮脏的勾当,张二蛋瞬间就明白了!
作为一个扎根山村八年的老师,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来历不明、质量堪忧的教辅品牌,靠着“关系”强行塞进学校!价格肯定高于市场价!内容可能粗制滥造、错误百出!最终的结果是什么?
是本就贫困的山里娃,要额外负担一笔不菲的费用!
是孩子们宝贵的学习时间,被浪费在毫无价值的题海战术里!
是那些劣质的纸张和油墨,可能损害孩子们的健康!
这根本不是什么“帮助”,这是对教育的亵渎!是对那些清澈眼神的背叛!是把他张二蛋钉在耻辱柱上的卖身契!
道德的红线,如同烧红的烙铁,清晰地横亘在他眼前!那根红线,是他为人师表的底线,是他八年来在清贫中坚守的最后一点尊严!
“不……这不行……” 张二蛋下意识地喃喃出声,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比刚才在寒风中更甚。他看着王海峰那张堆着“为难”和“为你着想”表情的脸,只觉得一阵阵反胃。那笑容背后,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是对他灵魂的明码标价!
“二蛋啊,” 王海峰似乎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脸上的笑容淡去,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推心置腹的面孔,甚至带着一丝“痛心”的责备,“老师知道你是个好老师!有原则!讲良心!这很好!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沉重而现实,“现在是什么时候?是你兄弟生死攸关的时候!是他老父亲躺在医院等救命钱的时候!是火烧眉毛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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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体前倾,目光如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紧紧盯着张二蛋痛苦挣扎的眼睛:
“你想想!是那些还不知道质量如何的练习册重要,还是你兄弟的命重要?还是他父亲能不能活下来重要?!”
“再说了,” 王海峰的语气放缓,带着一种蛊惑性的“开解”,“签个协议而已,让孩子们试用一下,又不是立刻就要钱!质量好坏,总要用了才知道嘛!万一……万一人家东西还不错呢?那不是皆大欢喜?就算……嗯,就算有点小瑕疵,那也是为了帮你兄弟渡过难关!是权宜之计!是不得已而为之!孩子们……孩子们也会理解的!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张二蛋眼中剧烈的挣扎和痛苦,最后又加了一把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和冰冷:
“二蛋,老师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路,给你指出来了。走不走,在你。老师这张老脸,也不是随便就能豁出去的。机会……就这么一次。你要是觉得抹不开那点面子,放不下那点……嗯,‘清高’……”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里的含义,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张二蛋的心头——不签,就别指望帮忙!夏侯北和他父亲,就只能听天由命!
张二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眼前,交替浮现出两幅画面:
一幅是夏侯北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咧着嘴对他憨笑,用力拍着他的肩膀:“二蛋!好好干!山里娃就指望你了!” 然后是税务稽查那冰冷的面孔,鲜红的封条,面包车紧闭的车门……
另一幅是夏侯老叔慈祥的脸,把热乎乎的烤红薯塞到他手里:“二蛋,趁热吃!” 然后是医院抢救室那刺目的红灯,病危通知书上冰冷的黑字,催款单上那令人窒息的天文数字……
紧接着,画面又切换成教室里,孩子们那一双双清澈的、充满信任和依赖的眼睛,李小虎举着手问问题,王小梅担忧地看着他……然后,变成了成堆的、粗制滥造的、散发着劣质油墨味的练习册,压弯了孩子们瘦弱的肩膀,花光了他们父母从牙缝里省下的血汗钱……
一边是兄弟情谊、救命之恩、如山重负!
一边是为人师表、道德底线、良心拷问!
两座沉重无比的大山,在他瘦弱的肩膀上疯狂角力,要将他彻底撕裂!
“签个协议而已……”
“让孩子们试用一下……”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机会……就这么一次……”
王海峰那看似温和实则冰冷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他耳边萦绕。
他该怎么办?他还能怎么办?!
拒绝?眼睁睁看着北子在冰冷的看守所里蒙受不白之冤?眼睁睁看着如同父亲般的老叔因为没钱救治而撒手人寰?那他张二蛋,还算个人吗?!他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答应?签下那份肮脏的协议?把那些不知所谓的垃圾塞给孩子们?用孩子们纯净的求知欲和本就贫困的家庭,去换取一个渺茫的、甚至可能是虚假的“帮忙”承诺?那他张二蛋,还配站在那三尺讲台上吗?!他还配被孩子们叫一声“张老师”吗?!
绝望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从他紧闭的眼角奔流而出,顺着他布满胡茬、冻得青紫的脸颊,滚烫地流淌下来,滴落在他冰冷僵硬的手背上,也滴落在这间温暖却让他感到彻骨冰寒的客厅地板上。
他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底的冰窟,四周是坚不可摧的寒冰,头顶是唯一的出口,却被一张写着“卖身契”的巨网牢牢封死。向上是背叛灵魂的深渊,向下是粉身碎骨的绝境。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凝固。每一秒都是凌迟。
终于,在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张二蛋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
他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力道之大,瞬间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这铁锈般的腥味,似乎暂时麻痹了那撕心裂肺的痛苦。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温和、如今却布满血丝、浸满泪水的眼睛里,所有的挣扎、痛苦、不甘、屈辱……都如同燃尽的灰烬,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空洞的灰败。那是一种灵魂被彻底抽空后的麻木。
他没有看王海峰,目光空洞地盯着地板上自己泪水滴落形成的那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个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