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干涸的血和海水混合的腥臭。
这股味道钻进鼻腔,像是在提醒着每一个人,这里刚刚结束了一场不算轻松的战斗。
刘大海坐在一张由废弃船木临时拼凑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匕首。
这是从那个被称为“三当家”的海盗头目身上缴获的。
匕首的材质并非中原常见的青铜或铁,而是一种闪着幽暗光泽的金属,做工粗糙,却异常锋利。
他面前,东提岛临时搭建的审讯室里,那十几个被俘的海盗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
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眼神里混杂着恐惧、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
“说说吧,谁派你们来的?”
刘大海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平淡,却像一块石头扔进死水里,激起圈圈涟漪。
没人回答。海盗们只是低着头,偶尔用眼角的余光瞥一眼站在角落里,像铁塔一样沉默的秦老。
秦老走上前,手里拎着一个水桶,里面装的是盐水。
他一言不发,抓起一个看起来最硬气的海盗,将盐水缓缓浇在他腿上的伤口上。
那海盗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身体剧烈抽搐起来。
“我家少爷问话,不喜欢重复第二遍。”
秦老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
恐惧终于压倒了硬气。剩下的海盗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是……是大当家的带我们来的……”一个年轻的海盗最先崩溃,他哭喊着。
“我们只是负责在海上劫掠商船,真的不知道别的情况啊!”
“大当家?”
刘大海挑了挑眉:“叫什么?长什么样?在哪儿落脚?”
“他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总是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我们都叫他‘银面阎罗’,他的船队叫‘黑蛟帮’,老巢……老巢我们真不知道,每次出海都是在海上某个荒岛汇合,抢完东西就散。”
另一个看起来稍老成的海盗补充道:“我们这些人,其实……其实只是外围的。
真正‘黑蛟帮’的核心,是那些穿着制式盔甲,拿着精良武器的家伙。我们抢来的财物,大部分都要上交给他们。”
刘大海和一旁的曹襄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穿着制式盔甲的正规军?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海盗问题了。
曹襄忍不住追问:“那些盔甲和武器,你们见过吗?有什么记号?”
“记号……记号……”
那个海盗努力回忆着,“好像……好像刻着一个‘吴’字……”
“吴?”
刘大海的手指停住了。
他脑中飞速闪过一个名字——吴王刘濞。
不对,那是景帝时期的事了,吴国早已被灭。
但“吴”这个字,在汉初意味着什么,他心知肚明。那是一股盘根错节的旧贵族势力。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别的线索?”刘大海继续逼问。
“有!有!”第一个崩溃的海盗像是想起了什么救命稻草,“我听……我听送物资的人提过一嘴,说长安城里……有个姓‘董’的大人物,在给我们撑腰!还说以后整个东南沿海,都会是我们的天下!”
姓董的大人物?
刘大海的瞳孔猛地一缩。
长安,姓董,又能影响到东南沿海的……除了那个老头子,还能有谁?
董仲舒!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刘大海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一个天天把“仁义礼智信”挂在嘴边的儒家大宗师,会和杀人越货的海盗勾结,为自己敛财?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他很快又冷静下来。不,或许不是董仲舒本人。
而是他背后的儒家集团,或者说是某些打着他的旗号行事的门生故吏。
儒家讲究“学而优则仕”,董仲舒的弟子遍布朝野,在地方为官者不知凡几。
其中出了几个败类,利用职权与海盗勾结,为自己攫取利益,完全有可能。
只是……“吴”姓势力和“董”姓势力,这两者又是如何搅到一起的?
线索在这里似乎断了,又似乎指向了一个更深、更黑暗的漩涡。
“这些海盗,不过是冰山一角。”刘大海站起身,走到审讯室外,望着波涛汹涌的大海。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得他思绪愈发清晰。
“他们抢掠商船,只是这个庞大体系最外层的‘业务’。
真正的核心,是他们身后的那个支撑体系——有人为他们提供庇护,为他们销赃,甚至……为他们提供武器和情报。”
曹襄跟了出来,脸色同样难看:“你的意思是,大汉的沿海卫所,可能早就被渗透成了筛子?甚至……朝廷里有人在纵容他们?”
“纵容?”
刘大海冷笑一声:“恐怕不止是纵容。这是在养寇自重,甚至是在挖大汉的墙角,填满自己的私囊。我们抓的这十几个人,不过是他们丢车保帅的棋子。就算全杀了,也伤不到那个庞大体系的根基。”
小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看来,我那个便宜老爹,天天喊着要扫平四夷,却不知道他家后院都快被人挖空了。
这个‘黑蛟帮’,还有它背后的人,必须连根拔起。这不只是为了东南沿海的百姓,更是为了我们未来的远洋舰队,清理出一条绝对安全的航道。”
“那我们该怎么办?”
曹襄问道,“直接上报朝廷?”
“上报?证据呢?”
刘大海摇了摇头,“就凭几个海盗的口供?在长安那些大人物眼里,这不过是海盗为了活命的污蔑之词。我们没有铁证,扳不倒任何人,反而会打草惊蛇。”
他转身,重新走回审讯室,目光落在那些瑟瑟发抖的海盗身上。
“给他们一个活命的机会,也给我们自己一个机会。”
刘大海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留下两个最胆小的,其他人……按规矩处理掉。然后,把消息放出去,就说东提岛被我们占了,海盗全军覆没。”
曹襄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是要引蛇出洞!
“你是说……故意放出假消息,让背后的人以为我们只是偶然撞破了海盗的老巢,并不知道他们的底细。
这样一来,他们必然会派人来试探,甚至……来灭口。”
“没错。”
刘大海点了点头:“我们就在东提岛上,张开一张网,等着那些藏在暗处的老狐狸自己撞上来。
我要让他们知道,这片海,从今往后,姓刘了。不过,不是他们那些国姓爷的刘,而是我刘大海的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