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霜王都，蓝氏城。
王宫的大殿依旧金碧辉煌，香料燃烧的烟雾缭绕，熏得人昏昏欲睡。
国王赫拉奥伊斯坐在镶嵌着宝石的宝座上，百无聊赖地听着几个大臣争论关于东边贸易关税的问题。
当卡皮拉走进大殿时，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这位昔日权势滔天的贵族，如今看起来有些……不同了。
他的皮肤被南海的太阳晒得黝黑，但他眼神中的光芒，却比殿内的任何珠宝都要明亮。
“卡皮拉，我的朋友，你终于回来了！”
国王从宝座上微微前倾身体，显得有些兴奋：“怎么样？那个叫大汉的国家，真的有传说中那么神奇吗？
他们的丝绸是不是像云朵一样柔软？他们的瓷器是不是比水晶还要透亮？你这次带回来了多少订单？”
卡皮拉环视四周，看着那些眼中只闪烁着贪婪与欲望的同僚，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悲哀。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了大殿中央，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直起身，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洪亮声音说道：
“国王陛下，诸位大人，我这次带回来的，不是订单，也不是商品。”
“那是什么？”
一个大臣尖刻地问道，“难道你两手空空就回来了？”
卡皮拉冷冷地看了那人一眼，然后转向国王，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带回来的，是一个选择，一个决定我们贵霜是继续安逸地走向灭亡，还是痛苦地拥抱未来的……选择。”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放肆！”
“卡皮拉，你疯了吗？”
国王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卡皮拉，你最好解释清楚你的意思。”
卡皮拉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现在是他一生中最关键的时刻。
他必须说服他们，用他在大汉的所见所闻，敲碎他们陈腐的幻想。
“陛下，您问我大汉的丝绸和瓷器，是的，他们的丝绸精美，瓷器无暇，但这些，在我看来，是大汉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微不足道？”
赫拉奥伊斯皱起了眉头。
“是的，陛下。”
卡皮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是激动的颤抖：“在大汉，我看到了比我们神庙还要宏伟的建筑，却不是为了神，而是为了知识——他们称之为学院。
我看到比我们最精锐的战象还要强大的钢铁巨兽，它们不需要吃喝，日夜奔驰，能拉动我们整个军队都无法移动的货物——他们称之为火车。”
“我还看到了，一个普通的纺织女工，通过一种蒸汽纺织机，
一天织出的布，比我们一百个熟练织工一个月织出的还要多！”
他越说越快，情绪越发激动：
“我看到他们的城市，没有我们蓝氏城的臭气熏天，因为他们有下水道，有干净的自来水，
他们的孩子，无论男女，都能免费上学，学习算术、格物、天文……他们是在用知识武装自己的下一代！”
“最可怕的是，他们的皇帝，汉武帝，已经年近五十，却依旧雄心勃勃，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了我们，
越过了安息，投向了遥远的大秦（罗马）！而他的儿子，那位大海殿下，正在用蒸汽机和钢铁，为他父亲的梦想铸造战船！”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卡皮拉描绘的景象惊呆了。
那些话语，仿佛天方夜谭，却又从他们最信任的贵族口中说出。
一个老臣颤颤巍巍地站出来，指着卡皮拉：
“你……你是不是被大汉人下了什么迷魂药？他们是不是给你看了什么障眼法？”
卡皮拉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个亮晶晶的小东西。
那是他在元朔城买的一个放大镜，用玻璃和黄铜制成。
“迷魂药？障眼法？”
他走到那个老臣面前，将放大镜递给他：“萨特拉普大人，您看看您袍子上的刺绣，看看那针脚的细节，
这东西，大汉的市场上，一个普通的工匠就能买得起，人手一个，
他们用这个来检查产品质量，用来学习，用来观察我们肉眼看不到的世界！”
“这不是魔法，这是科学！是他们用来理解世界、改造世界的方法！”
萨特拉普接过放大镜，只看了一眼，便惊呼出声，仿佛看到了鬼神。
他将放大镜传给旁人，一时间，大殿内惊呼声此起彼伏。
国王赫拉奥伊斯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他从宝座上走下来，亲自接过放大镜，看着那被放大了数十倍的刺绣纹路，久久不语。
卡皮拉趁热打铁，声音沉重而恳切：
“陛下，诸位！我们还在为香料和黄金的关税争论不休时，大汉已经把铁轨铺到了身毒，
他们的蒸汽船队，已经可以无视季风，常年穿梭于华氏城和江都之间！”
“我们还抱着大象军团和弯刀，以为能守住自己的家园，可是在大汉的火炮面前，我们引以为傲的象兵，不过是一堆会移动的肉！
小主，
我在华氏城亲眼见过他们演练，一声巨响，一里之外的土墙就化为齑粉！”
“如果我们现在立刻向大汉派遣使者，带着我们最真诚的诚意，去长安，去元朔城，去学习，
去请求他们给予我们技术，给予我们庇护……
我们或许还能成为大汉西进的第一道屏障，一个有用的盟友，甚至……一个被允许存在的附属国。”
附属国三个字一出，立刻引爆了全场。
“你说什么！让我们伟大的贵霜帝国成为别人的附属国？卡皮拉，你这个叛徒！”
一个将军怒吼着拔出了弯刀。
“闭嘴！”
卡皮拉厉声喝道，气势竟一时压过了那个将军：“愚蠢的莽夫！你以为我们现在还有选择吗？
是现在低下头，保留一部分尊严和主权，成为他们体系的一部分，
还是等他们的铁甲舰队开到我们的港口，等他们的军队跨过阿姆河，将我们彻底碾碎，到时候我们连做奴隶的资格都没有！”
他转向国王，双膝跪地，额头触碰着冰冷的石板：
“陛下！我卡皮拉，对贵霜的忠诚日月可鉴！正因如此，我才要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真正的忠诚，不是盲目地带领国家走向毁灭，而是指出那条唯一能活命的路！”
“大汉国的皇帝，想要的是万邦来朝，是天朝上国的威严，我们只要俯首称臣，送上我们的忠诚，
并请求他们的知识和技术，我们贵霜就能活下来，甚至能变得更强！
就像身毒一样，他们虽然失去了王号，但华氏城的百姓，日子比以前好过百倍！”
他抬起头，眼中含泪，声音嘶哑：
“陛下，是选择成为历史的尘埃，还是成为新时代的附庸，就在您一念之间！”
赫拉奥伊斯国王握着那个小小的放大镜，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卡皮拉，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或愤怒、或惊恐、或若有所思的大臣们。
殿内的香料还在燃烧，但此刻，没人再有心情去品味那安逸的芬芳。
一股来自东方的、名为大汉的风暴，正通过卡皮拉的描述，席卷着这座古老帝国的权力中心。
许久，国王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
“卡皮拉，你先起来……把你在大汉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见闻，都给我写下来，一字不漏地写下来。”
“然后……”
他看了一眼殿外遥远的东方，仿佛能看到那滚滚的蒸汽与浓烟：“……准备一份国书，最厚，最重的那份。”
卡皮拉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当他再次抬起头时，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胜利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