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鼎三年,夏。
华氏城,这座曾经的身毒王都,如今的大汉西域都护府治所,正以一种令人目眩的速度变化着。
宽阔的街道上,水泥路面坚硬而平整。
两旁是汉式风格的砖木建筑,飞檐斗拱之下,却挂着身毒商贩五颜六色的招牌。
空气中,香料、乳香和牛粪燃烧的混合气味,被一种更霸道的味道所压制——那是钢铁与蒸汽的味道。
一辆蒸汽履带车轰隆隆地驶过,粗大的烟囱喷出白色的蒸汽,惊得路边一头圣牛连连后退。
街上的行人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只是稍稍侧身,便继续各忙各的。
在这座城市的心脏地带,一座崭新的华氏城汉商会馆拔地而起。
它通体由水泥和青砖砌成,高达三层。
窗户上镶嵌着大汉特产的透明琉璃,阳光洒入,将内部照得亮如白昼。
三楼,一间最为奢华的会客室。
赵四海正了正身上那件宝蓝色的丝绸长衫,衣襟上用金线绣着的四海通三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端起手边的青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产自汉南的雨前龙井,茶香清冽,瞬间涤荡了连日来处理货物的疲惫。
“爹,那贵霜贵族……真的会来吗?”
站在一旁的赵小海,压低了声音问道。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父亲如此郑重其事地等待一位异域贵族。
在年仅二十出头的他眼中,那些贵霜人虽然富有,却终究是些未开化的蛮夷。
赵四海没有回头,只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目光透过琉璃窗,望向楼下熙攘的街道。
“小海,记住,在咱们大汉的土地上,不管是长安的公侯,还是身毒的王族,到了咱们的会馆,都得守咱们的规矩,
但出了门,咱们是商人,和气生财,礼数要做足。”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难以言喻的笑意。
那笑容里有几分感慨,更有几分发自肺腑的骄傲。
“再说,这次来的不是别人,是卡皮拉,贵霜帝国最有权势的几个老头子之一,
他不是来求咱们卖东西的,他是想……搭咱们的船。”
“搭船?”
赵小海一愣:“咱们的船去大汉,他一个贵霜贵族,跟着去做什么?”
“做什么?”
赵四海终于回过头,看着自己这个还略显稚嫩的儿子,眼中满是慈爱和一丝考究:
“你以为,如今这世道,还是咱们求着把货卖出去吗?你看看楼下,看看这华氏城,
看看从咱们港口开出的每一艘船,他们不是在买咱们的肥皂和丝绸,他们是在仰望咱们大汉的背影。”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一股身为大汉人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卡皮拉是个聪明人,他比那些只知道抱着神皂、丝绸炫耀的蠢货看得远得多,
他明白,靠当中间商赚取那点差价,总有被甩开的一天,
他想亲眼看看,能造出这些宝贝的国度,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他想把自己的根,也扎到那片土地上去。”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了会馆管事恭敬的声音:“掌柜的,卡皮拉大人到了。”
赵四海立刻起身,脸上堆起了生意人特有的热情而周到的笑容,快步迎了出去。
走廊里,卡皮拉在一群仆从的簇拥下正缓步走来。
他今日没有穿那身繁复的贵霜贵族长袍,而是换上了一套在汉商中流行的改良短衫。
面料是上好的蜀锦,虽然穿在他那略显臃肿的身上有些不伦不类。
但这份入乡随俗的姿态,已然说明了他的诚意。
他的儿子巴赫拉姆跟在身后,依旧是那副沉默而深思的模样。
“赵掌柜,叨扰了!”
卡皮拉远远地就拱起了手,用他那口带着浓重口音,却吐字清晰的汉话高声说道。
“卡皮拉大人能光临蔽号,是赵某的荣幸,何来叨扰一说!”
赵四海连忙上前,与他见礼。
寒暄过后,两人分宾主落座。
赵小海亲自为卡皮拉父子奉上新茶。
卡皮拉端起茶杯,学着赵四海的样子,先是闻了闻茶香,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他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
“赵掌柜,不瞒您说,这茶叶的味道,我在蓝氏城也喝过,
但不知为何,到了这华氏城,喝着您这茶,看着窗外的一切,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哦?有何不同?”
赵四海笑问道。
“在蓝氏城,我喝的是茶叶,是身份,是财富。”
卡皮拉缓缓说道,目光灼灼地看着赵四海:
“可在这华氏城,我喝到的……是力量,一种……不容置疑的、碾压一切的力量。”
赵四海脸上的笑容不变,心中却对眼前这个贵霜老人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大人过誉了,大汉天子只想着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让大家伙儿有饭吃,有衣穿,些许奇技淫巧,不足挂齿,不足挂齿啊。”
这番话,赵四海说得云淡风轻,却让卡皮拉心中掀起了波澜。
他知道,这是赵四海在点醒他:大汉的强大,是全方位的,是制度和思想的强大,并非仅仅是几件商品。
“赵掌柜,明人不说暗话。”
卡皮拉决定开门见山:“我这次来,是想向您预定一张船票,一张……去往大汉本土的船票。”
“船票?”
赵四海故作惊讶:“贵霜通往大汉的陆路商道已经打通,虽然路途遥远,但胜在稳妥,
大人身份尊贵,何必与我这等商贾挤海船,受那风浪颠簸之苦?”
卡皮拉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赵掌柜,您是聪明人,陆路……太慢了,而且,路上的变数太多。
更重要的是,我想看看的,不只是大汉的城池,更想看看这片无垠的大海,我想知道,支撑着你们建立起如此庞大商路的大海,究竟是何等胸怀。”
他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既点出了陆路的不确定性,又将自己的动机拔高到了一个探索和学习的层面。
赵四海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会客室内,一时间只有蒸汽履带车从远处传来的模糊轰鸣。
卡皮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张船票的问题。
这是他是否能被大汉体系接纳的第一次考验。
终于,赵四海停止了敲击,抬起头,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