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长安城里那种干燥的、混着墨香和尘土空气不同,华氏城的空气里,永远飘着恒河的水汽,香料,还有一丝……血腥。
刘大海站在都护府新建的望楼上,材质是粗糙但坚固的混凝土,里面掺了他命人烧制的贝壳粉。
这东西在长安只有王公贵族才用得起,到了身毒,反倒成了标定新秩序的界碑。
脚下是初具雏形的城池,远处是恒河沉郁的咆哮,像一头被拴住喉咙的巨兽。
“还没睡?”
一个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带着一身的风尘和若有若无的酒气。
霍去病。
他还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只是甲胄上多了几道崭新的划痕,那是卡林加人的象牙长戟留下的。
那三千头战象组成的洪流,在蒸汽船的开花弹面前,连个像样的浪花都没翻起来,就成了碎肉和哀嚎的集合体。
“你不也一样。”
刘大海没回头,递过去一个铜制水壶。
“喝点水,别总灌那身毒的劣酒,烧心。”
霍去病接过,拧开灌了一口,眉头立刻皱成了疙瘩。
“淡出个鸟来。大海,你把仗打完了,人也变得没劲了。
我们什么时候回长安?舅舅来信了,陛下改元‘元鼎’,就等着我们回去受赏呢。你不想回去看看你那便宜老爹,给你准备了什么好物件?”
“赏赐?”
刘大海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
“去病,你觉得,我现在还缺那点黄金绸缎吗?”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霍去病。
“我问你,今天在城外,你看到我们船厂的进度了。
那些从卡林加人手里缴获的铁料,再加上秦老的人从山里找到的新矿场,熔炼出来的钢材,比起长安武库里最好的百炼钢如何?”
“韧度差些,但硬得邪乎。”
霍去病是战场上的行家,对兵器的感受最直接。
“照你那个炼钢炉的搞法,再配上你说的什么淬火,我估摸着,用不了半年,
我们汉军的横刀,能直接把卡林加人引以为傲的铁甲像切豆腐一样劈开。”
“没错。”
刘大海的手重重拍在望楼的混凝土护栏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才是关键,长安虽好,但那里是规矩最多的地方。
我每拿出一样新东西,都要先过一遍未央宫那道坎,再跟那帮儒家的夫子们打上几百回合的嘴皮子仗。
我等不起,大汉也等不起。”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分享一个足以颠覆天下的秘密:
“去病,你打了这么久的仗,觉得最远打到哪里才算尽头?”
“尽头?”
霍去病愣了一下,随即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自然是匈奴逃到哪里,我的马蹄就踩到哪里!
把他们一直往西赶,赶出天边,赶到一片没有草的苦寒之地,让他们生生冻死、饿死!”
“天边之外,还有天。”
刘大海的目光穿透了夜色,仿佛看到了遥远的地中海。
“我跟你说过,在我们华夏理工的那份地图上,在我们身毒的西边,
隔着一片比我们大汉所有河流加起来还要宽广的海,有一个叫‘安息’的国家,再往西,就是‘大秦(罗马)’。”
“大秦……”
霍去病咀嚼着这个词。
“那里的军队,据说不用刀剑,人人手持丈八长的铁矛,列成铁甲方阵,能踏平一切。
他们的城市,石头造的,高大宏伟,他们的皇帝,叫什么凯撒,富有四海。”
“哦?听起来倒是块硬骨头。”
霍去病的眼神亮了起来,像闻到血的狼。
“比匈奴人如何?比卡林加人的大象阵如何?”
“不好说。”
刘大海坦诚道:“我们现在的火炮,打打象阵还行,对付那种重甲步兵方阵,威力就嫌不足了。
我们的蒸汽船,跑得是快,但要是对方也有成百上千艘大战船呢?”
他指着脚下这片刚刚征服的土地。
“这里,身毒,你以为我拿下它,只是为了给父皇多纳几个贡女,多收几船香料吗?”
“难道不是吗?”
霍去病有些不解:“这里又湿又热,除了人多点,真不比关中舒服。”
“去病啊,你只看到了第二层。”
刘大海叹了口气,语气里有种对牛弹琴的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教导挚友的耐心。
“身毒,是跳板,是桥头堡!关中到此,山高水远,补给线太长。
我们得在这里,建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长安!一个能造铁甲船,能铸红衣大炮,能为前线大军提供源源不绝的钢铁洪流的长安!”
“在这儿建?”
霍去病环顾四周,满眼的荒蛮。
“对。秦老已经派出黑冰台最精干的人手,深入身毒内陆。
一为探明所有部落的虚实,二为寻找新的矿藏。”
“这里不光有香料,更有我们造船炼钢急需的铁矿、煤矿!我已命陀罗笈多那个家伙,用最严酷的手段,把所有身毒的矿工、铁匠、造船匠都给我集中起来。
不服的,卡林加人的下场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同时。”
刘大海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精光:“我要在这里,建一所海外华夏理工分校。”
“分校?”
霍去病这次真的震惊了:“你的意思是,把霍光、张安世他们那些宝贝疙瘩,弄到这个鬼地方来?”
“不只是他们。”
刘大海摇头:“我要从身毒本地,挑选最聪明、最听话的少年,像当初在元朔镇一样,教他们我们的语言,我们的文字,我们的算术和格物。
但教他们的,将是更高深的东西——如何设计更高效的蒸汽机,如何计算弹道,如何冶炼更优质的合金。我来教,或者让我的弟子们来轮值。”
“这……这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所以,我暂时不回去了。”
刘大海说出了自己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