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辈分
◎默认着她的肆无忌惮◎
“过来啊!”
他笑着朝她招手。
金婵看着他这张不似凡尘的脸, 身子僵硬地走到他身边。
莫知寒微微一笑,郑重地向君震泽等人介绍:“这是我刚收进门的徒弟,还没有机会带她来见你们。”
“蝉儿。”
“掌门面前,没有失了礼数吧?”
对上他温柔的笑, 金婵脑子里仿若全都糊住了, 没法儿思考。
倒是君震泽听到这话,笑了笑解围道:“没有, 倒是我们有些怠慢小师妹了。”
小师妹?
眼看大家都瞧着她, 她晕晕的——
君震泽是师父的师侄, 那不就是跟她平辈的吗?
这个小师妹指的是她?
救命——
辈分一下子窜得实在太高了!
金婵悄悄地看向君震泽,在师父亲口承认她的身份之后,他看待她的目光柔和了许多,与刚才的凌厉简直判若两人。
“君昊, 沈湖。”
“来见过小师叔。”君震泽说道。
“师叔!”君昊和沈湖恭敬有礼地向她作了一礼。
金婵哪儿受得起这样, 慌忙向他们抱拳算是回礼。
旁边的莫知寒看到她这不知所措的样子,向君震泽道:“震泽大哥,我还有些事情要问她, 就先带她过去了。”
“嗯……”
君震泽微笑点头。
侍立在旁的君昊和沈湖躬身,目送他们离开。
金婵被这阵仗搞得浑身不自在, 看到师父在前走着,她连忙跟了上去。
一离开这个令人压抑的大厅, 她都觉得外面的空气好新鲜,天都蓝了。
“小心!”
就在她一脚踏空之际, 被一只手给拉住了。
金婵晃了晃身子,心有余悸地站定, 朝后一看, 还好没有人注意到她, 但是却在转过头的刹那,撞上师父柔和的目光,她的脸腾的一下就烫了。
“是不是吓坏了?”他柔声道。
那不是废话吗?换你爹突然成了玉皇大帝,看你紧不紧张!
当然,对着师父这张好看的脸,她还真不好意思说出这么粗鲁的话,只是拘谨地摇了摇头说没有。
“不必紧张。”
“以后与他们相处的时间会很长,熟悉了就好。”他安慰。
“什么!!”这话宛如晴天霹雳。
以后跟他们相处的机会很多?
这不是开玩笑吗!君昊和沈湖倒是还好,就是君震泽那么凶的样子,她看到他就怕,以后还得经常跟他打交道,这不是要她命吗?
他轻笑了声:“不怕,有师父在!”
……
与此同时,在厅堂之中。
刚刚追了莫知寒半天没追到的墨书跑进来,看到君震泽和君昊及沈湖都在,他顿了顿,连忙向众人作了一礼,心急火燎地禀告道:“总舵主哎!”
“公子药都没喝,人就给跑了!”
“怎么回事?”君震泽微微锁了锁眉。
墨书就把刚刚的事儿给说出来:当时公子正在床边看书,他送了药过来给他喝,无意间提起了有人自称是他徒弟来找他,当时他药都不喝了。
原本还浑身没力气……
结果听了这个消息,跑起来比他还快!
沈湖在旁边感慨一句:“师叔祖对这徒弟可真好!”
君昊笑道:“那是自然,否则师叔祖怎会将师祖留下的匕首传给她……”
大抵是想到什么事情,他不大理解地看向自己父亲:“爹,你刚才的意思是……”
“我只是试探试探她,毕竟是你师叔祖的弟子。”
“那爹你觉得……”
君昊和沈湖都等着他出一个答案。
君震泽风轻云淡一笑,评价道:“小姑娘挺简单的,甚好。”
……
“怎么会想到来找我?”
莫知寒停在了柳树边,凝视着她的眼眸清冽明透。
柳枝衬着他清瘦的身影,简直像一幅画一样,是那么遥不可及的存在……
金婵这会儿都还在神游,毕竟面前这个清贵优雅的人,怎么可能和那个处处捉弄她的变态师父沾上边呢?
横竖都想不到一块去的呀!
“怎么了?”
她不说话,他复问了一声。
金婵感觉口干舌燥,讷讷道:“你真的是我师父?”
莫知寒看着她这傻傻的模样,觉得她愈发可爱,笑道:“不然我来给你解什么围?”
“那……”
“那你的手给我看一看!”
四海会的人诡计多端,一会儿怀疑她,一会儿对她热情,搞得她现在都不敢轻信别人。
莫知寒愣了愣,不解她的意思。
“左手!”
“我要看左手!”
左手?莫知寒忽地反应过来。
想到那日在山洞里,那两只捏着自己左手的小爪子。
他把手给伸出来。
金婵定定地看着他这只手。
白皙修长,隐隐浮动着青色的筋脉,看着好文秀,和他这张脸差不多,真是让人赏心悦目呀!
“嗯?”莫知寒眼眸微闪。
“哦……”金婵反应过来,忙将他的四根手指头一握,拉到了跟前。
触碰到他手的一刻,发觉他的手中居然有了温度,跟上次遇到火蜂时,她握住的那个冷冰冰的「石头」不一样,她抬起眼眸看他,却见对方眼中凝着浅笑,默认着她的肆无忌惮。
心里一阵乱跳。
怎么搞的,她还紧张上了!
为了不让自己乱想,她细细地瞧了瞧他的掌心,果然好多老茧,轻轻一抚,果真是硬邦邦的——
学剑的人手上有老茧很正常,但是他是左手有老茧,那就比较稀罕了。
“认出来了吗?”他问。
“嗯嗯!”金婵眼底泛着羞涩,“你真的是我师父!”
莫知寒将手收回袖中,轻轻地别在了身后,感叹道:“我还以为你去岭南都到了半路了,没想到你居然来这里找我。”
他端详着她,“满面风尘,累坏了吧?”
“可别提了!”金婵心里怨气颇多。
“谁让你不声不响地走了?害得我一路好找!”
“我不是给你留言了吗?”这话刚一出口,就看到小姑娘那满是怨气的小眼神,他一滞,蓦然想到她不识几个大字,不禁「唉」地叹了声,“是我不好!”
“那会我走得很匆忙,一时忘记了。”
“我应该直接跟你说的!”
金婵:“……”
他这么认真地解释,反倒是让她浑身不自在。
其实原本她本不是想怪他丢下自己的,她是真的担心他的身体,才耽误了这么多时间过来找他,怎么一着急就怪上他了!
本来她就是冒冒失失过来的就很不对了,现在居然还有理由怪他,万一这妖人恼火起来揍自己怎么办?
她懊悔得都想抽自己两巴掌!
幸好,他没有计较她的「不敬」,反而打听起了这些来:“你是怎么找来的?”
“又是怎么遇到君昊和沈湖的?”
金婵稍微松了口气,赶忙将手里的匕首掏出来,告诉他:她是因为这把匕首她才结识了君昊和沈湖,得了他们的帮助才找过来如此云云……
同时,想到这匕首如此贵重,横竖都不是她该留着的,她连忙将匕首送到他跟前:“既然找到你了,那就物归原主吧!”
“傻徒弟。”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他将东西推到她的面前,“既然是给你了,那它今后便是你的东西,且收好吧!”
“……”
“就当是见面礼!”
“哦……”既然是见面礼,那就不能不收了!
莫知寒笑看着她毫不含糊地收起东西,忍不住宠溺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就着这个话题道:
“原本给你这把匕首是想让你当信物和护身的,想不到你居然用它来找我……”
“很机灵嘛!”
这把匕首在四海会有着不凡的地位,一共才两把……一把代表总舵主,一把是代表他这个「长老」,傻徒弟才跟着他学了几天功夫,根基尚浅,普通人还好……
但若是遇到四海会的高阶弟子,她恐怕根本不是对手,那时候兴许这把匕首就能够保她一命——但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聪明,利用这个匕首的线索来找到他。
“那是!”他这么一夸,金婵心里也乐开了花。
能被他肯定,不枉他跑了这么远的路、吃了那么多苦。
莫知寒凝视着抿唇笑着的小姑娘,那么娇娇怯怯的样子,也笑了笑,他一边带着她继续走,一边问她:“这么说来,你特地过来找我,是担心我的身体?”
“嗯……”没啥好矫情的。
“你身体没事吧?”她担忧道。
听到她这么关心自己,莫知寒微微动容:“已经没有大碍了。”
金婵松了口气。
再度想到他说自己练神功那事——
肯定也是因为怕她担心才胡扯的,心里过意不去道:“那就好,我还担心着你把那帮人引走了,自己怎么办呢?而且你这伤都那么严重了,还要奔波,横竖都是我害的你……”
“傻徒弟。”莫知寒心头泛起点点涟漪。
“我是你师父,自该护着你!”他望着她,认真说着。
“师父,你怎么这么好!”她眼眸闪了闪。
莫知寒许久未听到她的恭维,现下再听到这话,不由莞尔……
但仅在片刻之后,他想起来,问她:“对了,小雪那来得及赶回去吗?”
“只能快马加鞭了!”她有气无力道。
小雪对她来说多重要他是知道的,他也从未想到过……在时间那么紧迫的情况之下,她会先选择了自己!
“你一路奔波而来,就先在我这里吧,我找人快马加鞭把药送到岭南。”他颇为歉疚,“这样的话,你的时间就不会太赶。”
“啊——”
“不用不用,送药回去还是我自己来好了!”
说实话,她才刚接受师父是四海会的人,横竖都觉得自己在做梦……可是旁人又不是他师父,怎么知道靠不靠谱,送药这么重要的事情,自然得她自己去了……而且,要是没看到她回来,小雪说不定还会担心。
“那……”他犹豫了会。
“先与我一起用个午饭?”
“好呀!”正好她也饿了,而且师父那一向好吃的比较多。
不过,眼前的师父没有戴易容面具,好像为了符合他这张脸的端正,他说起话来也是慢条斯理,透着一种不太正常的疏离之感……这一刻,她居然还挺怀念他易容时候的样子。
惠风和畅,柳枝轻摇。
桥廊边,他拔俗的身影倒映在水中,宛若遥不可及的天人,她望着清澈的湖面,有些晃神。
察觉她慢了,他的脚步也缓了一些,等她跟上,他主动说道:“这不是我住的地方,我只不过最近在这里养伤。”
“等我手上的事情做完,我带你回四海会分舵看一看,认识一下。”
“哦……”
“上次分别太过匆忙,有很多东西我都没来得及教,往后再慢慢来吧!”他负手在后,“至于四海会的一些人和事情,回头我再跟你细细说来。”
“不对啊!”听他提及四海会的人和事,她乍然反应过来,“你是四海会的人,还是君掌门的师叔,那你手里的权力不就很大吗?”
她端详着他的脸,怀疑他道:“那为什么四海会的人追杀我,你不制止?”
第四十二章 照顾
◎这也太宠徒弟了◎
“这个……”
她突如其来的一问, 他也愣住了。
金婵看他这种反应,像是同样没有料到自己会有此一问,表情还那么复杂,吓得她往后退了两步, 指着他道:“你你你、你别是在骗我?”
“没有。”他笑着摇头。
“我信你个鬼!”
这家伙一会神仙姐姐、一会老头、一会中年大汉, 现在变成了个清贵的公子,还是四海会地位这么高的人, 别是在诓她?
“我就是身份太过特殊, 才不方便介入这些事。”
他朝她招手, 但金婵没敢过来。
他无奈,继续道:“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责任,每个分舵也有每个分舵所管辖的内容……作为总舵的人, 我不方便干涉每个分舵的行事。”
眼瞧小姑娘怨念重重, 一副我是你徒弟你还不护着我的表情,他笑着道:“我不能直接干预他们,但是我可以帮你洗刷清白, 明白我的意思吗?”
所以,一开始, 他就给了她那么多次机会。
他只想要她的坦白,希望她能够对他诚心, 他才能真正帮到她。
“四海会偌大江湖势力,最是看重规矩, 若是每个人都不遵守规矩而肆意胡来,那岂不是要乱套了, 何况, 我本来就是管纪律的。”
“好吧……”她承认被他说服了。
“往后, 你既跟在我身边,我自会管教。”他带着她穿过一个月洞门,看到小姑娘不甘愿地嘟起了嘴,他安慰道:“当然,我的徒弟,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欺负的!”
“还算说了句人话!”金婵哼了声。
莫知寒轻笑了一下,随即咳嗽了好几回,这让金婵的心也给提了起来。
看到她满是焦灼的双眼,他努力掩饰着内伤带来的不适,摆摆手示意她不必紧张,稍许平复了之后,带着她回到自己住的院子——
院里有棵半人粗的梧桐树,树叶浓密,像是一片云聚在头顶,将毒辣的阳光给遮蔽住,底下阴凉阴凉的,旁边有摆着石桌和石凳。
师徒俩面对面坐下。
他心疼地瞧着她小小的脸蛋,嗯,风吹雨淋,黑了。
金婵被他注视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摸了摸自己的脸,慌乱道:“你怎么这么看着我,是不是我易容面具要掉了?”
“……”哦,也对,她这脸是假的。
莫知寒的内疚这才消除一些。
他起身到她身侧,伸手摸了摸她的下颌处,告诉她是快掉了,一会儿用午饭的时候,还是把易容给卸掉为好——毕竟掌门他们还在,在他们面前还易容,那就太不像话了。
“我这张被通缉的脸……咋办?”
想到君震泽刚刚审问她的样子,她觉得自己卸了易容在他面前,会不会直接被他一掌给拍死?她瑟瑟发抖。
“正好。”
“借此机会来说。”
“哦……”
莫知寒说着进了屋,拿出来一些东西。
金婵很自然地接过他递来的铜镜,看到他立在自己面前,腰间缀着珍珠的玉佩晃了晃,她惊诧道:“师父,这个玉佩,你一直戴着吗?”
“嗯!”
“也不枉我千挑细选!”她嘻嘻一笑。
“蝉儿有心了。”莫知寒微笑着往帕子上倒了些药酒,在她的脸上擦了擦,过了一小会之后,他才着手把她的面具给撕了下来,小姑娘微微泛白的脸便露了出来。
“哇喔!”
“好舒服啊!”
金婵摸了摸自己凉凉的脸蛋,对着铜镜里的自己眨了眨眼。
莫知寒嘱咐她先别动,进屋拿出来一个潮湿的面巾,他微微俯过身子,看着小姑娘自觉地抬起头闭上眼睛,他小心翼翼地擦过她的眼睛、鼻子、嘴巴。
眉眼细致。
都还没有长开。
看着是那么稚嫩。
他都忍不住想掐一掐她的脸。
“好了吗?”她问。
“嗯……”
他将她脸上残余的药液擦干净,把东西全都拿回了屋。
这边对着铜镜端详了自己小脸半天的金婵看到他回来,忽然冷不丁地产生一个念头,问他:“师父,你这脸是真的假的?”
真是个傻问题……
莫知寒被逗乐了,反问他:“我这脸看着像是假的吗?”
她嘟囔着:“谁知道呢!”
莫知寒笑了声:“我糊弄你就算了,怎么可能糊弄掌门和君昊他们!”
“哦,那倒也是。”金婵刚觉得有道理,又隐约觉得这话不对劲,她哇地大叫了一声,恼地一拍桌子,奈何是个石桌,这是拿鸡蛋碰石头啊,看着自己拍红的手掌心,她委屈大叫:“合着你就糊弄我一个人!”
“呵呵呵……”
“哈哈哈……”莫知寒忍不住了。
“哎呀,你还笑!”金婵都想踹他两脚。
莫知寒忍着笑,想着自己怎么回事,明明平时端庄自持惯了,怎么一看到徒弟,就控制不住想逗她玩?
还好没人看到。
金婵嗔了声「讨厌」,看着自己拍红了的手掌心……不料,他却将她的手拉到跟前,微微低下了头。
一阵风吹来,她掌心里凉凉的。
金婵蓦地睁大眼睛。
“最近没好好涂药?”他忽然抬起头。
靠得太近了,她撞上他的双眸,感觉自己都像是忘了呼吸。
“手上长了水泡,不疼吗?”他的声音清朗温润,好听的不像话。
“啊?我……”她立马将手收回来,目光慌乱地挪往他处,辩解道:“我这不是怕辜负你的教导吗?天天赶路天天练剑,哪有功夫想这事,没事,不疼!”
她的手收在背后,紧紧握了握。
“唉……”他叹了声。
定然是他不在她身边,为了自保,才那么努力地练武。
看到小姑娘那么惹人怜,他想了一想,说道:“你现在的处境相当危险,武功短期之内不可能提高太多,还是留在我身边吧,我慢慢地教你。”
“可是……”
“小雪怎么办?”
最后,莫知寒折中道:“小雪在乔家吗?我让墨书送去好了。”
她听君昊和沈湖说,墨书是他最信任的人,他让墨书亲自跑一趟,可见这件事情肯定是靠谱的,便点了点头。
“他先把东西送过去,等我内力恢复一些,我再和你去一趟乔家。”
他一直在说乔家,似乎笃定小雪就是乔家堡的人,她到这时候着实没法瞒着了,惭愧地告诉他,小雪和乔家没半点关系,他实际上在金湖山庄看病……
听到这里,莫知寒盯着她的眼睛:“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完了完了!他生气了!
金婵激动地两手举起,郑重道:“绝对绝对没有了!我发誓!”
莫知寒原本真有点恼火她的欺瞒,但看小姑娘举着双手的可爱样子,他将她一只手拉下来,忍不住笑着道:“发誓是用一只手的。”
“……”丢人啊!
为了反驳他,她道:“你还真让我发誓啊!”
莫知寒笑而不语,原本这几日伤势的反复让他很是烦闷,她一来,他的心情就好了很多,眼看小姑娘又憋屈又尴尬,他反倒是乐得开怀。
但是——
乐极生悲。
笑着笑着他又忍不住咳嗽起来,这让原本立在门口看得目瞪口呆的墨书吓得跑过来,问他伤势要不要紧,金婵一看到他,大叫道:“怎么是你!”
“?”墨书愣了愣。
“我们认识?”她卸了易容,墨书没能认出来。
原本内伤蠢蠢欲动的莫知寒看到她震惊的样子,觉得很是离奇:“你还认识墨书?”
金婵猛地点头,她看向一脸莫名其妙的墨书,提醒道:“你还记不记得在江陵的医馆前,那个药谷的大夫,叫什么弦姑娘的,我在门口跟她打听我师父下落,你催着她快点走!”
“啊?是你?”墨书惊吓到了。
“就是我!”金婵一挺胸膛,“本来都要找到人了,被你一催,可害得我一顿好找!”
墨书没觉得自己那会有错,辩解道:“我、我那会也是心急,谁知道你要找的人就是我家公子。”
“我都说他眼下有颗痣了。”
“有痣的多了去了。”
墨书打量着她,「哎呀」了一声,反应过来:“公子,这不会就是你收的徒弟吧?”
莫知寒点了点头,笑道:“嗯,不得无礼。”
金婵朝他做了个鬼脸。
墨书偃旗息鼓,老老实实地给她作了一礼。
金婵也就不计较之前的误会,毕竟还是得指望他送药呢!
“墨书,你来得刚好。”
“有件事情交代你办一下。”莫知寒说着看了眼金婵,金婵忙从包里将回阳这药拿出来搁桌子上,他将药交到他手中:“把这药送到金湖山庄。”
“不是吧!”墨书惊呼。
“人命关天,你收拾一下就快出发吧!”
墨书根本不想出远门,他争取着留下:“我走了,谁照顾公子啊?”
“我呀!”金婵往莫知寒身边一靠,环住他的胳膊,甜甜道:“我师父,当然我照顾了!”
“……”墨书认栽。
……
午饭时。
众人很是难得地聚在一起,君昊和沈湖早就在那等候着了。
作为君震泽的夫人柳倾尘的人,墨书此回要远行,自然是要知会一下君震泽,当下就来告状,表示自己被公子赶走了。
他就跟那徒弟争辩了两句,就被发配出去了。
这也太宠徒弟了!
……
君震泽只是听着并未说话。
君昊瞟了他一眼,让他赶紧闭上嘴,要出门马上去收拾。
于是知道总舵主都救不了自个的墨书仰天长叹,哭丧着脸出了门。
……
他刚走没一会,莫知寒带着金婵来了。
金婵一进门,就敏锐地看到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面上,尤其是君昊和沈湖都给看直了——
她小小的脸蛋上嵌着双大大的眼睛。
怯怯地、小心翼翼地扫过每个人的脸。
许是不太适应这种架势,她紧紧地跟在莫知寒的后面,活像个小尾巴。
沈湖先是惊讶道:“师叔祖,她该不会……”
莫知寒点头解释:“之前的样子是我给她易容的,这才是她原本的模样。”
他说完给了金婵一个宽慰的眼神,示意她往前走几步。
有他壮胆,金婵这才微微抬起眼眸。
她悄然观察着每个人的目光,尤其是君震泽的。
君震泽面色无波,看不出什么情绪,倒是他旁边的君昊啧了一声,说了句:“我怎么觉得……”
他欲言又止,看向师弟沈湖,沈湖面色复杂,又瞧向师父君震泽。
莫知寒见此,打破了这个僵局。
“蝉儿就是之前被通缉的那个妖女。”
“什么!!”沈湖和君昊异口同声,反观君震泽,在听到这话之后,并无太大的波澜,他冷锐的目光落在金婵面上,这让金婵紧张的呼吸都上不来。
“其实是这样的。”莫知寒为她解释。
“她先前奉我之命调查灵风观的事情,遇到江湖武盟的人被误认为凶手,后被魔教的人从江湖武盟的人手中救出来,被他们给认错成了「圣女」,我知道此事之后,让她不要打草惊蛇……再后来你们都知道了。”
金婵唰地一下瞧向他。
莫知寒向她点点头,似在温柔地安慰着她,不慌。
金婵暗暗思忖——
师父把她这些经历都说成了他的授意,俨然是要帮她扛到底!
眼看大家瞧着自己,她便接着他的话说道:“但是那帮人后来估计知道我是假的,他们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了消息。”
“原来如此。”君震泽恍悟当初他私底下让他下的那道密令的用意。
“这会不会太危险?”君昊瞧向金婵。
“是啊!现在全江湖可都在通缉呢!”沈湖觉得她着实惨。
莫知寒微微一笑,看向自己徒弟,有意道:“无妨,我会与她一起行动,就当是入门试练吧!”
入门试练?
如此,众人都没话说。
就这功夫,饭菜陆陆续续地都上了,满满一桌子的佳肴。
饭菜看起来非常可口,单是闻到香味就让人垂涎欲滴,金婵肚子里的馋虫都被勾起来……
但未免给自个师父丢人,她还是很克制地坐下,就坐在师父的身边,旁边是沈湖,再旁边是君昊及君震泽。
说实话……
与四海会如此位高权重的人坐在一起吃饭,她觉得她回去够吹牛吹一整年了。
只是这会不太熟悉,她看着坐在旁边举止优雅的师父,她都不太好意思夹菜,就乖巧地坐在一旁,听着他们说些自己听不懂的话题,偶尔撞上沈湖关怀的目光,她会心一笑。
“吃些这个。”
莫知寒夹了些蒜泥白肉给她。
沈湖原本想跟她说什么,最后化为一抹微笑。
金婵抿唇一笑,夹起碗里的菜肴,专心地吃了起来。
那头的沈湖和君昊对视一眼,露出羡慕之色。
君震泽淡淡笑着,喝了一口清酒。
……
这顿饭可算吃完了。
回到师父所在的那个小院,她浑身轻松地坐在树荫下晃着腿。
莫知寒静静坐下,见到小姑娘这惬意的模样,他唇边凝起几分笑,默许着她的自由散漫……
反而是金婵看到师父端坐着,自己也太不像话,忙不迭收敛了一下。
“这里没人,不用这么端着的。”
他看到她不自然地坐直了,眼里的笑更深。
得她赦令,金婵一下子软了下来,趴在石桌上,吹了吹桌子上的落叶,嘀咕道:“师父,你这伤得恢复多久?”
天天这种场合。
她不得饿瘦了好几斤?
莫知寒知道她的不自在,想着小丫头这是打算要跑路了,忍不住去逗她:“我的伤势要恢复多久,得看徒弟照顾得怎样。”
“啊!”
金婵一下竖起脑袋。
她忙起身来到他身边,给他捏了捏肩膀,谄媚道:“这样能恢复得快点吗?”
莫知寒「嗯」了声,惬意地闭上眼。
……
给他捶了会背,金婵有点手酸。
看着他心情还算不错,便开口道:“师父,我听沈湖说,你上次教我的武功叫飘絮剑法?”
莫知寒能不知道她在想啥,接口道:“当时太过匆忙,我教也就只教了几招,现在你在我身边,刚好可以慢慢地教你,但是在那之前。”
他说着转头看她,示意她不用给自己捶背了,“我还是先教你识字吧!”
“!”
“不然就算给你剑谱,你也认不得。”他望着呆若木鸡的金婵,浅浅一笑:“我徒弟这么聪明,学起来一定很快!”
“……”
“明天就从《千字文》开始吧!”
“……”
《千字文》是什么鬼?
难道要写一千个字?看着师父明媚的笑容。
金婵晃了晃身子,发怵地想着,这兴许是个不好的开始……
第四十三章 打听
◎师父的身世◎
整整一个下午, 她都在师父的院子里。
这段时间奔波了很久,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她的精神一下子松懈了。
因为中午没吃饱,下午她不止把他桌上的点心全都吃完, 还把他的茶水喝光了, 一觉起来,发现更过分的是——她把他的床都给占用了。
外面天幕沉沉, 屋里头漆黑一片。
“师父?”
“师父??”
她叫了两声, 但没有人回应。
她吓得赶紧跳起来, 一路摸到桌边,点燃了烛台,屋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看着已经被收拾过的桌子, 她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糟了!
师父是不是觉得她贪吃又贪睡, 气得把她丢在这里了……
她重重地一拍脑门,想着自己咋这么糊涂,他的侍从墨书是帮她去送药的, 那她就应该接替他的责任……
何况师父受伤还是因她而起, 结果她在这里逍遥的都忘了自己该做什么!
“这可怎么办?”
她心慌意乱地打开门,准备找点补救的方法。
梧桐树下喂了半天蚊子的沈湖看到她出门, 宛若看到了救星,三步并两步地跑到她面前:“小师叔, 你可算醒了。”
“啊?小师叔?”
“别别别!”她连忙做了个阻挡架势,“这可折煞我了!”
“按辈分, 是该这么叫的。”沈湖伸手一拍, 打死了只胳膊上的蚊子。
“原来怎么叫现在还怎么叫好了, 又没旁人,搞得我都不自在了。”她伸手一握,抓住了只瘦巴巴的蚊子,想到他在这里等了许久,有些过意不去道:“要不你先进来吧,我正好有点事情问问你。”
他毕竟是四海会的人,看起来是最和善的,兴许可以求他帮忙!
沈湖没拒绝。
屋里燃着药香,因此没有一只蚊子进来。
金婵提了提水壶,里面沉甸甸的,居然是满的,她也顾不得去想是谁换了茶水过来,热情地给他倒了杯水,支支吾吾道:“小湖大哥,你知道我师父去哪儿了吗?”
“我正是因为此事。”
沈湖接过茶水,但没急着喝。
看她一脸诧异的模样,他笑着说道:“师叔祖下午在我师父那疗伤,说你睡着了,一会醒过来肯定要找他的,就让我在这里等你。”
“原来是我师父让你等我!”
她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他跑了呢!”
沈湖听得乐了,问她:“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师叔祖怎会抛下你?”
金婵不好意思说,在这个地方人生地不熟的,能指望的只有一个师父了。
“你害怕?”沈湖悄悄道。
“让你给看出来了!”她不好意思地眨眨眼。
“你才刚来,习惯就好。”他笑着道,“你有什么需要的别不好意思,直接说就好。”
既然他都说了这话,金婵就没啥不好意思了,加上与他年岁差不多,也更聊得起来,就打听道:“我师父什么时候回来?他今天晚上回不回来了?”
“回来的,不过得晚点。”
“哦对了!”沈湖想起什么,在金婵错愕的目光中,他一溜烟跑了出去。
过了好一阵,他才提了个食盒回来,解释道:“这也是师叔祖让人做的,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醒,你醒了肯定会饿,就让他们把这些菜备着了。”
“!”好贴心哦!
“有点凉了。”他探了下碗边,“需要热一下吗?”
金婵哪吃得消这种对待,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天气热了,刚好。”
沈湖将菜全都摆好在桌上,看到小姑娘定定地瞧着他,似乎在问他怎么不一起吃,他连忙解释说他吃过了。
吃过就算了!金婵看着桌上的龙井虾仁,西湖醋鱼这些,脸不禁有点发烫——这些似乎都是中午她想吃、又没好意思多吃的那些呀!
难道师父吃饭的时候在看她?
哎哟!真是太难为情了?
“怎么了?”沈湖看她不动筷子,问道:“你不喜欢这些?”
“不是不是!”她连忙道,“太喜欢了!”
她夹起来一口西湖醋鱼,甜甜的,融化在了心坎里。
沈湖在旁边看她吃得津津有味,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来。
“小湖大哥。”她忙将嘴里的鱼肉咽下去。
“我能打听点事情吗?”她望着他,雪亮的眼眸中俱是期待。
沈湖爽快地点头:“你说。”
“我有点好奇,我师父明明年纪不大,怎么就成了你们的师叔祖?还有,他怎么叫君掌门叫震泽大哥,不应该是你师父叫他师叔吗?”
沈湖一顿:“这个事情,就说来话长了。”
金婵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觉得这个说来话长可能就没有后续了。
没想到她刚端起碗准备继续吃饭,沈湖真的开始跟她讲:“就是这么回事哈,你的师父是我太祖,嗯……就是我师父的师父的师父收的最后一个弟子。”
师父的师父的师父……
金婵掰着手指算了算。
“你师父入门的时候,太祖都九十高龄了……据说啊,太祖最是疼惜这个小徒弟,他临终之前特地将他托付给了他的大徒弟,也就是我师公照顾,奈何我师公他老人家年纪也大了啊,没过几年就过世了,师公过世前把他又托付给了我师父……所以打那以后,师叔祖就一直在我们这一脉。”
“啊!这样吗?”
什么师父的师父的师父,太祖、师公、大师兄的,金婵听得云里雾里,大概明白了些意思,即她的师父莫知寒是太师祖的弟子……
所以辈分要高出旁人一大截,但实际上最后是跟着他师父君震泽长大的,她蓦地懂了:“所以算起来,我师父也算是你师父的徒弟?”
“哎哟哎哟,不是不是!”沈湖急得连忙解释,“你师父是我师父的师叔,是我们的师叔祖,辈分这种事情可不能乱的。”
“哦……”这么正经的吗?
“只不过在外人面前,我师父称你师父为师叔,私底下,你师父叫我师父大哥。”
看到她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他才继续说道:“其实师叔祖的武功大多是跟着我师公学的,武功在我们门派早就是顶尖的了,只是他年纪那会还小,需要一个人来照顾。”
“明白了。”
意思就是他师父年少有为呗!
在他的口中听到了师父这么多的事情,她都对他这个师父有了不一样的认识,愈发觉得她师父可厉害了——她能拜了这样的师父,真是赚到了!
“那我师父有没有别的徒弟?”
“我有没有师娘?”
沈湖听到她问这样的问题,笑着否定:“以前江南分舵舵主,还有个长安分舵的舵主,想让他的儿女拜师叔祖为师,不过师叔祖大概是觉得麻烦,没答应。”
“那我岂不是得祖坟冒青烟了?”她受宠若惊。
“扑哧。”沈湖也乐了。
“嘻嘻——”
心情好胃口也好,金婵将吃完的鱼翻了个面,继续挑出了鱼肉来吃,一边将凳子往他那挪了挪,打听道:
“莫知寒肯定不是我师父的真名,他真名是什么,回头我也好出去吹牛!”
“哦,师叔祖姓周。”
“商周的那个周。”
“怎么写?”
“唔,这样……”
“咳咳……”门外传来的声响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
金婵一看立在门口的人,连忙将凳子往旁边挪了一下,甜腻腻地叫了声:“师父,你回来啦?”
“嗯……”莫知寒迈步进屋。
他身上罩着白日里穿过的浅青色斗篷,明明天气很热,他浑身却如冒着寒气。
沈湖起身来退到一边,恭敬作礼:“师叔祖。”
莫知寒点点头,眉梢上泛着冷色。
眼看着气氛那么微妙,沈湖连忙道:“既然师叔祖回来,那我就先回去了!”
金婵刚要说点什么,就见沈湖飞一般跑了,眼看师父面色不对劲,似乎对她私底下打听他的事情很有想法,她心虚的连吃饭的心情都没有了。
“师父……”
“那个,我就是想对你多了解一点,不关沈湖的事情!”她解释。
莫知寒的手伸过去,吓得她连忙闭上眼睛……不过,他的手在她的嘴角处轻轻一抹,就又离开了,她赶忙睁开眼睛,发现他用绢帕擦着手上的酱汁。
“下次若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来问我。”他说道。
“唔……”金婵吐吐舌,“知道了。”
“我姓周,单名一个「正」字。”他起身到她的右手边,修长的手指蘸了下茶水,在桌上写下了他的名字。
金婵:“……”
莫知寒瞟了她一眼:“怎么了?”
金婵一瞧他这表情,觉得他要误会,连忙吹捧道:“好正气的名字,好记,也好写!”
莫知寒眼波微动。
他拿起她的筷子,慢条斯理地夹起了鱼肉放进她碗里,看到她瞪大眼睛不知所措,他语气温和了一些:“今天晚上你就睡这间房,明天早些起来,我教你千字文。”
“我睡这儿?”金婵吓得跳起来。
他还没半身不遂,用不着她整夜伺候着吧!合着他不是收徒弟,而是收了个丫鬟!!
莫知寒看她这反应,莞尔道:“我住在你对面。”
“哦……”吓死了。
金婵这才放心地坐下来。
……
夜间。
外面的梧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这让感觉闷热的金婵更是睡不着了。
她起身到桌边倒了些水,余光瞥见了桌子的一角,他蘸着茶水写过的痕迹已经被擦去,周正,她也蘸了蘸水尝试着写,只能勉强写个歪歪扭扭的「正」字,看着自己的鬼画符,她乐得哈哈哈一笑。
推开窗户。
窗外月明如洗。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凉凉的气息。
她瞧着对面的那间房,没有灯火,看来人已经睡下了。
想着明天要早起,她连忙关上窗,吹灯,睡觉。
……
在这山庄里没别的事情干。
硬是被师父教了三天《千字文》,她总算能够识得一些字。
他还特地让人找了一些诗词典籍回来……
等到第五日,她都能认得几首诗了。
……
师父每天早上都教她识字,下午则是在总舵主君震泽那……所以下午基本上就是她最闲适的时光,与沈湖和君昊也是越混越熟。
这天上午——
师父教她教到一半,人就匆匆忙忙走了。
她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抱着本诗集,眼睛却盯着梧桐树上的鸟儿,琢磨着怎样把它给打下来。
鸟儿叽叽喳喳叫着,似乎在挑衅。
她捡起地上一颗石头,用力朝着树梢上的鸟打去,石头还没飞过去,鸟儿就先惊吓得飞走了,旋即停在了屋檐上,冲她乱叫。
“嘿!”
她将书扔下,干脆起身来朝着鸟扔了几颗石子,但依然连它的毛都没碰到。
鸟还在树上嘲讽她,她气得直跺脚。
“干嘛跟一只鸟过不去!”沈湖与君昊走到她面前。
“是它跟我过不去!”金婵指着那鸟,“你看,它还叫!”
君昊瞧了眼被她丢在地上的《诗经》,笑了笑,足尖一点整个人就掠了出去,片刻之后,他抓着一只鸟送到她面前。
——堂堂四海会少主,居然给她抓鸟!
从前她想都不敢想这种事情,别说是抓鸟了,就是她被狗咬了,也不见得有人帮她!见到君昊将鸟送到她面前,她郑重地道了谢。
“一家人,不需要客气。”君昊微笑说道。
金婵听到他口中的「一家人」,当时心里就感慨万千——要是小雪也在就好了。
这边沈湖还没什么表示,生怕自己慢了一步,他瞧着她手中的鸟,问她:“做饭我最在行,你是想清蒸还是红烧?”
“我要把它给烤了,撒点辣椒粉!”
“简单!”他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就这么点不够吃,要不再抓几个?”沈湖提议道。
君昊刚要说行,却忽然想到了正事,对他道:“回头有机会我再给你们抓,小湖,你怕不是忘了来这儿干嘛的!”
“哦对!”沈湖想起来。
“前面有情况,要不要一起去看看?”他兴致勃勃地瞧向金婵。
原来这俩人是发现好玩的事情来叫她的?够仗义!
金婵当时就对手里的鸟没兴趣了,放飞了它,赶紧问他们:“什么情况,什么好玩的事情?”
“我们也不清楚。”
“师叔祖不去了吗,我们也去看看吧!”
第四十四章 印记
◎我好像在小雪的身上见过◎
揽月山庄的正厅之中。
莫知寒半蹲在地, 正在细细的瞧着地上一具尸体:
尸体的皮和骨头完全粘在一起,通体漆黑,像是死去多年自然形成的干尸。
但诡异的点就在于,尸体身上衣衫却不是那么破旧, 尤其是脚下的那双鞋子, 分明是新的,若说死去多年的干尸, 谁会没事情做给他换上这身?
“震泽大哥。”他唤了声。
君震泽到他身边, 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
这人的指甲略微苍白, 只稍微沾染了泥尘,看着还算干净,并不像暴尸荒野几年的样子。
下方的江陵分舵舵主梁松上前一步,细细禀告:“今早有弟子出门打猎, 刚好在城外的树林里发现的, 仔细比对了一下,这应该就是我们之前通缉的魔教逆党。”
“总舵主,周长老请看!”他拉开一幅画。
画像上的是个模样斯文的中年男子, 他的左耳戴着耳饰,耳饰是很特别的形状, 与地上干尸的那个并无二致,他继续道:“我也不确定这是不是魔教的邪功, 所以才带着人来让总舵主和周长老辨认一下。”
“是魔教的逆天大法不错。”君震泽确认。
他说着,思量了会道:“这具尸首既然是在江陵城发现的, 说明魔教的人近来的确在附近出没,城内小心防守, 一定要保证百姓的安全, 人手要是不够去找何管事调配, ”他拿出一个令牌来给他,“另外,若是发现魔教等人行踪,暂且不要打草惊蛇,随时与我们保持联络。”
“是!”梁松接过令牌离开。
君震泽看着一言不发的莫知寒,问道:“阿正,你怎么看?”
莫知寒从尸首的腰部拿起一物,那是个圆圆的小银牌,银牌上画着特别的图案,凝视着此物,他点头道:
“我看这人的穿戴不似普通人,这个东西也不是普通教众所拥有的,他既然死在魔教邪功之下,说明,魔教内部出现了分化。”
“你的意思是,他们或许出现了内斗?”
“嗯……”
就在此时,君昊等人往这里来了。
莫知寒一眼就注意到了跟在沈湖后的她。
她在后面怯怯的,似乎跑来这种场合还有点紧张,他不动声色地凝起几成内力,就在她进门的一刻,白布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起,稳稳当当地盖在白布上。
“爹,怎么回事?”君昊问道。
“难道是江陵城中的人?”想到梁松亲自到来,他看向地上的尸体,猜测着。
君震泽摇头,没把魔教之人自相残杀的复杂情况告诉他们,只是对他和沈湖道:
“你们来得正好,过来看一看,这就是魔教的逆天大法所造成的样子。”
金婵自然而然地随他们上前,却被师父拦住。
眼瞅着君昊就要拉开白布,她赶忙拽了拽他衣袖。
莫知寒拿她没办法,这才默许她上前。
君昊拿起剑鞘挑起了白布——
看到尸首的一刹那,他下意识地掩住了口鼻,而后面的沈湖则是吓白了脸,金婵更是在看到黑漆漆的尸首后退了几步,刚好撞在了莫知寒的怀里,莫知寒一下捂住她的眼睛。
“怎么会这样?”
“好残忍!!”
君昊和沈湖连声感叹。
君震泽并不意外他们这种反应,便借着这个机会说道:“这种邪功名为逆天大法,可以瞬间抽干人的精气神……一个月前,便是有江陵百姓惨死于这种邪功。所以,为了保护更多无辜之人,我们要尽快地找出魔教之人,铲除幕后的黑手!”
“魔教?”金婵拉开遮住自己眼睛的手。
“总舵主,能不能让我再看一眼?”她瞧向君震泽,自告奋勇。
君震泽宛若被提了个醒,点了点头。
莫知寒其实并不太愿意让她面对这样的场面……但想到她确实可能会给他们带来不一样的线索,便先行到了尸体旁边,算是给她壮胆。
金婵看了师父一眼,深吸一口气,蹲下。
原本她只想看一看死者的样子,好给他们提供一点线索……不料,目光刚扫过去的刹那,她一个激灵,连忙伸手去摸死者那个特别的耳饰,却被师父抓住了手腕。
“别碰。”他温声提醒。
金婵被他一吓,立即将手缩回。
她盯着尸体瞧了一会,站起身来,以另外一种角度打量着这个尸体——
这时候,她的内心已经不是恐惧了,相反的,她是一种想要求证的念头。
旁边的君昊和沈湖看她对着尸体目不转睛:“……”厉害!
“……”真牛!
真不愧是师叔祖收进门的弟子,一点也不娇气!
莫知寒看她眼中透着聪慧的光芒,忍不住问她:“蝉儿,你看出了什么?”
金婵指着死者的那个耳饰,确认道:“我横看竖看,这个人就是当初将我救出聚义盟的那个,他耳朵上的耳环很特别,是别人没有的。”
“当时救你的有几个人?”君震泽问。
“一共有五个。”金婵回忆着,“这个人是他们那群人之中的首领,他们叫他「司礼」大人。”
“司礼?”莫知寒重复着这个特别的称呼。
魔教之中按照地位高低分别为教主、祭司、长老,长老麾下有司正、司礼、司法,这人既然为司礼,说明他的地位确实不低。
“他们当时将我误认为圣女,说教主大人正在找我,我是教主的女儿,嗯,大概就这些。”她摇摇头,“这个人看起来很厉害的,怎么死的这么惨……”
莫知寒重新将尸首盖起来。
君震泽听到这里,已然有新的想法,问她:“其他人的样子你还记得吗?”
“记得!”她会意道,“我可以形容出来,你们找人来画。”
“我来吧!”莫知寒说道。
……
莫知寒按照她的描述,很快画了四张栩栩如生的画出来。
金婵确认过后递给了君震泽,君震泽也过目了一下,将东西交给了君昊和沈湖,让他们将这几幅画去临摹几张送到各大分舵,让分舵的人注意一下这几个人的行踪。
他们正要走,莫知寒叫住他们。
“这个信物也是魔教之人的,画几张出来,让门下弟子留意。”他说完之后,将在那具尸体上得到的小圆牌交给了君昊。
“咦!!”
“这难道是他们的图腾?”君昊打量着小圆牌。
沈湖连忙过去看了看,附和着道:“确实图案很诡异啊!”
金婵目光闪烁了一下,下意识接过君昊手里的信物仔细看了看。
“你认识?”君昊问她。
“没、没有。”她重复着沈湖刚才的话,“就是觉得图案很诡异。”
君昊将这小圆牌收进怀里,与君昊一并走了,君震泽正好也有事,在不久之后离开了,转眼间,屋里就剩下了金婵和莫知寒。
她呆呆坐着,失魂落魄。
莫知寒早已发觉她的不对劲,温声道:“怎么了?”
金婵犹豫再三,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他:“刚刚那个圆牌哪来的?”
莫知寒告诉她,圆牌就是那个死者身上的信物,他看着她在听到这话欲言又止的模样,顿了顿,问道:“你是不是见过?”
他蹲下身来。
瞧着她躲闪的眼眸,他缓缓道:“这里没有旁人,你放心说。”
她猛然抓住他的手:“师父,你能不能保证,如果你知道了,不告诉君掌门!”
莫知寒低眸,瞧向她苍白、僵硬、冰冷的手,郑重承诺道:“我保证不与其他人说。”
“好。”
“我是见过。”
“你见过?”莫知寒目光一深。
“我、我好像在小雪的身上见过……”
小雪!!
莫知寒心里惊涛骇浪。
“还是前几年,小雪生病的时候。”她说道。
“他发高烧,我给他擦汗,在他的肩头看到的……”说到此处时,她呼吸急促起来,「也是这种圆圆的印记,上面的图案很像,但是、但是——」她又急着辩解,“我、我不知道是不是一模一样?”
“时隔太久。”
“兴许是我弄错了!”
“嗯,也有可能。”为了让她宽心,他附和着道。
但其实——
人的第一反应是不会错的!
她后面的不确定,也只是想要安慰自己小雪和魔教没有关系罢了。
莫知寒理解她此刻的混乱,他紧紧握着她发凉的手,安抚她道:“别慌,这件事情我会帮你查清,在那之前,别人不会知道这件事情!”
“真的?”金婵心乱道。
莫知寒对上她满是依赖的眼眸,柔声说道:“我很高兴你能信任我,所以,后面的一切交给我来处理。”
“师父……”
“放心!”他再道。
金婵对上他坚定的双眸,仿佛在他眼里看到,就算发生了天大的事情,他都会帮她顶着……她悬着的心才微微落了下来。
“对了,你怎么和小雪认识的?”他问道。
“我原本是孤儿,被小雪的爷爷捡到了,所以从有记忆以来,我就一直跟小雪在一起,后来爷爷死了,我就和小雪两个人相依为命。”
“所以……”
“你们是一起长大的?”他感觉到这个事情的棘手。
金婵点点头,回忆起了很多年前的往事,难过地闭上眼:“是的,我们一起长大,冬天一起挖树根,一起抱着取暖,小雪是对我最好的人,他总会把好吃的东西都省给我。”
“后来实在过不下去了……”
“我们就去了王员外家里干杂活,但没想到王员外那么狠毒,他想侮辱我,还把小雪的双腿给弄残废,将我们两人赶尽杀绝,多亏了那日遇到了金湖山庄的宁庄主,否则……”
“好了。”他抹了抹她眼角的泪。
那么小的两个孩子,辗转在这个凄苦的世间,吃不饱饭、没有衣服穿,过着别人难以想象的日子……
可就算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她的心里到底还是保持着一份纯粹,多么难能可贵。
她能够这样……
小雪一定是功不可没的吧!
莫知寒的心里对她的这个好朋友,更为好奇了!
眼看小姑娘提及旧事情绪失控,他安慰她道:“事情都已经过去了,王员外也遭到了报应!”
许是听到王员外遭报应,她蓦地停下来,眨巴着眼睛:“后来那事情怎么办的?王夫人没那么容易放过我们吧?”
莫知寒瞧见她眼角的泪花,耸耸肩,无可奈何道:“事情捅大了收拾不过来,只能坦白从宽找救兵了!”
金婵一顿,惊道:“总舵主没骂你吧?”
“你说呢!”
“……”完了!
让总舵主擦屁股,而且事情捅得比她当初还大!!
她要是总舵主,非得抡起棍子来揍死他才是,想到这个场面,她实在歉疚:
“对不起哦师父,下次这种事情我再也不冲动了,一定不给你招麻烦!”
“乖。”莫知寒轻笑。
对金婵来说,既然王员外的有人解决了,那还是得早些弄清楚小雪身上那个印记的事情,想到这里,她愈发坐不下来,试探着问他:“师父,你的伤怎么样了?”
莫知寒了然,告诉她明日就可以回岭南。
明天?明天就可以走!
“谢谢师父!”她脆生生说道。
“那还不表示表示……”莫知寒的唇边淌过一丝浅笑。
看到师父这清贵的模样下,眼里泛着的俏皮之笑,金婵愈发觉得他这个人假得很,在总舵主和君昊面前总是端着,结果到她这里,可劲儿不正经。
什么时候让他暴露本性,那就有意思了!
她连忙绕到他的身后,乖巧道:“师父,这样舒服吗?”
“不错!”
他享受地点了点头。
思绪却停不下来——
如果小雪就是魔教的人,那么魔教的人将蝉儿认错为圣女那就有迹可循了!
可是,小雪要真是魔教的,徒弟她……
会不会受不了?
第四十五章 远行
◎前所未有被独宠的感觉◎
原本定的是第二日一早出发。
但是君震泽晚间回来, 让他们后天再走。
等后天一早出发的时候,他们多了两个同伴——君昊和沈湖。
君震泽的意思是,让君昊和沈湖两人陪同他们师叔祖走一趟,正好去拜访金湖山庄宁庄主——
而莫知寒却明白, 他是不放心他在伤势没好的情况下, 去调查魔教的事情。
当然,小雪的事情, 仅他一人知晓。
……
端午过后的天气愈发炎热。
四人的衣裳也都换成了凉爽的夏衫。
按照莫知寒以前的行事风格, 必然要在去金湖山庄的路上顺便巡视一下各个分舵的情况, 但是身边带着徒弟们,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调查,便没有耽误。
一路南下——
有金婵带路,他们还算顺风顺水。
只不过越靠近南方, 愈发觉得天气闷热, 他们找了两个车夫轮流驾车……
可是人受得了马却受不了,如此走走停停, 真正到岭南地界时,都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情了。
……
三个人照顾一个小姑娘。
金婵感受到了前所未有被独宠的感觉。
有他们在身边, 路上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
因此一个月下来,她原本瘦叽叽的小脸现在圆润了许多, 气色也很不错,只是因为三人都是男子, 谁也不会梳姑娘家那种繁琐的发辫……
因此她虽然穿着时下最新潮的对襟儒衫, 头发却是简单聚在头顶, 看着竟是独一无二。
“快看快看, 那是乔家堡!”
想着马上就能到金湖山庄的金婵兴奋了一路,见到乔家堡从眼前经过,她连忙趴在窗户边,指着外面那个气派的山庄,兴致勃勃地跟身后的人介绍。
君昊和沈湖从没来过这里——
两人一左一右地在她身边,看着面前的乔家堡,议论起来:“我好像听说宁庄主是乔家堡的人。”
“不对吧,宁庄主不是药谷的吗?在江湖中还有小圣手之称呢!”君昊反驳沈湖,他说着瞧向端坐在那闭目养神的师叔祖,猜测:“但金湖山庄和乔家堡渊源不浅,难道是联姻?”
“哎呀不是!”金婵看到师父都没睁眼,就在旁边解释着:“听说啊,宁庄主当年救过乔老堡主的性命,乔老堡主为了感谢他就送了他这个金湖山庄,后来说是岭南这一带发生疫病,宁庄主就让病人到他山庄里隔绝治疗,是这样,金湖山庄才出名的!”
君昊听后感慨道:“看来这位宁庄主真是大仁大义之人啊!”
金婵撞了撞他:“当初我来你们四海会,不还是宁庄主介绍的吗?他看起来和君掌门很熟的,怎么,你都没听过你爹提起过他的事情?”
“我爹又不经常在家。”君昊无奈摊手。
旁边的沈湖却敏锐地注意到别的点,冲她眨眨眼:“什么叫你们四海会?每次都这样说,你难道不是四海会的吗?”
“我有经常这样说嘛?”她望向君昊。
“嗯!”君昊做了个三次的手势。
金婵扶额。
回头看了眼师父,他没有动静,可能根本没听到。
她连忙挽住两个人的胳膊,「嘘」了一下:“嘴快了,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嘛!”
“这些细节,一定要注意!”身后突然传来了严肃的声音。
三人一齐回头,原本坐在那闭目养神的人忽然睁开眼睛,明亮的眼眸泛着淡凉的光芒,静静地落在了她面上:“你要时刻记得,入了四海会,这辈子都是四海会的人!”
哦豁!
师叔祖霸气!
君昊和沈湖相视一笑。
又被教训了!金婵瘪了瘪嘴,老实道:“知道啦!”
看她耷拉着脑袋,沈湖在旁扑哧一下笑了。
金婵觉得他就是故意的,当时就给了他一脚。
沈湖哇的一声叫起来,说她没有姑娘家样子,金婵干脆又送去一脚……
不过沈湖也不是吃素的,第二回她就碰不到他了,两个人反倒在马车上练起了五行拳……
君昊习以为常地看着他们打闹,笑着将视线投向窗外。
莫知寒摇了摇头,运起内力闭住了五感。
带三个孩子……
真吵。
……
乔家堡到金湖山庄不过十五里。
打闹了一圈,原本担心了一路小雪是不是魔教中人的金婵心情好了很多。
沈湖坐那猛灌了几大口水。
他们的马车离开乔家堡之后,驶入了一片树林,树林之中有条小路,路上还隐约能够看到马车和行人。
在窗口边的君昊讶异:“城外居然这么多人的吗?”
他仔细地瞧了瞧那些人的打扮,奇怪道:“我看他们有的是送货的,有的是步行出门的,横竖都不像是去看病的嘛……”
“原本那里只有金湖山庄。”金婵端起师父面前的茶,喝了口。
因为车子颠簸了一下,水差点泼到自个脸上,好在被一个人扶住了杯子。
茶水沿着她的下巴往下淌着,金婵窘迫地望了眼师父,却见他慢条斯理地起身,拿起旁边桌上的一个绢子,细致地给她擦了擦脸,末了,坐了回去。
“……”她傻在原地。
“然后呢?”他静静看着她,问道。
她回过神来,继续给他们讲解:“后来金湖山庄在整个岭南都出名了嘛,慕名拜访的人越来越多……据说有个乡绅生了一种奇怪的病,要长期疗养,奔波对病情不好,于是就斥重资在附近建了个房子。”
“有一有二。”
“别人也争先效仿。”
“所以这里就越来越热闹啦!”她说着干脆将车帘撩开,“你们看,金湖山庄就在那!”
她手指所落之处,是连绵成片的优雅房舍,四周栽种着许多青竹,有山有水,俨然是个世外仙居——
大名鼎鼎的金湖圣手医庄啊!君昊和沈湖为了看清楚点,直接从马车上跳下来。
“哎呀,等等我嘛!”
不甘落于人后的金婵不等停稳车,也从车上跳了下来。
人都跑光了,莫知寒也坐不住,整个人一掠而起,轻盈地落在了三人身边。
后面的马车车夫:“!!”
四人一并走向前面的山庄。
看到山庄前的匾额为「圣手医庄」,莫知寒点了点头道:“这居然是中州大侠的题字。”
金婵扭头看向师父,讶异道:“你怎么知道?”
“旁边的题字有写。”
金婵仔细瞅了瞅,不认识。
莫知寒轻笑,抚了抚她的脑袋:“还得继续认字啊!”
金婵朝他做了个鬼脸。
旁边的沈湖故意做个「加油」的手势,气得她又是一脚踹过去。
“几位这是……”他们四人的打扮相当不凡,都立在门口,这让山庄里的小厮一下就注意到了他们。
“我们来拜访宁庄主。”君昊拿出了事先准备的拜帖。
小厮看了眼拜帖上四海会的印记,打量着四人,猜测着道:“想必诸位就是四海会的周长老、君少主、沈公子和金姑娘了吧?”
“?”他咋知道?金婵瞧向师父。
莫知寒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承认了他们的身份。
小厮边向里面引路边解释说道:“庄主日前有急事离开,临走之前吩咐小人,这几日会有贵客临门,吩咐小人不得怠慢。”
他将他们请进了厅中,“贵客请坐,小人这就去请齐先生。”
“齐先生是谁?”沈湖疑惑道。
“齐先生是宁庄主的师侄,是这个山庄的二管事。”她解释。
“看起来你们很熟?”莫知寒问道。
“那是自然。”
金婵的话刚一落,山庄的二管事齐秀方就往里走来。
众人起身来,打量着对方——那是个非常斯文的男子,虽然相貌看起来没有那么出众,但是却让人看得很舒服,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齐先生。”金婵脆生生地叫了一句。
齐秀方怔了怔,打量了她一圈后,才认出了她:“你是……小婵?”
在金婵颇为羞涩地点头之际,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身边的几个人身上,“诸位都是四海会来的贵客?”
“嗯!”
“这是我师父,四海会的周长老!”
“这两位是君少主和沈湖哥哥!”
她颇为自豪地介绍着,听得齐秀方目瞪口呆,将几个人打量了好几圈……
直到莫知寒率先说了声「幸会」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有些失礼,连忙让小厮过去沏茶。
相互认识后,君昊直接说明来意。
齐秀方告诉他们,庄主近来出门在外,可能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若是不嫌弃,就在山庄里小住几日——这当然是最好不过的提议,四人当即同意了下来。
拜访的事情处理完毕,话题回到了小雪的身上。
齐秀方不知道她怎么会和四海会有关系……但涉及小雪个人的事情,他原本还有些顾虑……但金婵告诉他,他们都是自己人,请他直说无妨。
“小雪情况不好。”
这是他说出的第一句话。
听到小雪的情况不好,金婵脸上瞬间失了血色。
莫知寒看到她这般,忙安慰她别慌,一边问对方到底怎么回事?
齐秀方这才缓缓细说了小雪的病情——
虽然说回阳的功效很大,能够起死回生,小雪的状况的确比几个月之前好转了许多……
但是最近,他情绪有些不太对劲,整日一句话都不说,也不好好喝药。
身为医者……
他们医不了心病。
听到这里,金婵哪里坐得住。
问到小雪还住在东侧院,她夺门而出。
莫知寒对齐秀方说了声「失礼」,连忙从后追了上去,君昊和沈湖一瞅不对劲,也顾不得继续寒暄什么,连忙从后跟了过去。
“小雪!”
“小雪!!”
金婵刚到院门口就喊道。
原本正在屋里发愣的余雪瞬间竖起了头,拄着拐杖艰难地走到了门口,却见——
飞奔而来的少女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对襟襦裙,腰间系着五彩丝绦和珍珠挂饰,脚上则穿着双精致的红色短靴,小小的脸蛋明媚动人,耳畔晃荡着的珠坠翠色如洗,与他记忆之中的少女宛若不是一个人。
“小婵……”
他喑哑的喉间发出一声低音。
金婵瞧见少年苍白的脸瘦了一圈,她不顾一切地扑进了他的怀里,扯着他的衣服,嚎啕大哭:“你怎么回事啊!齐先生说你不肯好好喝药!”
“我……”
他的手环住了她颤抖的双肩。
金婵一下子离开了他,双手捧住他的脸,凝视着他道:“你看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她狠狠地一把抹去眼泪,可眼泪又是汹涌而出,“呜呜呜,你对得起我吗?”
“对、对不起。”他低垂着眼眸。
“欸,师叔祖,你怎么不进去?”君昊的声音在外响起。
金婵闻声回过头,惊见师父立在院门口。
余雪顺着她的目光落在莫知寒身上,见到对方衣白胜雪,宛若谪仙,浑身上下透着一种令人仰视的清贵和淡漠。
他的眸光渐渐深了几分。
“师父!”金婵回神。
她连忙到他身边,拉着他的胳膊到余雪面前,介绍道:“师父,这就是小雪!”
莫知寒还未说话,旁边的君昊和沈湖就惊得眼珠子要掉了,两人纷纷打量着余雪,难以置信道:“小雪……居然是个男孩子??”
第四十六章 抵触
◎她多了一个青梅竹马◎
小雪……
居然是个男孩子!!
君昊和沈湖对视一眼, 打量起了面前这个少年——
他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瘦瘦小小的,个头也就只比金婵高一点点,长得颇稚嫩, 或许是因为他常年生病的缘故, 他的眼眸中已没有了光泽。
整个人……
看着颇为阴郁。
“他们是谁?”余雪低沉的声音响起。
金婵一看,这是要生出误会了, 连忙到他们之间, 依次重新介绍起了他们:“小雪, 这位是我师父,他姓周,旁边的那两个都是我的好朋友,这是君昊哥哥, 这是沈湖哥哥!”
莫知寒向他点了点头。
而沈湖被金婵刚才介绍时的一声「哥哥」给叫得心都化了, 向余雪抱了抱拳表示友好,并且笑说道:“听小蝉念叨了一路的小雪,今天我们可算见到真人了!”
许是听到他这般亲昵地叫她「小婵」, 余雪的眉间不易察觉地轻轻蹙起。
君昊也笑了笑,接续着沈湖的话, 说了声:“幸会。”
“嗯……”
余雪的目光扫过众人,淡淡地落了下去。
君昊及沈湖:“!”
这淡漠的目光和语气可实在不友好啊!
而且初次见面, 他好像都没有正眼瞧过他们一眼,甚至说……还有些敌意。君昊乍然瞧向沈湖, 沈湖也瞪大了眼睛,瞧向师叔祖莫知寒。
金婵蓦地看向师父。
他面容淡淡, 似乎没有太大的情绪。
她万万没想到他们初次见面, 小雪会对他们这样抵触, 眼看气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冰冻起来,她连忙打起了圆场:“外面太热了,要不,我们还是先进屋里再说吧!”
“不必了。”
“我们还有事情。”莫知寒语调清冷。
“师父……”金婵呆呆地望向他。
她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师父的不高兴,但现在这个场合,她还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看着他转身离开的决然背影,她追上前两步,落寞地立在台阶下。
莫知寒倏然停步。
他转身回来,径自走到她的面前。
发觉到她眼眶微微泛红,一副无措的样子,他微微笑了笑,伸手将她额前的乱发拂开,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一会儿安顿好了之后,就来前厅找我。”
金婵怔住。
“好好照顾小雪。”他温声道。
“嗯!”金婵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开小院。
君昊和沈湖瞧了眼余雪,眼看对方丝毫没有挽留的意思,愈发感觉这地儿不该多留,连忙到金婵身边,说他们和师叔祖一起,忙不迭就跑了。
人一下子都走了,她深深叹了口气。
忽然间,屋里传来清晰的「啪嗒」声,像是茶盏落在了地上,吓得她心里猛地一跳,赶紧奔回了屋子里——却见余雪半跪在地,面无表情地捡着地上碎落的瓷片。
“小雪……”她来到他身边。
“嗯……”余雪低低回应了一声。
“你怎么了?”她探过头去。
“没事。”他继续着手里的动作,眼眸低垂。
金婵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逼着他对视自己的眼睛,可对方仍然逃避,她沉默了一阵,干脆直接问出了口:“你是不是不喜欢他们?”
“没有。”
“那你刚刚怎么……”对他们这般冷淡?
当然,她没有将这话说出口,而是将他从地上扶起,待他坐好在凳上,她方重新给他倒了水,说道:“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以后你与他们接触了就知道了。”
“以后……”余雪喃喃着,瞧向她手中荡漾的茶水。
“是啊,以后你就和我们在一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满怀希望地说着。
“和你们……”他重复着。
不是他和她,而是要他随他们。
原来几个月不见,她都已经是「他们」的了。
金婵不理解他的反应,问他到底怎么了。
余雪没说什么,他的手微微抬起,轻轻抚了抚她白瓷般的面庞。
他左手食指上的血迹蹭在了她的脸上,他却恍若没有见到,只是细细地凝视着她,声音低哑:“你知道吗?我差一点……都要认不出你。”
“怎么会!”
“我也没什么变化吧?”就换了身衣服而已!
她瞧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衣服鞋子都是师父买的,身上的饰物有的是君昊买的,有的是沈湖买的,不过那又怎样呢!
她将凳子往他那挪了一步,笑着环住他的胳膊,笃定道:“这世上,就算旁人都认不得我,你也不会认不出我的!”
“是么?”
“是啊!”金婵认真道,“就好比,你无论变成什么样子,我也一眼都能认出你!”
“呵……”余雪笑了。
……
这头。
莫知寒疾步离开小院。
后面的沈湖和君昊莫名感觉到了一股寒气,看到他的衣摆掠过旁边的荆草,荆草歪倒一片,两人方觉得……一向淡漠矜持的师叔祖,似乎有了脾气。
眼看着他们离那个小院远了,沈湖才对着君昊将憋了一路的话不吐不快:
“别说师叔祖不高兴,刚刚我也有点不舒服,小雪给人的感觉也太压抑了。”
“原本想着小蝉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没想到对方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他忽然觉得他们千里迢迢陪同金婵过来看望小雪,不值。
“是啊!”小雪不欢迎他们。君昊也有些不平。
许是听到这话,莫知寒停了下来,这让两个人对瞅一眼,霎时都闭了嘴。
莫知寒回到他们面前,一板一眼道:“私下议论他人,非君子所为,何况——”
他望着刚才离开的院落,语气微缓,“那是蝉儿的朋友。”
沈湖:“……”
君昊向来听他的话,恭敬受教道:“是!”
沈湖撇撇嘴,也在后道:“师叔祖教训的是!”
莫知寒拂袖。
才走两步,忽然又说道:“小雪会有情绪,很正常。”
君昊:“!”
沈湖:“?”
莫知寒袖中的手紧紧握了握。
片刻之后,他朗然道:“他与蝉儿原本相依为命,忽然有一天,蝉儿的身边多了别的亲人、朋友,她已经不再是他的唯一。”
“换你们……”
“你们能高兴吗?”
“原来是这样。”君昊明白了,“那倒也确实,原本小蝉是我们身边的开心果,是只属于我们几个人的,现在她又多了一个……青梅竹马,换我们,也怪不适应的!”
听到「青梅竹马」几字,莫知寒眼眸凝霜。
“可小雪怎么是个男的!”沈湖这会儿还没缓过劲,“一直听小蝉提及小雪,还说什么两个人露宿荒郊,做什么都在一起,取暖、睡觉都在一起,我只当是个小姑娘呢,谁知道……”
“蝉儿从前的日子过得很苦,活都活不下去了,还计较什么男女之别,何况,多大点的孩子,知道什么!”莫知寒语气如冰,“此事往后莫要再提!”
“哦!”
“知道了。”
他转身,穿过了一个月洞门。
沈湖在后指着自己,纳闷道:“我也没说啥呀!师叔祖这么大火气干啥?”
“你在他心口上撒盐你不知道吗?”君昊压低声音道,眼看沈湖一副错愕之色,他提点道:“谁愿意看到自己捧在手心里的闺女,转头奔向别人的怀抱,和小雪抵触我们是一个道理!”
“哎哟,是我迟钝了!”沈湖方明白过来。
他环住君昊的肩,笑着道:“不愧是定了亲的人,看问题就是透彻!”
君昊笑了声,说道:“举一反三罢了!”
……
将地上的碎瓷都清理干净后,金婵打了些水来给他洗手。
看到沾染在他指尖的血迹,她小心地用绢帕把伤口上的血迹擦去,注意到他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她习以为常地笑了笑,将他的手送到唇边,轻轻吹了吹。
余雪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她小心地给他包扎好伤口之后,扶着他到床边坐下。
见到少年一言不发,她犹豫了一阵,问他:“你不肯好好喝药,是不是因为我?”
余雪没有答话。
“对不起。”
“我应该早些回来的!”她歉疚道,“但是中间确实因为很多事情耽误了,所以药才会让别人先送回来……”
“因为他么?”余雪忽然开口。
“他?”指的是谁?
余雪微微侧过脸,瘦削的面颊映着光,显得更为苍白了,他沉默了一瞬,才说道:“那个白衣男子。”
“你说我师父啊!”
“嗯……”
金婵没有否认,她借此机会给自己师父说两句话:“是啊!我这次能够顺利帮你找到药,也多亏了他,是他帮我想办法搞到药的,还有那个王员外……”
她原本是要说,师父也一起帮你给报了仇……
但想到师父提醒过自己,在外不可泄露他废了王员外之事,于是顿了顿,说道:“我也给你报了仇,现在他已经是个废人了!”
“是吗?”余雪话音中带着怀疑。
——刚才为何会迟疑,难道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金婵并没有发现他的敏感,这么难得见到自己的朋友,还是自己最亲近的人,她自然而然有很多话要说,不免将自己的幸运事,遇到的好人,都一并分享给他:
“师父真的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他不仅教我武功,还教我读书写字,我现在能认很多字了呢!”
“……”
“哦,你别看我师父很年轻,其实辈分很高,他还是四海会的长老,到时候你也一起加入四海会吧!”她眼眸闪闪,“就是师父一句话的事情!”
“四海会?”余雪猛怔。
“所以,你加入了四海会?”他问。
金婵没觉得有问题,想到他可能对这些门派有点误解,忙解释道:“原本我也觉得四海会的都不是好东西,那时候我给你去找药,被他们围攻,他们还要将我分尸,一条胳膊多少金,一条腿多少金,可气死我了,但是——也是我师父救我出来的!”
“所以不能以偏概全!”
“……”这样新奇的词居然出现在她的口中。余雪眸光微深。
“别这么看着我嘛,这话也是师父教的。”她甜甜一笑,继续道:“后来与他们接触下来,才知道他们大多是嫉恶如仇,也不都是坏人……而我那会身上背着妖女之名,他们为民除害也是应该的,事情澄清了就好!”
“哦,我还见到魔教的人滥杀无辜,死状可惨了!”
“所以我就加入四海会,我要将这些魔教的恶人都给杀光光!”她做了个手势,“师父说过,做人就要堂堂正正,学好武功的同时不忘初心,将来才能当得起一个「侠」字!”
“……”
“咦!你怎么不说话?”她摇了摇他,准备寻求一下他的支持,“我的志向够不够远大?”
“嗯……”
他忽地呛咳起来。
金婵连忙拍了拍他瘦弱的肩背,原本说到兴头上的话题就此止住,她不由得担心起了他的身体,问他道:“后来用了那药,宁庄主怎么说呀?”
“没事了。”
“不用担心。”他麻木地擦去唇边的血。
又咳血,还能叫没事的吗?
想到齐先生说的「不好」,金婵哪里还能冷静,忙道:“病情最不能拖了,我将齐先生请过来给你看看!”
“不用了!”他握住她的胳膊。
金婵看着他逐渐收紧的指骨,痛得低吟一声,正要问他到底怎么了,他忽然抬起眼眸,眼尾微微泛红:“你为我吃了这么多苦,我……”
“别这么说嘛!”金婵也红着眼眶,“你的伤都是我害的啊!”
“小婵……”他深深望着她。
“我想抱抱你。”
第四十七章 心事
◎是不是师父生我的气◎
“……”不等金婵开口, 余雪就将她揽进怀中。
隔着微薄的衣物,她能够感受到少年急促起伏的胸膛。
“小雪……”
“你怎么了?”她愈发觉得他不对劲。
余雪没有说话,只是在片刻之后松开了手,独自坐回旁边的凳上, 沉默无言。
金婵愈发摸不清楚他的脾气。
两个人的相处, 也从未像今日这样奇怪。
为了避免这种尴尬的气氛,她寻了些事情来做——
她如同往常一般给他擦过脸和手, 顺便将桌上的茶水换成了温热的, 又注意到屋子里因她不在, 橱柜、桌角蒙了尘,她撸起了袖子,拿起布巾细细地擦拭着每个角落……
忙活起来,心事就抛到了脑后。
金婵越干越带劲, 嘴里都哼起了歌。
……
余雪依然默不作声。
他的视线追随着少女的一举一动。
她腰间的玉石微微晃荡, 还有她耳间的坠子……那么青翠欲滴。
她不止白了一点,还长高了。
她这玲珑可爱的样子——
不知怎地,他又想到了那个白衣男子。
余雪的双眉不易察觉地皱起, 涩哑的喉间发出声轻唤:“小婵……”
金婵闻声回眸,冲他弯了弯眼。
他张了张口, 欲言又止。
“你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吗?”她停下动作到他跟前,“我们之间, 没什么不能说的啊!”
“没有。”
说没有,还要停顿一会。
金婵腹诽:分明就是有嘛!
当然, 他不说,她也没办法。
她愈发觉得, 才出去几个月, 她都快不了解他了。
重逢对她来说是一件很高兴的事情, 她才不想自己的心里被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填满,她迅速将手里的活忙好,将他扶到床边。
瞧着少年瘦削的面庞,她不忍道:“我不在的时候,你吃了很多苦吧?”
“没有。”
“还说没有!”她嘟囔了声。
“现在我回来了。”她擦了擦自己额角冒出的汗,手里的扇子却为他扇着风,“有我照顾你,你只要负责养好身体就行!”
“是吗?”他声音低缓,透着一种不自信。
“你会愿意一直照顾我?”
金婵一下子明白过来他为何这般,原来——他是怕她跑了!
她「啪」地打了下他的手,笑着道:“说什么傻话呀,要不是你,躺在这的就是我……哦不,兴许我坟头草都老高了,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啊!”
“可你……”
“别可是啦,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的?”
“……”余雪默然。
金婵从布包里掏出了两张银票。
一张是王员外赔偿给他们的,一张是师父留给她的,她将两张银票全都塞到他的手中,告诉他,这以后就是他的,他们以后再也不用过饿肚子的生活了。
余雪没看手里的银票,只是呆呆地望着她。
“还有这个!”她拿出之前在珍珠滩买的礼物,轻轻地放在他手掌心。
鲜艳的流苏结中缀着一颗珍珠,莹润透亮,明亮耀眼的如她一样。
“开心吧!”她期待着问。
“嗯!”余雪将这流苏结紧紧地握在了掌心之中。
察觉他眼中总算有了笑容,金婵觉得自己哄人的本事实在太高,她耐心地给他扇了会风后,找了个时机道:“那你先休息会,我去齐先生那问问你的药!”
“小婵!”余雪拽住了她的手腕。
“啊?”她跌回两步。
“陪我。”
她还没开口说话,他重复道:“陪我一会。”
这种口气让她没有办法拒绝,她无奈一笑,坐下。
她刚拿起扇子准备给他扇一扇,却被他劈手夺过,扔到了旁边,他往旁挪开一步,拍了拍他身前空荡荡的地方,要求:“你也躺着!”
“这……”
“太热了吧!”
“哎——”她惊呼一声,被他强硬地拉着躺下。
“等我睡着再走好不好?”他颤抖的声音中几乎带着央求。
躺都已经躺好了,再起来未免伤了他的心,金婵无奈地点了点头,不再挣扎着起来,看到近在咫尺的少年深邃的眼眸,熟悉之中透着点陌生,她心里居然有些发怵。
未免瞎想,她迅速闭上眼睛:“快睡吧!我也好困!”
“嗯!”
余雪应了声。
他微微侧着身子,瞧向她俏丽的鼻尖。
……
听到少女的呼吸渐渐平缓。
他轻轻触碰她的手,她都没有反应。
她已经睡着了。
许是梦里受了惊,她猛抽一口气,突然睁开了眼睛,又因为太过疲倦,她很快就又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
他往她身边挪了一步。
从后贴上了她微微蜷缩着的后背。
发觉她不舒服地扭了扭,他眉间微微锁起。
一伸手,点了她的睡穴。
……
莫知寒不知道第几次端起茶盏。
杯盏里的茶水已经凉了,但人还没有回来。
他静悄悄地又将茶搁在桌上,微微闭目,想以此来消除心头的烦绪。
突然间——
有急促、欢快的脚步声传来。
少女身上的珠玉首饰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方才平静下来的心情瞬间被打乱,蓦地睁开了眼眸。
映入眼帘的少女穿着身浅黄色的裙衫,像是一只翩翩飞舞的蝴蝶,轻轻飞落到他的跟前。
“是四海会的周长老吧?”
少女娇娇柔柔地给他纳了一个万福。
他的笑容凝滞在唇边。
他平静地点了点头,瞧向对方的目光温淡而不失礼。
“小女子是栖梧派掌门之女柳其音。”她自我介绍完,望着端坐在眼前白衣如雪、高不可攀的人,双颊不自觉地泛起了薄红。
莫知寒思量了下,问道:“令尊可是柳徐行柳先生?”
“正是。”柳其音松了口气。
提及自己的父亲,她就不拐弯抹角了:“家父日前遭受仇家暗算,今日特来圣手医庄求医,奈何内伤过于奇怪,齐先生束手无策,周长老乃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想必见过的掌法不计其数……还望周长老能念在栖梧派与四海会有结盟之谊的份上施以援手!”
“嗯……”莫知寒看了眼案几上的茶,起身道:“你带路吧!”
“多谢周长老!”
……
“!!”金婵口干舌燥地坐起来。
发觉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小雪沉沉地睡在身旁。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来套上鞋子,小心翼翼地关上了房门。
屋外月明如霜,清风徐徐,有花草的芬芳随风而来,她立在屋檐下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放松,懒腰伸了一半,她忽地惊了一跳——
糟糕!
睡到这个时辰,师父还在等自己呢!
她忙不迭跑出院子,回到了前厅,前厅里空无一人。
想到师父可能已经回去休息了,他便找了山庄里的小厮询问了一下,小厮说是客人们都住在西侧厢房之中,她连忙寻了过去,正好遇到出来找水喝的沈湖。
“沈湖哥哥!”
“有没有看到我师父?”她急切地往里走着。
沈湖拉住他,阻止她进去,以免不慎看到君昊洗澡。
金婵瞧他这般顾虑,心虚道:“是不是师父生我的气,不见我?”
沈湖连忙摆手说不是。
他越阻拦,金婵愈发觉得不对劲。
好在片刻之后,君昊走出来——
他的头发还是湿漉漉的,俨然是匆忙洗好出来的,他解释道:“师叔祖不是说在前厅等你吗,他下午就没回来过。”
“没回来过……”完了!
“你不至于真的让他等到现在……”君昊的脸上还沾着水汽,一副你真是糊涂的样子。
金婵懊恼地一跺脚。
第四十八章 过往
◎心里忽然跳得好厉害◎
银月高悬, 倾洒淡淡微光。
像是覆下的朦胧浅纱,令夜中的庭前院后沉静温柔。
东跨院厢房后的石径上,两人并肩而行,夜风吹动着旁边的秀竹, 发出轻微摇曳之声。
山庄二管事齐秀方怔怔瞧着身侧的人——
他微微抿着唇。
眉目疏淡, 气质冷冷。
竹叶飘转落下,就在要碰到他衣衫之时, 宛若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阻, 打了个旋儿, 飘落在了地上……
齐秀方不由看向自己手中的山水梅花形檀木捧盒,想着那个叫其音的小姑娘令人特意准备的点心,摇头笑了笑。
“这边请。”他伸手相邀。
莫知寒微微颔首,随着他进了眼前的石亭之中。
齐秀方将那装着点心的捧盒放到石桌上, 微笑着开口道:“周长老可是有事想问?”
“嗯, 是有一些。”
少年阴郁的眼神实在让他记忆深刻。
初次见面,对方那种莫名而来的敌意和杀气,都让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 为此,他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宁。
沉默一瞬, 他问道:“那个叫余雪的少年是我徒儿的朋友,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齐秀方想了想, 答道:“那还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三年前,庄主远行在外时, 到一座土地庙中避雨,遇到了两个遭人虐待的孩子, 其中一个孩子双腿残缺、病得奄奄一息, 另外一个女孩子也烧得迷迷糊糊, 庄主心有不忍,便将他们救下来……
但很可惜,那个男孩子伤势拖延太久,双腿已经不能恢复如初,女孩子毕竟没有受到伤害,恢复得很好。
——这些金婵大致上都说过。
他点了点头,再问:“后来……他们就一直在这里?”
“并没有。”
他告诉他,当时庄主救了他们之后,那个少年就带着少女与他告别了,其后的两年多他们不知所终,再到后来,他们不知何故又找到了这里……但是少年的病情却比当初要重许多,几乎可以说是命若游丝。
小姑娘哭着求庄主收留。
庄主向来心软,便答应了。
为了报答庄主的收留之情,小姑娘每日在山庄里给人煎药送药。
偶尔知道庄主想要的药材,不管是在高崖绝壁、还是在沼池荆棘中,她都能想尽办法给庄主找回来,他们也从不给他们惹麻烦……
少女忙碌的样子就在眼前。
莫知寒的手不易察觉地握成了拳。
“久而久之,山庄里的人也将他们视为自己人,事情大概就是这些。”齐秀方说完,瞧向他,坦言道:“只是,近来余雪的病情越来越重,情绪也愈发的不好。”
“不过,这也属于正常。”
齐秀方毕竟是大夫,见到的病人千千万万,如余雪这样的并不在少数,眼看莫知寒听后若有所思地点头,他也就不再遮遮掩掩:
“老实说,他的病情实在太过棘手,若是寻不到再好的方法,大约就只有半年了……”
半年……
余雪只有半年的时间!!
他实在难以想象,徒弟若是知道这件事情,要怎样面对,会怎样崩溃?
“他到底生了什么病?”他问。
“不像是病,倒似一种蛊术。”
“蛊术?”莫知寒惊了惊。
“是的。”
齐秀方告诉他,这是庄主对此病研究了很久得出的结果。
但庄主并不擅长此术的解治,于是托人给擅长治毒的无忧岛云岛主去了一封信,想请他出手相助……
但无忧岛离这里毕竟千里之遥,云岛主那暂时还没有音讯,余雪能不能等到他来,这实在不好说……
话听到这里,莫知寒敏锐地察觉,这件事情或许没有那么简单,尤其是那两年中,发生了什么?
他刚想再细问一些,就听到脚步之声,两人回眸,便见——
少女迈着急切的步伐寻觅而来。
莫知寒止住话题,向下方唤道:“蝉儿!”
寻人寻到现在的金婵心灰意冷,以为师父生气不想见自己,本来都要放弃去找他,冷不丁地听到师父熟悉的声音,猛地一怔,循声而去,便见翠竹掩映后的石亭之中,他和齐先生正坐在那里,似乎在说话。
她连忙提着裙摆小跑上来。
齐秀方见此,寻了个借口先走。
金婵目送他离开,旋即对师父道:“原来你跟齐先生在这儿,害得我一阵好找,我还以为你生气了呢!”
她说完,悄悄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不过师父的反应也很奇怪——
“为什么觉得我会生气?”
“我有这么小心眼?”他笑着反问她。
没生气啊!那就好那就好!金婵心里的负担一下子没了,赶忙拍起了马屁:“是我说错了!师父最大度,最好了!”
莫知寒唇角微牵。
原本久等她不来,他心情确实不怎么好,想着徒弟要是找过来,非得劈头盖脸骂她一顿才好……然而刚见到徒弟,小姑娘这汗涔涔的样子,他心里的气就都没了。
“小雪睡了?”他问。
“嗯!”她说着,很自觉地坐下,跟他解释道:“我下午忙活了半天,本来就想稍微休息会,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睁眼天都黑了……咦,这是什么!”
话才说到一半,她很快就被桌上这个梅花形盒子吸引。
不及莫知寒反应过来,她飞快将东西抱到身前打开……
霎时,一股甜糯点心独有的芬芳扑鼻而来,她惊喜地拿起一个塞进嘴里,边嚼边道:
“师父你也太好了吧,知道我会这么饿,还给我准备了这些,唔,唔,真好吃。”
“……”罢了。
“既然好吃,一会就都带回去吧!”
金婵狼吞虎咽了好几个,差点没把自个儿给噎死。
莫知寒见她捶胸顿足好不容易咽下去,忍不住直接给笑出了声,看着她一鼓一鼓的腮帮子,他鬼使神差地倾上前,将她的两个腮帮子轻轻一捏。
“!”
“噗……”
金婵嘴里的东西差点喷他身上,吓得她赶紧用手捂住。
她迅速嚼了嚼,好不容易将嘴里的都咽下去,不满道:“又又又……戏弄我!”
莫知寒抿唇笑着,不说话。
金婵瞧着师父这端庄清贵的模样,愈发觉得他可真会装!
人前是正经的长老、师祖模样,背地里就会戏弄徒弟,关键是别人根本不会觉得他在戏弄她,她长叹道:“应该给君昊哥哥和沈湖哥哥看看,他们的师叔祖多不正经!”
“去啊!”
“告诉他们你多爱胡说八道!”莫知寒挑眉。
“嘁——”
你迟早要露馅,她如此想着。
她愤愤地将食盒盖上,免得自己再贪嘴,丢人。
莫知寒注视了她片刻,伸手将她嘴角的碎屑抹去,却意外地看到她脸颊处的污秽,好像是不慎抹上去的血迹,他紧张道:“脸上这是怎么了?哪里受了伤?”
“没有哇!”
她胡乱摸了摸脸,根本没发现哪里不对。
莫知寒起身到她面前。
他一手轻轻托起了她的脸,另一手抓起袖口轻轻给她擦着。
她的脸上有些汗渍,擦起来很快。
“姑娘家出门在外,还是要稍稍注意一些。”
他柔声说着她,手里却不仅限于擦掉她脸上的血迹,而是小心地、温柔地将她额角下颌处的汗渍都擦去,许是下午休息得不错,她的脸颊泛着微红。
心里忽然跳得好厉害……
她「唔」地应了下他,呆呆地望着他的眉眼。
因为靠得太近,金婵嗅到他身上浅淡香味,感觉自己脑子更是晕乎乎的。
片刻过去,他才松开手,轻轻地坐了回去——原本洁白无瑕的衣衫袖口,此刻沾染了许多污秽。
“师父……”她原本想说,我帮你洗了。
莫知寒却根本没有在意这些,他坐着思量了一阵,先行开口试探了下她:“方才闲来无事,我听齐先生说了一些你和小雪的事情。”
“哦……”
发觉她不在意,他便接着道:“我听说你们与宁庄主分别了两年后才回来,是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小雪的病情又怎么如此严重?”
“……”金婵没想到他知道了这个。
“我若是了解清楚,兴许能帮你们。”
“这……”她其实不太愿意回忆。
但她知道师父的能力,既然他主动开口说了,兴许真的可以帮到他们!
她想了想,还是如实告诉他:“其实……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不知道??”
“嗯……”金婵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宛若犯了错的孩子。
“那段时间里,我把他给弄丢了。”她的声音微微哽咽,“我找了好久好久,找到的时候,小雪已经奄奄一息了。”
“小雪说,是王员外把他抓回去的。”
“他想尽了办法才逃出来!”
所以她才那么恨王员外,非要不顾一切地找他报仇!
她的行为有了合力解释。
可莫知寒细细地一寻思,却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
徒弟口中的小雪,来历非常简单,王员外那样的人,犯不着会耐心囚禁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两年之久……小雪的身上必然有秘密。
“师父。”她叫道。
“怎么了?”瞧见她眼角沁出的泪光,他心头一颤。
提到这件事情,她决定将藏在心里好久的秘密说出来——
她抓住他的手腕,过了好一会,她才鼓足勇气道:“师父,你能不能再收一个徒弟?”
“……”这只抓着他的手紧了紧。
他没有作声。
金婵也觉得自己的请求可能有点过分,但还是想要尝试着说服他:“小雪是因为我才会这样的,师父,教一人也是教,教两个人也是教,我不可能跟他分开的,要不你就都收了吧!”
“我只收一个徒弟。”他拒绝。
“可是……”
“我知道。”他面无表情,“他是你的朋友,对你有恩,有恩不报,是忘恩负义。”
“啊?”
“他若真的无处可去,四海会可以收留他。”
想到她刚刚说的「不可能跟他分开」的坚决,他的心里简直堵得慌,可面前的小姑娘又是如此可怜哀求的样子,他实在没办法坐视不理,收留他,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大让步。
“当然,前提是他不能是魔教中人!”
“真的吗?”金婵立即站起身来,扑通一下跪了,“谢谢师父!”
看到小姑娘灿烂的笑容,他刚刚的烦闷一扫而空,伸手将她从地上扶起来,指了指自己的肩膀,示意她自觉一点。
“好好好!”
“这就来这就来!”
金婵连忙绕到他背后,给他捏起了肩膀。
……
与师父回到客房时。
君昊和沈湖两人都睡了。
莫知寒问了她住哪儿后,叮嘱了声,也就回房休息了。
金婵瞧见他关上门,早前的那些顾虑都放下了,她欢欢喜喜地抱着手中的梅花形食盒回了小雪那——
空荡荡的院落之中,小雪屋里的灯亮了,显然是他已经醒了。
“小雪!”她推开门。
“你看我……”她还没说完,骤见余雪的目光冰的吓人。
少年坐在阴暗的地方,烛光照在他的侧脸,令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诡异的死气。
他幽深的眼眸盯着她,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你去哪儿了?”他问道。
“你怎么跟审犯人一样?”金婵心里莫名委屈。
她缓步上前,将手里的食盒放在他面前,笑着哄道:“你看,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没想到余雪倏然起身,将东西哗然一声全都扫落在地,重重一拍桌子,喝道:“我问的是,你去哪儿了?”
他红着眼睛,状若疯狂。
第四十九章 发怵
◎歇斯底里的少年◎
金婵被他这猝不及防的吼声吓得跌退两步, 撞在了身后的木门上。
方才被他扫落的那些精致点心,有的当场四分五裂,有的滚了一圈后落在她的脚边。
她心有余悸地按着心口,对上少年扫过来的冷鸷目光, 她本能地都要颤抖起来。
“是找他了吗?”
“……”
“是不是去找他了?”
他的眼中仿佛迸溅出了火光。
金婵被他这番模样吓得说不出话来。
他拄着拐杖到她面前, 狠狠地捏住了她的双肩。
金婵紧咬牙根,方才没让自己因为痛而失控地叫出声来。
“说话啊!”
他红着眼睛, 狠狠摇着她。
“说话啊!”
“我让你说话!”
金婵的后脊狠狠地撞在了门沿, 一下接一下, 痛得她锁紧了双眉,挣扎着道:“小雪,我是去找师父不错,但我那是……”
她的那句「我是为了你」还没有说出口, 就被余雪给打断了:“不要再让我听到「师父」这两个字, 一天到晚我师父我师父,你的眼里还有我吗?”
“你……”
“你怎么会这样想……”她难以置信。
“我为什么不能这样想?”他面色白得骇人,像是完完全全变了个人。
“小雪, 你冷静点……”
她抓住他的手腕,想要将他扣住自己肩头的手拉开, 可对方的手劲却大得惊人,她根本挣脱不得。
她试图要强硬一点。
对方却咳了一声, 唇边渐渐溢出鲜血。
她的脾气瞬间没了,只得安慰着他:“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我, 可师父对我也很重要, 何况我特地过去找他, 也是因为……”不想跟你分开啊!
“不要说了!”余雪第二次打断她。
“我不想听!!”
他松开了扣住她肩头的手,以手背拭去唇边的血迹。
像是赌气一般,他回到自己的床边,方一坐下,他就剧烈地咳喘起来,不得不蜷缩起整个身体,以此来缓解痛苦。
“小雪!!”
金婵吓得无法呼吸。
她飞快奔到他身边,在他身上摸了摸,果然摸到了药瓶。
她倒出两粒来给他服下,一边给他顺着气,眼看对方毫不领情地甩开她的手,她心慌意乱地给他道歉:“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的,我以后再也不提他了。”
“小雪……”
“就这样好不好?”她带着哭腔道。
余雪这才妥协,配合着她的动作服下了药。
有了药物的镇压,他的痛苦明显缓解了很多,只是经过这一番折磨,他几乎没了力气。
金婵慌忙倒了些水来给他,小心地侍候着他喝下。
许是少女的耐心打动了他,他挣扎着坐起来,伸手紧紧地抱住了她……在金婵愣怔之际,他将头蹭到了她的肩窝之中。
“小婵……”
她被勒得几乎不能喘气,但她不敢动,一点都不敢再刺激他。
“不要离开我。”他细声呢喃,“求你了……”
“不会的。”她木然地抬起手,轻轻地拍在他的背上。
如此过了很久,察觉勒住自己的那只手微微松开,她才能深深地呼吸了一大口,往后退了两步,她方注意到小雪眼眸中竟然含着泪花。
她鼻尖跟着一酸,连忙给他擦了擦,郑重道:“真的,我绝对没有骗你,我保证,我发誓!”
“嗯……”
余雪点了点头。
这一刻的他乖巧安静,望着她的眼眸温柔似水,仿佛刚刚那个歇斯底里的人不是他。
金婵的心里到底发怵,她给他盖上薄被,温声道:“夜深了,快睡吧!”
“我把地上收拾一下。”她说着起身。
发觉少年依然拽住了她的手腕,她坐回到他身边,轻声细语地跟他解释:
“点心太甜了,我不处理一下,明天会有蚂蚁,齐先生那也不好交代。”
“对不起……”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金婵笑着摇摇头。
她起身到那些点心散碎的地方,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将其捡回来。
点心甜腻的味道弥漫在屋中,像是些美好的回忆,偏偏散成了碎片。
……
月近中天。
整个夜里万籁俱寂。
金婵坐在小雪房前的石阶之下。
她看向旁边装着散碎点心的食盒,泪顷刻间模糊了视线。
她不敢让自己发出一点声响,只是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
将头埋进去。
……
仅是过去了片刻。
她迅速把脸上的泪迹擦去。
回头看去,屋里安静如昔,他似乎已经睡了。
她微微叹了口气,此刻也没有要睡的心思,只是丧气地垂着头坐在石阶之下,木然地瞧着地上的一片落叶。
忽然间,一道身影静静立在自己眼前。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连忙揉了揉眼睛,却看到对方轻轻地蹲下,望向她的眼眸平和而温柔,这一瞬间,她几乎吓得魂飞魄散。
“嘘——”
她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朝后指了指。
莫知寒果然没有出声,立起身来,拉起她的手腕带着她一掠而起。
他墨色的发丝扫过她的脸,若不是这真实的触感,她都要以为自己还在梦中,金婵呆呆地望着身侧师父柔和的侧脸,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带着她掠过山庄的上空。
像是徜徉在天际的飞鸟,自由自在地飞过夜空。
看着下方的屋舍离他们越来越远,他们用轻功飞得越来越高,她理所应当地抱紧了他的腰,防止自己掉下去。
莫知寒低眸瞧着依赖自己的人,唇边凝着浅淡的微笑。
大概是风吹得眼睛不舒服,她感觉泪水又从眼中涌了出来。
莫知寒并没有发现她的异常。
他带着她落在了山庄后面的湖边,湖边柳枝摇曳,清澈的湖面倒映天边的月轮,偶有微风吹起,湖面泛起细碎的光芒,美得令人心惊——
小姑娘立在湖边。
裙衫被风吹起,俨然娇俏玉立。
只是她微微垂着眼眸,好像一副没有睡醒的模样。
他不由得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想要唤她回神……不料,细细一看,小姑娘纤长的眼睫下,竟然……沾着些泪痕。
“怎么了?”
“怎么哭了?”
他心神大乱,忙捏住她的小脸让她抬起头来……但小姑娘却很执拗地扭过头,似乎不愿意让他看见自己多狼狈。
“哭了多久啊?”
“眼睛肿成这个样子?”
他满是怜惜地擦了擦她脸上的泪。
小姑娘却如停不下来一般,竟是越擦哭得越厉害,他的心跟着一颤。
“师父……”
她重重地扑进他的怀里。
在关心疼爱自己的人面前,所有的委屈酸涩一涌而出。
若说刚刚在院中还算克制,现在她紧紧抱着他,尽是肆意地发泄。
莫知寒:“……”
他没有说话,轻轻拍了拍她一颤一颤的双肩算是安慰,等她发泄够了主动离开他之后,他才带着她到湖边,用自己的衣衫沾了些水,细致地给她擦了擦脸。
“怎么哭成这样啊?”他的心都是酸疼。
“没事。”她吸了吸鼻子。
他叹了口气,猜测道:“是不是在担心小雪的情况?”
金婵摇摇头。
他只当她不好意思说。
想了一想,他柔声安慰道:“听说宁庄主去向无忧岛云岛主求助了,无忧岛的人不日应该会来……所以,小雪的情况你不要太担心,有我、还有君昊和沈湖在,没事的!”
“嗯……”
——幸好他没有听到他们的吵架。
金婵稍稍有些庆幸,她心里虽然酸苦,表面上还是点了点头。
莫知寒怜惜地摸了摸她细柔的发丝,让她坐下来看看天边的月色和星辰。
金婵却是一点心思都没有。
她呆呆地望着他,想到他忽然出现在自己的院里,她又高兴又害怕,当下不禁问他:“师父,你今晚怎么……突然过来了?”
“呵……”他轻笑一声。
“换了个地方睡不着,就出来转转。”
“你大晚上不睡觉,喂蚊子吗?”他问她道。
金婵苦笑了一下,故意道:“白天睡得有点多,晚上睡不着了……”
莫知寒知道她在说下午睡久了让他等的事情,为了让她宽心,他便适时止住了这个话题,刚要开口说点别的,她却忽地起身来:“师父,我们回去吧!”
“好。”他点头。
用轻功一路回去,丝毫动静都没有。
他送她到了院前,目送她进去,才转身回到自己的院里。
不知怎地,他一点想睡的心思都没有。
……
天气热了,太阳也升得很早。
卯正时分,山庄里的小厮给他们送来了早点。
金湖山庄毕竟是医庄,饭食比不得客栈里的精致,而且还要更为清淡一点,只有白粥和馒头……
对于练剑练了半个时辰的君昊和沈湖来说,能填饱肚子就行,两人刚拿起碗准备盛粥,忽然又觉得少了点什么,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莫知寒。
他坐在那,似乎精神不太好。
沈湖将手里舀粥的勺子放下,问道:“师叔祖,要不要去叫小蝉?”
“她忽然不在这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莫知寒不说话。
眼前俱是小姑娘那梨花带雨的模样,他心里愈发地焦躁不安。
倒是君昊看他沉默不语,干脆来了个推波助澜:“天这么热,刚好放着凉一凉,师叔祖,我们去小蝉那看看吧!”
“也好。”莫知寒起身。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三人就到了院子门口。
主屋大门敞着,两个人正坐在桌前,似乎在用早饭——少年非常敏锐,他们的脚步才刚踏进院里,少年冷冷的目光就越过金婵,投向了他们。
“师父?”
金婵的手一顿,连忙跑了下去。
余雪看到溅洒在桌上的粥,目光不由得沉了几分。
金婵跑到他们面前,脆生生地问:“师父,君昊哥哥,沈湖哥哥,你们怎么来了?”
沈湖笑嘻嘻地瞧了眼余雪,对她道:“我们喊你一起用早饭呢!”
“不用不用!”金婵慌忙摆手。
“我就在这儿吃了,你们快去用早饭吧!”她不敢回头去看余雪。
眼看沈湖还欲说什么,她连忙将目光投向自己师父,低声道:“我一会儿收拾好了来找你们。”
“好。”莫知寒点头。
“我们先回去!”他对君昊和沈湖说完,率先走在前面。
君昊也遥遥地望了眼余雪,若有所思地瞧着师叔祖的背影,跟了上去。
沈湖还没摸清楚是什么情况,拍了拍她的肩,笑着说道:“别有了小雪就忘了我们,一会记得来啊,我们等你一起练剑。”
“嗯!”
金婵笑着摇摇手,心里莫名欣慰。
看到三人离开小院,她转身回到屋里,猝不及防撞见少年那阴郁沉冷的眼神,她的脚步猛地一滞。
第五十章 喂我
◎把小蝉给当成了童养媳◎
他的眼神冰寒刺骨。
金婵的情绪猛地紧张起来, 脚步也都滞慢下来。
可无论她多慢,他都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就像是等到天荒地老,他也要等着她自己走过去……
眼看逃避不过, 她深吸了一口气。
她小心地坐回了他的身边, 尽可能让自己的动静小一些,她实在不确定他接下来会做出什么, 只在内心祈祷着, 一会的风浪不要那么大。
余雪不说话。
金婵也不敢先行开口。
她垂下眼睫, 伸手摸到了旁边的筷子……但没等她的手抬起来,他的手就以一种强势的态度紧紧按住了她。
“!”她一抖,绷紧了身子。
他的手冷得像冰, 凝视着她的眼眸危险似刀。
她的呼吸不可抑制地急促起来, 失血的唇微微颤了颤:“小雪……”
“吃饭吧。”他忽然道。
金婵一顿,心仿佛漏跳一拍。
他实在太阴晴不定了……
她刚才都有想过,他会不会再次把桌子给掀了, 但他没有,他出乎意料地将覆在她手背上的手移开, 将自己的碗推到她面前。
“喂我……”他说。
仅仅是这样么……
比她预想中的好了太多。
金婵稍稍缓了口气,端起桌上的碗, 一口一口地喂进了他的口中。
余雪重复着吞咽的动作,冷湛湛的眸子凝视着她。
——带着近乎执拗的索求。
……
沈湖狠狠踢了一下脚下的石头。
那石头在草地上翻滚了两圈, 扑通一下,滚进了旁边的湖中。
君昊瞧着他这怒气冲冲的样子, 按住他的肩头, 说道:“现在知道我让你与她保持距离的意思了吧!”
“这什么意思?”
“莫非以后我们还不能来找她玩了?”
沈湖与金婵年纪相当, 两个人又是不打不相识来的,在四海会他们这帮掌门亲传弟子之中,根本没有女孩子,加上金婵个性跳脱,自然而然是他最聊得来的人,来金湖山庄的路上,他听她说了小雪一路的好,结果见到了真人,简直怀疑她说的那个是她编出来的。
小雪成了男孩子……
一下子就成了她的青梅竹马。
他本来就有点不太舒服,总觉得自个的小妹妹被人抢了。
原本来找她吃个早饭也没什么,若是小雪没吃,也可以一起,哪知道,他们一进去气氛就不太对,师兄还要给他使眼色,简直弄得他都糊涂了。
直到师兄刚刚拉着他窥墙角,他才真正知道了小姑娘的难处。
少年阴鸷的目光简直让人脊背发凉,而他们最宠爱的小姑娘像是小猫一样,在他的面前战战兢兢,还要跟个奴婢一样一口一口地给他喂粥喝,那画面简直看得要多气人就有多气人。
“这根本不是什么好朋友吧?”
“他这是把小蝉给当成了童养媳?”
“都没有拜堂成亲,还不让人跟我们接触了?”
沈湖心里好大的火,偏偏自个儿也算不上她的什么人,没办法插手这件事情,眼看君昊在旁也束手无策,他将目光投向了走在前的莫知寒,煽风点火道:
“师叔祖,小蝉是您的徒弟,这件事情您不能不管吧,这个小雪,我看着就不太正常!”
“以前小蝉跟我们在一块的时候,多高兴啊,每天仿佛精神用不完似的,现在刚回来,才几天啊。”他叹了口气,“整个人恹恹的,跟我们说话都不敢。”
“你别说了。”君昊拦了拦。
他看了眼莫知寒,对沈湖道:“余雪对小蝉来说是亲人,亲人生病,嫣有不照顾之理?师叔祖也有师叔祖的难处,而且小蝉,我们也不知道她到底怎样想的?”
莫知寒闭眼。
昨夜小姑娘哭到眼睛红肿的样子还在眼前。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真该死!
他居然没有想到,她会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瞧向满是焦急的沈湖,还有一脸无可奈何的君昊,缓缓开口:“蝉儿既是我们四海会的人,她的事情我们不能不管。”
“师叔祖的意思……”
“等。”他说道。
……
金婵一整天都没有离开过。
她想着,师父是个心思细腻的人,他应该能够理解自己的难处,等小雪的情况稍微稳定一些,她再过去与他好好说一说。
正是因为这一天的照顾,小雪的情绪也稳定了很多。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黑,她这一整天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紧绷的精神放松下来,她喝了两口水,准备回到自己的屋里去睡觉,却被余雪给叫住了。
“陪着我。”他说。
“……”她打了个愣。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衣服都穿过同一件,他生病以来,也一直都是她在照顾他……
在她的眼里,他是亲人,彻夜照顾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可是——想到昨天少年紧紧地抱着她,将脸埋在她的颈窝,与她那么亲密的时候,她的心里本能地产生了一种恐惧。
“陪着我好不好?”
“小婵……”他的声音中带着些许央求。
金婵回过眼眸,看到少年那含着水雾的眼眸,又无法控制地想起了遇险时,他不顾一切护在自己身前,被人活生生踩断双腿的一幕……
她要怎么拒绝啊!
“好。”她终究还是妥协。
她坐回了他的身边,静静地瞧着他安静的面庞,柔声道:“你快睡吧,我不走就是。”
少年躺在床上,平静地望着她,眼底竟泛起些温柔。
金婵移开眼睛,瞧着桌台上闪烁的烛光。
……
有人静悄悄地立在屋檐之下。
她看到小姑娘一会起身,一会坐下。
看到她敲着酸胀的肩背在屋里走来走去,又看到她忽然立在门口很久很久。
他看着她的阴影轮廓,看到她拭泪的动作。
……
直到她在桌前吹灭了蜡烛。
屋中的一切、连同她的身影都湮灭进了黑暗。
他还是立在门外很久。
……
第二日清早。
金婵刚洗完脸,准备去拿早点时,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她边纳闷着谁这么早边伸手开门,一见来人她忙惊了惊,恭敬地唤了声「齐先生」,目光却很快就落在了他身后的人身上,她心里一紧,依然下意识地叫了声「师父」。
莫知寒点了点头,迅速将她打量一圈。
小姑娘怯怯的,似乎还有些不知所措。
他微笑着向她点头,似乎在让她宽心。
金婵果然释怀了很多。
此时,里面的余雪见到他们进屋,端正地向齐秀方作了一礼,目光淡淡地扫了眼莫知寒,很快就转到金婵的面上——见她低敛眉目,一副乖顺的模样,他这才收回目光。
“小雪。”齐秀方进屋来。
“这两日感觉如何?”他示意他坐下来给他诊脉。
余雪答了声「还好」,配合地坐到了床边,伸手给他查看病情。
屋里谁也没有说话,就连各自的呼吸声都是小心翼翼的,金婵的心紧张得直跳,目不转睛地瞧着齐秀方,等着他给小雪的病情做一个判定。
“比先前好多了。”
“看来上次所开的方子还是挺有效果的,继续服用便可。”
金婵听到这里,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灰暗的前路又看到了点光亮。
她忙上前一步向他表示感谢,齐秀方摆了摆手,继续对余雪说道:“你的元气恢复了不少,这几日最好趁着清晨出门活动活动……哪怕在门口转一转也好,一直躺在屋中,见不到阳光,阳气不足,对你的病情不利。”
“知道了!”金婵代替他应道。
齐秀方说完之后,转眸看向她,忽地一顿。
“小婵啊,我看你气色不对,来给我看看。”他示意她过来。
本来他收留他们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金婵哪里好意思再麻烦他,连忙说自己没事,不过齐秀方还是很坚持地让她坐下来。
金婵瞧了眼余雪,又颇为不安地瞧向自己师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齐秀方把了会脉,面色凝重地说给众人听:“气血双亏,情况很是不妙啊!”
“怎么回事?”余雪惊吓得连忙起身。
因为左腿不便,他险险摔倒,好在莫知寒眼疾手快地扶住他……不过余雪大概不是很感激他的搀扶,站稳后就将自己的右手收回,与他保持了一点距离。
莫知寒面上无波,似乎没有在意他的无礼。
这头齐秀方沉吟片刻,解释道:“这病……怕是因当初内伤所致。”
内伤……
金婵微忖,她什么时候受了内伤?
上次受伤,得是两个月前的事情了吧?
“不会吧,我应该好了啊!”这事情师父最清楚了,她瞧向师父。
“非也。”齐秀方道,“这段时间天气炎热,你又从江陵千里奔波而来,疲累过度引发旧伤,以致气血失衡,五脏受损啊,你看你的脸色……这可不是小事,一会儿你随我去蘅香堂,我来为你灸上几回看看。”
“可是……”她看向余雪。
余雪面色微微泛白,不知道是不是被她的病情吓到了。
莫知寒看了眼在这种情况下还在踟蹰的傻徒弟,用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口气说道:“蝉儿的身体要紧,从今天起,小雪这里由我来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