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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十多年前,人民路是老城区内最繁华的一条街。那时经济开发区还只是城郊,市里最高的大厦,最有档次的饭店,最时髦的精品购物中心都在东西人民路上,白日人潮汹涌,夜晚灯火辉煌。随着新城建设加快,老城批量拆迁,城市中心自然迁移,人民路热闹不再繁华渐消,只有那座为了分流车辆而建的立交桥还能佐证着它的昌荣过往。

    从市卫生局大楼的楼顶上向下俯瞰,此时的人民东路仿佛又恢复了往日兴盛的景象。街道上尸来尸往,尸头攒动,尸满为患。独自溜达的,携手散步的,三五七个凑一块儿漫游的,当然也少不了耷拉着手臂拖着脚后跟慢跑锻炼的。

    我采用前后马步姿态,双肘架在半墙上一动不动,专心凝神地从瞄准镜里实施观察。汗水从额头滑落,浸进左眼眼罩,眼球有点蜇蜇的痛感。

    “别选距离超过百米的目标,六十到八十米左右的最佳,右手不要太紧,瞄准即可击发。”

    屏住呼吸五秒,右手食指扣下,噗地一声后,肩膀顶住了震动,身体晃动微乎其微。看见瞄准镜里的那只秃顶尸软趴趴倒下,我才呼出一口气:“打中了,消声器太牛,感觉枪声小了,连带着后坐力都轻了。”

    高晨以高低式蹲姿蹲在我身边,闻言道:“那是你的心理作用,不要总是想着后坐力,否则会出现一个预判的问题,狙击手最要不得的就是预判。”

    “哦,知道了,我觉得和枪也有关系,拿着厉害的枪,整个人都自信了呢,呵呵。”

    他唇角一翘:“当然, cslr4型配有微光图像增强仪和测距功能,寻找观察目标很方便,但要想做到指哪打哪精准命中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你有天赋,多练练会更好的。”

    我冲他敬了个礼:“感谢教官指导。”

    高晨愣了愣:“教官好像在哪儿听过。”

    我笑了:“你特种兵出身,大比武冠军,对各种武器都熟悉的不得了,当过教官也合情合理。”

    高晨想了一会儿,摇摇头道:“算了不想了,该想起来的时候自然会想起来的。”

    我正想对他多表示一下关爱,就见郭阳从楼梯间小跑了出来,“齐大夫,余队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他说把楼顶交给高连长一个人就行,让你下去。”

    “我一上午把刀刃都砍卷了,歇一会儿他就催催催,催命啊!”

    看我发火,郭阳还傻乎乎地,“这上头又热又晒没个遮挡的怎么歇,旁边那小公园里还有树荫呢,要不你下去歇一会儿,凉凉汗再行动?”

    多事,婆妈,要你操心!我撇撇嘴,把枪还给了高晨。他对我说了句注意安全,然后迅速进入了战斗预备状态,我只好拿起靠在半墙上的普步下楼了。

    他非要和余中简搅合在一块儿,我也不能强人所难,就把五队队长的职务交给了张炎黄。小新兵死活不愿意接受,言明高晨在哪儿他在哪儿,我找他谈了两次,威逼利诱软话硬话说了一堆,他还是油盐不进。没办法只好求助高连长,俩人关上门睡了一觉之后,张炎黄终于怨气冲天地答应了。

    我打着磨练张炎黄,让年轻人脱离束缚放手一搏的旗号顺势从五队脱离,换了三队里的一个叫甘明德的大个子过去,不经余中简同意,硬是把自己也塞进了他的队伍里。

    我心想他还能撵我不成?没想到他虽然没撵我但也不怎么高兴。王连山说余队长很欣赏甘明德,他算是除了汽修厂姐妹外,第一批被荣军接纳的幸存者,一直跟着余中简在外厮杀。身高一米九七,就比李铜鼓矮一点点,身材壮硕,和小李子并肩作战时犹如两台重型压路机,横扫丧尸不在话下。

    这么一个马路杀手,就被怀揣着隐秘小心思的我随手换走了,余中简不高兴也有道理。于是我讪讪陪了两天笑脸,砍丧尸比从前更加主动卖力,心说刀都砍钝了,还抵不过一个甘明德?

    他面瘫也看不出情绪变化,但使唤起我来可一点没含糊。前天上午让我带人去防汛指挥部拉沙包,下午分派我半条路的清理工作;昨天上午让我在人民东路丧尸聚集区布置掩体,下午派我清理另外半条路。今天在人民西路杀了一上午,下午还有重大任务,中间就跟着高晨学了一小会儿狙击,他又看不得我闲着了,这不是不高兴还能是啥?

    想到甘明德听说自己将调离三队时那五雷轰顶的表情,我真是忍不住翻白眼,姓余的是给这些人吃了什么药了,从韩波周易,到高晨大甘,一个个咋都这么喜欢这精神病呢?

    下楼沿着卫生局旁边的一条僻静小路绕去了街心公园。园中小塘干涸,塘底躺着十几具丧尸尸体,步道外种了一圈树,荫凉是有,只是因为长期不下雨树叶子都看起来干焦焦的不怎么滋润。再往外临街那一面已经筑起了十米长半人高的沙包掩体,三队队员隐蔽在后,窥探着人民东路上的丧尸动向。

    主要是立交桥附近的丧尸动向。

    这就是几个月前曾经围攻过齐家小院的那群丧尸。在长期不间断地清理之下,我们发现槐城内丧尸固然很多,纠集成团的也有不少,但像人民路立交桥下这种规模的团体几乎没有。经过连日在周边各式建筑物隐蔽下的观察勘测,这批丧尸的数量不下两千。比三月底时又有增加,这也进一步印证了不管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丧尸确实有互相吸引的集结行为。

    放任它们集结成蝗虫大队扫荡槐城攻打荣军那还得了,因此我们打算啃掉这块最硬的骨头。

    前天晚上在荣军开了一堂军械使用教程大课,余中简和高晨担任教员,教学内容包括普步,重机,微冲和各式榴弹的使用方法。这些种类都是我们现有的武器储备,根据各队任务性质分发了不同的装备下去。哪怕是看起来最瘦小,最怯弱,最文质彬彬的男人拿到了枪,也都兴奋得不能自已,灭尸热情空前高涨。

    两箱手榴弹六十枚,敞着盖儿摆在沙包下方。这是汽修厂缴来的老款投掷式军器,带木柄棉麻引信的那种,大约是军分区早期留下来的存货,跟从特勤队弄的那些高级小香瓜比起来,外表显得又憨厚又朴素。

    当年就是这些朴素的“边区造”,炸过鬼子,炸过阿三,炸过米国佬,炸过反动派,今天丧尸们能尝尝它的美好滋味,也算是不枉尸生了。

    这次行动有三个外勤小队参加,韩波带着一队守在西边人民路和胜利路交叉口,周易带着二队守立交桥东大十字,这两个队主要是堵截市区内那些被枪炮声吸引过来的零散丧尸。

    主力战队则是三队,队长余中简,队员一共九人。以街心公园为阵地据点,高晨制高阻击,王连山,郭阳,陈硕三人于掩体上架重机微冲正面压制,一对亲兄弟戴海潮戴海浪分据掩体两侧,对斜方位丧尸群进行火力封锁。我和李铜鼓,还有一个叫段明哲据说是健身教练的小伙儿共同担任投弹手。

    “爆炸声一定会引来大量丧尸,包括立交桥下目前未知数量的丧尸也会爬上地面,请你们做好准备,同时注意听我的停火和撤退命令。榴弹投向尸群集中的地方,靠近二十米以内的丧尸上普步和微冲,我不要求你们枪枪命中,但战后我会检查弹壳,计算尸体数量和死亡方式,空枪超过一定比例的队员,就请齐队长重新调整岗位吧。”

    余中简的战前动员做得人提心吊胆,还没开打就要担心自己的命中率,这可不是几十上百只丧尸,这是几千只啊!枪炮齐鸣杀到兴起时谁还管你命不命中,就该抱着冲锋从左到右一通狂扫,把二十米外的一切活动物体统统扫成筛子就对了。

    他称呼我队长,可惜我已不是队长,在三队没有说话权,只能忽略队员们凝重的脸色,摸起一颗榴弹,道:“好的好的,都听你的,就等你一声令下了。”

    余中简“行动”俩字没落地,我歪头咬掉引信,后撤一步,甩开膀子朝着丧尸密集区就扔了出去。

    所有人立即伏低,三秒之后,正前方传来轰天震地一声巨响,热浪滚滚而来,头顶的树叶子扑簌簌掉了一地,原本安静的丧尸群体阵阵骚动,呜哇饿的鬼叫不绝于耳。

    王连山从沙包上抬起头,惊喜道:“炸趴下一堆,齐队长这一投得有三四十米了,厉害啊。”

    我自傲地一晃脑袋,高中学习不太好想走体育生的路子练过半年铅球的事我会告诉你吗?

    余中简面无表情:“勉强及格,李铜鼓,段明哲,投弹。”

    及格,还勉强?我冷笑,快来看啊,小余又开始装逼了。

    “嘣,嘣!”两声巨响过后,我露头一瞧,不服气立刻攒成了酸言酸语:“小李子,丧尸都在路中间笑话你呢,炸死几只啊?再多投五米你都能炸掉马路对面的火锅店了,投得远有个屁用!”

    李铜鼓充耳不闻,视我为无物。他和段明哲在余中简的指挥下,榴弹一颗接一颗地大力投出,硝烟四处弥漫,爆炸震耳欲聋。丧尸们像一坨坨沾了水的跳跳糖,以飞,窜,扑等各种姿态被炸得四分五裂,骨肉横飞。

    事实上所有人都听不见我的嘲讽,手榴弹嘣嘣嘣,微冲锋哒哒哒,九五步叭叭叭,真正的战斗已经打响了。

    硝火的呛鼻气味掩盖了活人的气息,枪与榴弹交互的声音引发了丧尸的混乱,它们时而往掩体处寻来,时而又被爆炸吸引着转过头去,在我们一波波强大的火力攻击下,成片成片倒地。

    我被犹如战争般激烈的场面感染得心旌摇动热血上头,不愿缩在掩体下,投了三四个榴弹后就抢了郭阳的微冲,跳到沙包上对着丧尸群疯狂开火。管什么瞄准,什么命中,面前密密麻麻全是目标,全是敌人,根本不用瞄,一梭子下去谁也别想跑!

    半小时后余中简下达了停火的命令,队员们令行禁止,只有我杀红了眼还站在最高处不停扣动扳机,连发打得十分痛快。

    “停火!”

    “哒哒哒哒哒。”我耳朵被枪弹声震失聪了,什么也听不清。

    “停火!”余中简用枪托杵了我的腿。

    “哒哒哒哒哒。”听清了我也装听不清。

    “停火!”他吼起来。

    “哒哒哒”

    子弹打完了,我扔下微冲,弯腰又去抢左边陈硕的抢,被余中简一把薅了下来。他眯着眼一瞅我,眼神里像带了刀子,看得我一个激灵,顿时觉得听力又恢复正常了。

    “进入第二阶段清理!”

    这是在家就制定好的灭尸计划,第一阶段用枪弹,第二阶段上人工。火炮声一响起,半个槐城的丧尸都能听到,继而闻声赶来。根据对城内各处丧尸大致数量的摸底,按照变异后跑尸的最快速度计算,离人民路比较近的几拨半小时可达,也是韩波周易两只队伍能抵挡的极限,时间再长,引来的再多,我们就撑不住了。

    人民路上烟火熊熊,遮天蔽日,黑雾缭缭中可见仍有直立行走的丧尸身影。收了枪,抽出刀,我眼罩也没摘,再次跳上沙包掩体,叫道:“为了荣军,冲啊!”

    郭阳和王连山正从掩体旁绕出来,仰头看看我,尴尬地顿了一下,而后迅速举起刀跟着叫: “冲啊!”

    从天亮杀到天黑,我仅有的两把砍刀都卷了刃,身上的汗湿了干,干了又湿,防晒衣和工装长裤早已脏的看不出颜色。面对丧尸的尖牙利爪我无所畏惧,刀卷了就用铲,铲断了就用钢筋,王连山一开始还在我身边打个配合,后来就挎上一个大包边护着我后背边给我递工具。

    这老小子也不是什么好鸟,我杀一只他就叫:“齐大夫威武!”杀一只他又叫:“齐大夫牛逼!”到后来什么女杀手女霸王都出来了。偏偏我这人就爱听好话,尤其是这种赞美我英雄气概的,人家一架我我就下不来了,累半死还不好意思休息,直到杀脱了力一头栽向丧尸堆去。

    周边景物遁入昏蒙,人民路满目疮痍尸横遍地,余中简终于下达了撤退命令。王连山背着我上车还在吹彩虹屁:“我忘了拿照相机,要是能把你刚才的英姿照下来,直接洗了放大裱起来挂在荣军大门口,什么丧尸匪徒的,瞅一眼都得浑身发抖!”

    我累得连笑都笑不出来了:“你也太夸张了。”

    “真的,不信你问小郭小陈他们几个,你自己没感觉,我们可看得真真儿的。就刚才死在你手上的丧尸至少也得有个四五十,那家伙大刀舞得咔咔的,钢筋转得嗖嗖的,戴个黑眼罩,头发一甩,嘿,形象就跟那索马里女海盗头子似的,帅呆了。”

    我: 不是女霸王么,怎么又海盗头子了?

    两只手臂又酸又麻,腰侧因用力过度发生拉伤,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我瘫在车后座,明明累成狗,可听着王连山的一路花式吹捧还是心头得意。谁说女子不如男,整个团队里除了个别人,我不如谁啊?以前四个人杀五十个丧尸都吃力得不行,现在我一个人就能杀五十!还不算之前投弹炸死的,这成长速度,这头脑身手,选我当负责人是那帮家伙此生最英明的决定!

    我膨胀成球,以至于回了荣军看见余中简在前头下车的背影,忍不住鼻孔朝天地想,总有一天超过你,让你小子心服口服。

    三队全员集合列队,队长简单地进行了任务总结,令众人检查武器核对弹药上交枪支,然后解散休息。大家都很脏很累,可是并没有立即散去,而是凑一块讨论起今天的战斗来。戴氏兄弟和小陈小段都是新进幸存者,正如我所说,能活到今天的少有泛泛之辈,他们第一次参与集体外勤任务,个个表现得团结紧张严肃活泼,没有拖后腿犯怂相的,跟丧尸肉搏时也能看出战力不错,这会儿正在互相交流,分享经验。

    我欣慰地点点头,一瘸一拐向行政楼走去。少几个饭堂清醒男那样的,多几个智商在线吃苦耐劳的,我们一定可以在末日活出自信,活出风采来。

    “齐队长。”

    我回过头,见余中简垂着眼皮站在身后。

    “啥事?”

    “你明天不用到三队来了。”

    我先一愣,又笑了:“没挂彩,就是累的,睡一觉就好了,你放心我身体好着呢。”

    高晨路过,对我抿嘴一笑,小梨涡煞是好看。我忙招手:“哎等我一起。”

    刚想走,余中简又开了口:“你不服从命令,做不到令行禁止,在队里会对其他人造成不良影响,明天你不要来了,去别的小队巡视吧。”

    队员讨论战况的声音忽然变小,几双眼睛遮遮掩掩欲盖弥彰地看了过来 高晨就在几步之内,余中简的话不但我听清了,他也听清了。脚下顿了顿刚想说话,被我摆手制止了:“你回去休息吧。”

    他看了看我俩,再迈腿时明显放轻了脚步。

    我连怒视余中简的力气都欠奉,径直道:“你拿妖作怪的什么意思?又不是第一天跟着你出去,我一直都这样,你原来怎么不说?今天不过多打了一梭子子弹,你就非当着队员的面搞我难看?”

    他仍然垂着眼皮抽烟:“任务不同,要求不同,每次不听命令多打一梭子,总有一天会招来你不想看到的后果。而且,那时候你是队长,现在我是队长,那么队里的人员调整我说了算。”

    我虽然挂不住脸,但还是决定再给他递个台阶:“明天不来,那我后天来?”

    “后天也不要来。”

    “你这是要把我开除出三队?”

    “是。”他一丝犹豫也无。

    说完人走了,三队队员鱼贯路过,蹑手蹑脚。我站在楼门前想了半晌,又一瘸一拐地去大门口了。看见韩波的车队回来,停车,下人,我上去堵住了他。

    “我这次肯定要套余中简麻袋,你就说你帮不帮我吧!”

    第42章

    韩波当天同样累成狗,敷衍着答应了我几句,也没定下套麻袋的具体计划就跑了。我深陷在被人开除的耻辱和朋友不给力的郁闷之中,磨牙凿齿地诅咒了余中简半小时,随后昏睡不醒,一觉睡了十个小时,再起床时,所有的外勤小队都出发了。

    我看似无所事事实则五内俱焚地在院里溜达,从食堂溜达到仓库,从电机房溜达到住院部,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转悠。我在想我要怎么报复余中简,我必须报复他,他丝毫不顾忌我代负责人的身份,他让我颜面扫地,他在队员,尤其是高连长面前下我的脸,我不能忍,我要报复他!

    廖冬辉全程陪同我,嘴皮子上下翻飞地说着近几日院内建设情况。

    “韩队长从健康纯水公司带回来的净水设备已经投入使用,因为需要用电的缘故,所以净水的制造得定时定量,基本可以保证吃喝用水以及少量的生活用水。外勤小队非常的辛苦,在洗澡洗衣的问题上,暂时还是请大家委屈一下,先用人工湖里的水对付对付,等到打出地下水,情况会有很大改善。”

    我一半脑子想着报复计划,一半脑子也分神听进去几句,随即产生疑问:“你说的那个老田头,他真会打井?我听着怎么觉得这么不靠谱呢,我不是质疑他打井的技术,而是找水,这可是个高难度有科技含量的活。你知道历史上大旱年要死多少人?要是随随便便就能打出地下水来,老百姓也不会遭灾了。”

    廖冬辉拿着文件夹拍了下大腿:“要不说齐大夫您有眼光呢,把基地选在了荣军医院里,老田头一看就说这是块风水宝地,不但有地下水,还种什么活什么,他在农村呆了四十年,别的不懂,看地绝对准。一号坑已经见了湿土,二号三号坑出水也是指日可待啊!”

    我耸耸肩:“那打吧,挑好时间,做好消音,别又像上次一样引了尸群过来。”

    “哎哎,交给我您放心。还有那些个在押人员的事儿啊,也得向您汇报一下。加固围墙的工作我观察了几天,有几个肯出力话不多,相对比较老实的,是不是可以给点小奖励,加个餐啊给根烟什么的,让他们内部比拼分化,产生竞争意识,这样干起活来就更有劲了。”

    “行,你看着安排。”

    不得不说,廖冬辉是靠真本事来逃避外出的男人。虽然总流露出一副谄媚气质让人看了难受,但他思虑周全,做事面面俱到颇有章法。在他的统筹下,荣军人尽其用物尽其才,做饭的打井的开荒的搞卫生搞医疗的各安其位,连俘虏的劳动改造问题都考虑到了。

    目前以我爸为首的几个中老年人正做着力所能及的工作。除了会看风水的老田头,还有一个六十多岁的唐大爷,他和十六岁的孙子靠着酱油拌面顽强生存了几个月,被小黑他们给救回来了。人家可是有执照的正经医生,退休前在一附院肛肠科当过主任医师,治个头疼脑热便秘痔疮什么的简直信手拈来,现在刘美丽手下重新披上了战袍。

    而以彬彬为首的几个未成年人则组成了护卫巡逻小队,包括八岁的小孟,一个个手持电棍很威风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挺过了独自求生的艰难日子,进入荣军大家庭的女性朋友们也让人刮目相看。后勤那点工作用不着六十多人齐上阵,便有人找到廖东辉要求加入外勤小组,还说“代负”能上,她们也能上,代负好,代负棒,要以代负为榜样。虽然不知廖东辉这话里头掺了多少水份,但我听到此事还是非常感动,这才是新时代新江湖的新女性,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没有男性的保护我们也能活,而且还要活得更精彩璀璨。

    正是这个消息给了我复仇的灵感。男尊本身就不是真心服我,手下又有人干活了,抓住我一点小纰漏就给我戴不服从命令的歪帽子。说实话我心里有谱,离开三队我去哪个组他们都不好处理,我性格要强,又是代负责人,遇到分歧我要是不愿意让步,也会让各个队长们为难,何必呢?这些男人再怎么夸我能力强也不过是表面化的,有品的就口头上让让我,没品的例如姓余的就直接了当搞我难看,我何必要忍受这种假尊重呢?

    分好的组也不能朝令夕改再去拆散他们,那我干脆就再组一个外勤队自己带!套麻袋这种手段确实低级幼稚了些,要打他的脸,还是得在能力上见真章。

    廖冬辉说完了工作,又开始告小状,作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让我主动询问,可惜我思想溜号,正想着别的事呢,他嗯嗯啊啊半晌开口:“就是这个赵队长,啧,有点不服从管理,每次在围墙下头看守一会儿俘虏就不见人了,我也不敢说他,齐大夫您看”

    “哪个赵队长?”我一听就回神了,上回被我揍过的男人到现在见了我都躲着走,院里还有这么嚣张的人?不服从管理就别吃荣军的饭,早滚早清净。

    “赵卓宝赵队长,”廖冬辉很头痛的样子,“他不是溜去食堂就是溜去医疗队,好几位女士都来跟我投诉了,说说他有骚扰行为。”

    赵卓宝什么时候当了队长了?整个荣军里最没用的就是他,身体瘦弱的比他精神正常,精神不正常的比他能打,一个又弱不禁风又不正常的人,我怎么可能把他安排到领导岗位上去呢?要么就是他狐假虎威自己给自己套了个头衔。

    我想了一会儿叹口气,对廖东辉道:“实话跟你说吧,赵卓宝以前就住在这里。”

    “啊?”廖冬辉没听明白,“住这里?”

    “嗯,他的事我来处理,你不要过分干涉他的行动,否则他犟起来可是会挠人的,尤其是男性,少有几个他待见的。”

    廖冬辉摸摸脸:“噢,怪不得我每次去劝说他的时候,他总是用手在我脸前忽闪一下子,原来是想挠我啊。”

    “你把他叫来,就说我找他,看守俘虏的事另安排人去做。”

    坐在深切治疗部里的治疗椅上,啪嗒啪嗒按着开关,我挂着胸有成竹的笑容等待赵卓宝的到来。

    “爱风,你找我?”这家伙弄了一套特勤人员的制服穿在身上,头上还戴了贝雷帽,腰上别着电棍手铐,打扮得人模狗样。

    “来。”我对他招招手,“有个事我要跟你商量一下。”

    赵卓宝在门口踌躇:“我不喜欢这个屋子,要不我们到外面说话吧。”

    深切治疗部又叫电抽搐治疗室,听名字就知道有多鬼畜。据说以前凡是经过这里治疗的病人,短则两三天目光涣散流口水不认人,长则半个月都处于痴呆混沌状态。后来国家叫停不人道的大电流治疗手段,改用配合麻醉剂的小电流刺激,精神病人们才迎来了春天——再也不会大小便失禁了。

    赵卓宝在荣军的时间比余瑜小李子都长,经历过大电流时代,肯定有阴影。

    说出去没人信,这小子还是个富二代,家里做钢材生意的。他爸年年给荣军砸钱,目的就是不让儿子出院。跟家产什么的没关系,主要是当初引发赵卓宝犯病掐死人的其中一个万恶之源,现在是他后妈;另一个罪魁,是他爹的三儿;还有一个祸首,跟了他亲大哥。

    赵家这些破事在槐城都不是秘密,当年赵卓宝脱光了衣裳在街上见姑娘就抱的闹剧还上过晚报,是百姓们茶余饭后闲嗑牙的笑料,可是谁能想到多年后,赵家可能就只剩下他这一根独苗了呢。

    “你快点进来我跟你说,有好事儿!”

    赵卓宝不情不愿地走进来:“什么事儿啊,我还要去巡逻呢。”

    我嗤笑:“你好好巡逻了吗?整天不认真干活儿到处沾花惹草以为我不知道?是不是活腻歪了?”

    赵卓宝神色慌张:“没有没有,我没沾花惹草,我只爱你一个。”

    我不在意地摆摆手:“行啦,我也不是小气的人,知道你是什么德行还会跟你置气吗?别在我眼前作妖就行。”

    赵卓宝感动:“不会不会,爱风你最好了,我最爱的人就是你。”

    “叫你来呢,是因为我打算组建一支女子外勤队,全是女人的那种,把年轻,漂亮,健康,能干,而且有胆量的女孩子都吸收到队伍中来。但是我对院里的女孩子不了解啊,这个接触,挑选队员的工作,我打算交给你去做。”

    我以为赵卓宝听了我的话会高兴地一蹦三尺高,对我感激涕零感恩戴德,并发誓可以任我驱使为我结草衔环呢,没想到他只是皱了皱眉:“女子外勤?这不好吧爱风,外面的世界那么恐怖,你怎么能把女孩子们带出去呢?万一她们磕了碰了伤了的多让人心疼啊。”

    我一拍扶手:“放屁,我也是女的,我都能出去她们为什么不能?”

    “你跟她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你比较健壮,结实,壮实。”

    我壮实?我壮实?我就说这小子揍挨少了胆儿忒大吧,连我都污蔑上了!我火冒三丈,跳起来一个箭步把门踢上,按住赵卓宝下狠手捶了他一顿。

    “听不听我的?听不听我的?”

    “听听听。”赵卓宝虽然花痴但不傻,拳头砸到身上还是知道疼的,很快就投降了。

    我抓着他的贝雷帽扇风:“照我说的做,给我好好接触好好挑,队伍拉起来了,让你当副队长,敢打马虎眼,就擎等着我扒你皮吧!”

    我也不想总是动粗,但是对待有些人,不动粗真不行。

    晚上吃饭时我就看着赵卓宝像花蝴蝶一样穿梭在女人群中,不管大的小的丑的俊的,他一视同仁,全是含情脉脉的眼神,亲呢温柔的低语,毛手毛脚的小动作,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再上去捶他一顿。

    但是我忍住了,拽着廖冬辉静静坐在角落里看着他四处撩骚,看着被他骚扰的那些女子或躲避,或恐慌,或隐忍,或破口大骂。

    “那个女孩叫什么?”我指着不远处一个正在和赵卓宝对峙的姑娘,她脸蛋通红,但面对嬉皮笑脸油盐不进的无赖却也没有退缩,小赵一靠近她就捋袖子攥拳头,一想触碰她手臂她就直接上手推搡,嘴里还在骂着:“别以为有人给你撑腰你就可以不要脸,你今天敢动我一下我就跟你拼了!”

    廖冬辉连顿都没打,“叫白雪莹,二十四岁,未婚,原来在民政局下面的三产服装公司上班,专长就是缝缝补补,会简单的裁制衣。”

    我惊奇地看他一眼:“可以啊over哥,我小看你了,随便挑个人你都能背出简历来,你这本事在我们荣军屈才了呀,我看你随便去哪个首长跟前当个秘书都绰绰有余。”

    廖冬辉心花怒放:“有齐大夫这句话,我小廖定为荣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外勤小队踩着饭点回来了,一个个风尘仆仆疲惫不堪,很多人刚发的特勤制服一天就脏得不像样子,饭盘端着没坐下呢就急不可待地往嘴里扒,看来在外头没少出力。

    韩波转着圈在饭堂里找了一圈,瞧见我坐在没有灯光的昏暗角落里,冲我招招手。我假装没看见把脸抹到另一边,他便走过来,对廖冬辉一瞪眼,不用开口就把人吓跑了。

    韩波浑身铁锈味儿,行为举止越来越粗犷了:“哎,你昨天晚上跟我说什么来着,又要打小余一顿?他又怎么得罪你了?”

    我怄着眼:“什么叫又?我什么时候说要打他了?”

    韩波嘿嘿笑:“你以为上回我真喝醉了?我那是困了,其实你逼逼叨叨说半天我都听见了,你说小余调戏你,说不正经的话了你要套他麻袋,对不对?”

    “你跟我装死装这么长时间,现在又来问我是啥意思?你怎么不明年再来问呢?”

    韩波啧啧出声:“怎么问啊?都算是一家人,难道我去问小余你是不是调戏大风了?这也问不出口啊!”

    “我让你去套他麻袋,不是让你去问他废话。”

    “无缘无故套兄弟麻袋这事儿我干不出来。”

    “无缘无故?”我点着头笑了,“好好好,我他妈脸都不要了跟你说事儿,你说无缘无故,行行行,你俩是兄弟,我是外人。”

    韩波倾身,打量我表情好一会儿:“哟,看来是真有事儿,生气了。”

    “起开,不想跟你说话。”我站起来一甩胳膊走了,不想说话是真的,生气倒是没有,我一心的正经事呢,哪有空生这些斜撇子的气。

    走到饭堂门口正好撞见余中简带着队员进来吃饭。擦肩的瞬间他停下脚步看我,张嘴说了一个“齐”字,我目不斜视昂首走过,只在碰见郭阳老王他们几个时打了招呼,见到高晨更是露了个笑脸。

    想跟我道歉吗?不理你,憋死你。

    之后几天,余中简数次表现出想跟我说话的样子,但我一直忽略他的存在,对他时不时就凝注在我身上的目光视而不见,专心致志地观摩赵卓宝的一举一动。从眼神猥琐言语轻浮到直接上手触碰肢体,骚扰行为变本加厉,院中女性怨声载道。我妈也来找了我,要我赶紧想办法管管他。

    我没管。现在没有精神科医生了,让赵卓宝吃药他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可有病还是得治啊。医生有医生的治法,我有我的治法,就先给他下一剂重药,让他不受约束地去接触妇女,接触个够,接触到吐!不然哪天受了刺激又脱光衣服瞎胡闹,更难收场。

    果然,我不管他,他倒是主动找上我了,捂着一只眼,腿脚一跛一跛的:“爱风,不行了,三天我已经挨了八顿打了,这活儿我不想干了。”

    我谆谆诱导:“卓宝,别打退堂鼓啊,我也是为你好啊,你不就是想爱一大堆女的,然后让一大堆女的都来爱你吗?多好的机会是不是,咱接着干。”

    赵卓宝头摇得腮帮子都飞起来了:“我不想,我想要温柔的女孩儿,那几个女的都是装温柔,其实跟你一样壮实。”

    我憋住笑:“哦,你不喜欢壮实的,这么说你是不爱我了?”

    赵卓宝面色灰白地看着我,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爱。”

    骚扰妇女的事终归要给大家一个说法,在我和廖冬辉研究定下了一批有潜力成为外勤人员的女性名单之后,我召开了荣军医院幸存者第一届妇女大会。会上我向大家介绍了赵卓宝的病史,并对这几天因我不作为而导致妇女同志们受到骚扰而诚挚道歉,顺势引出组建女子外勤小队的决定,首批队员就是那些严厉呵斥赵卓宝的不轨行为,甚至勇敢挥出拳头的女孩儿。

    “小赵是有病的,他常年沉浸在全世界女性都爱他的幻想中不能自拔,你躲,他认为你害羞,你忍,他认为你喜欢他。他也这样骚扰过我,但是在我天长日久的暴力对待下,他已经对我渐渐失去了兴趣,甚至害怕起我来,所以,纵容就是害他,揍他才是帮他。”

    女子们发出了一阵笑声,有几个长得特别漂亮,天天被赵卓宝围着转的女孩还露出一副悔不当初的表情,互相比划了几下拳头,似乎是在反省之前的宽纵行为。

    我想,壮实的女孩子会越来越多,赵卓宝以后在荣军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了。

    会议开了很长时间,后半段主要就女子外勤小队的建立工作进行“答妇女问”,我说明名单归名单,不愿意加入小队的可以申请退出,当然如我所料,没人提出这样的申请,她们都很激动。

    结束后我又被缠了好一会儿才回到二楼住处,见韩波马莉俩人站在我房门口说话。

    “你俩想避嫌也不用站走廊这么正大光明吧?堵我路了。”

    马莉说:“我是来找你说话的,正好碰上韩波了。”

    韩波说:“大风我有一个特别神奇的消息必须跟你聊聊!嗨,咱们仨还真是有缘,要不再一起找个地方喝点儿?”

    第43章

    为了避免喝多睡在一起被人误会,这次喝酒地点就选在楼下会客厅,他俩喝多了我负责拖出去一个,我喝多了他俩负责把我抬上去。韩波去拎酒,我去拿了几袋鱼皮花生,干喝容易醉,有花生打打岔能撑久一点。

    关上会客厅的门,正准备坐下,韩波突然说:“上次没带周易他都不高兴了,要不喊他一块儿?”

    我看看马莉,道:“两男两女也不合适,要不我把刘美丽也喊来。”

    韩波又道:“那行,干脆把小黑他们也叫着,他昨天干完活带人去帮我拉水泥,可累得不轻。”

    我眼珠一转:“既然都叫了,高连长小张也别落下。”

    马莉:“还有小陈小秦,叔叔阿姨。”

    我和韩波看着两箱啤酒,三袋鱼皮花生,异口同声地说:“那都别叫了。”

    啤酒开起来,三人走了一个,马莉长发一甩率先开口:“大风,我就仗着比你年长两岁托个大,自称一声姐了啊。”

    我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莉姐有事您说话。”

    “我想加入外勤队。”

    我不解:“怎么了,在食堂干得不好吗?”

    “食堂好,程阿姨对我别提多好了,平时活也不多,现在又添了几个大姐,我都快插不上手了。我就是想加入外勤队,跟你们一起出去杀丧尸,我……我二十八岁,也不算老吧?”

    “不老不老,年轻着呢。”

    对于马莉,我早没了从前的偏见。自打她跟着我们,我就没见过她和哪个男的套近乎,从来都是独来独往闷头做事,让打地铺就打地铺,让干家务就干家务,在荣军食堂里也是能常常见到她用布巾包了头,系着大围裙忙碌的身影。

    在失去了法律约束的社会里,无力自保但拥有美貌的女人只要舍得出脸面,也不是不能生存的好些。韩波对她有怜惜,周易更是奉她为女神,但是我看得出这位美女的不同,她心气儿高,自尊心强,不想傍着谁。

    马莉一仰脖子喝空了啤酒,脸颊泛了绯红:“你今天在会上说得特别好,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凭什么咱们女人就非得是那块肉啊?不想被吃,就得学一学吃别人的本事。我还年轻,我提得动刀,我想学学本事,不是为了吃别人,是为了”

    她开了第二罐,咕咚咕咚又灌进去一多半:“保护自己,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我促狭地挑挑眉:“莉姐,你想保护谁啊?”

    她看着我笑颜如花:“你,你爸妈,韩波,周易,余先生,郑先生,小李子,好多好多,你们都是我的恩人。”

    没想到,第一个当着我面说出想要保护我的人,竟然是个女人。我心里暖烘烘的,甭管谁保护谁,看看人家这态度,这人品,感动得我都不知该说些什么了,便胡乱问了一句:“恩人谈不上,不过郑先生是谁啊?”

    “小黑。”韩波接道,“你不会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吧?”

    “我真不知道。”

    “小黑大名叫郑英俊,罗胖子大名叫罗瑞刚。”

    郑,英,俊我噗地喷出一口酒来,“就他那黑皮糙脸的还英俊呢,他爸妈可真自恋。”

    “那你室友长得跟矮冬瓜一样还好意思叫美丽呢。”

    我立马瞪眼:“你别放屁啊,我们美丽穿鞋一米六矮吗?那叫娇小玲珑,人小脸长得别提多水灵了,美丽名副其实。”

    “你也别歧视我们英俊啊,他除了黑点没别的毛病,再说黑怎么了,黑皮更有男人味儿!”

    马莉笑了:“你俩怎么又斗起嘴来了,说我的事呢,同不同意我加入外勤队啊?”

    我没意见,韩波却思虑甚多:“我说你矿泉水瓶盖儿都拧不开的人提什么刀,杀什么丧尸?外头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出去了就能当个女英雄什么的,一个不好就得要了小命,何必呢?”

    “大风都能做到,我也行。”

    “你能跟她比吗?她从小打架打出一身腱子肉,一百米跑进过十三秒,刀斧板砖都玩得溜转,长这么大没留过长头发没穿过高跟鞋,不看生理特征,她就是个男人知道吗?”

    我翻白眼:“又开始放屁了。”

    “我不,我就要参加,体能不行我可以练,练刀,练斧子,练到大风说行了我再出去,反正我不想再呆在后边让人护着了。”说话间马莉第三罐下肚,她眼波流转,瞪人带着嗔意,樱唇水盈,不高兴了微微嘟起,酒晕从脸蛋一直红到了脖颈,交叉着双腿坐在沙发上,握着啤酒罐的手指又细又白青葱似的,整个人美得发光,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韩波毕竟是曾经得到过这种美的男人,习惯并泰然处之,仍一脸居委会大妈的表情苦口婆心地劝说着。而我一边小口啜饮,一边偷偷瞄她,瞄着瞄着我竟然有了一点自惭形秽。

    人家这样的才叫女人,发起狠来都带着撒娇的味道,哪个男的看了会不喜欢?再看我,大外八坐姿,俩胳膊肘子撑在膝盖上跟座山雕似的,捏着酒罐子一晃一晃,张嘴就是“放屁” 唉!我能怎么办呢?我也很无奈呀,我爷不允许我成为那样的女人啊,这可是家训,我总不能违背家训吧。

    俩人一直在互相说服,本该作为决策者的我却被遗忘了。我嚼着鱼皮花生想,韩波那会儿有什么事要跟我说来着?看他的样子好像也不是什么太重要的吧,不然我再喝两罐就回去睡觉了,明天还要组织女子外勤队完成第一次院内训练任务呢。

    马莉歪倒在沙发上,嘴里念叨着“要去,就去”,眼睛却闭了起来,她又一次倒在了第五罐的门槛前。

    “哎哟我的奶奶呀,”韩波喝两口润润嗓子,“女人犟起来真是牛拉不回头,也不看看自己的小身板儿,太不切实际了。”

    我打了个呵欠:“跟你们这些大男子主义没什么好说的,需要你同意吗?我的队伍我同意就行了。”

    “你要对人命负责。”

    “我当然负责。不跟你说了,今晚喝得没劲,我把马莉弄回屋就去睡了啊,你喊周易来陪你喝吧。”

    我要走,韩波拉住我:“别走,我还有个大事要跟你说呢,真的是大事,关系到你下半身幸福的大事。”

    我掏掏耳朵:“前鼻音还是后鼻音,说清楚了。”

    “没错,就是下半身,下半生的事谁都说不清,就现在这个境况,咱们还能不能有下半生都不一定呢,先考虑下半身吧。”

    “滚你的,我的幸福不用你操心。”

    “我一直以为你嫁不出去了,没想到还真有口味重的。经过我多日来的试探,套路,旁敲侧击,基本可以断定,”他忽然露出老父亲般慈祥的笑容,做贼似地轻声道:“小余对你有意思,真的,绝对有!哥哥我可是谈过七次恋爱的男人,看他那点小心思一看一个准,怎么样,你对他有没有点儿”

    一般人听到这个消息会怎么反应?小余对我有意思,这是不可能的事儿!你造谣当心我揍你啊!别瞎说,我们只是朋友。

    可我怎么能是一般人呢?我对韩波说:“实不相瞒,我早都发现他对我有意思了。”

    韩波眼睛一亮:“他一天到晚板着个冰块脸,你是怎么发现的?他暗示过你?”

    “那倒没有,就是直觉。总是暗中观察我的动向,经常在我眼前瞎晃;想跟我说话又找不到话题,要么谈工作要么假尊重;逮到一个近距离接触我的机会就舍不得撒手;我长期表现得不解风情他还生气,想激怒我来获得更多关注。”我指了指自己的双眼,“这种小学鸡式的暗恋,在我面前无所遁形。”

    “行啊大风,你还是有女性本能的嘛,这么说,你对他也有点意思?”

    我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小余吧,长得也不错,脑子也好使,人又有本事,除了性格别扭一点,别的没得挑。再说这一个病毒搞死了多少大好男儿啊,我想挑也没得挑是不是?小余这么优秀还能对我有意思,我真该谢天谢地了,要说我看不上他那就是睁眼说瞎话!”

    韩波逐渐兴奋,我话锋一转:“可是小波啊,你想过没有,精神病是一种遗传疾病,概率虽然没有百分之百,可谁敢冒这个险呢?”

    韩波的兴奋脸又逐渐扭曲:“你这扯哪儿去了,怎么又扯到遗传上了,我是说你要对他也有意思,你俩就处一处,都身在末世了是不是,互相帮助,互相安慰一下”

    “那不行!”我正色庄容一本正经,“感情的事情怎么可以这么儿戏这么随便呢?我要是那么随便的人就不会这么多年保持单身了。我找对象就是奔着结婚生子去的,就算现在没有民政局,可还有高堂在呢,我二十大几奔三去的人了,光谈恋爱不生孩子能行么?尤其是现在这种困难时期,我作为一个女人,总是要为幸存人类的繁衍做一点贡献的嘛!”

    韩波无语地看着我,半晌道:“你是真能掰扯,不喜欢就说不喜欢,何必扯什么繁衍呢!”

    我摇头:“咱俩铁瓷兄弟,我实话跟你说,我对小余的感觉很复杂,不是一句喜欢不喜欢就能解释的,有时候吧真烦他,有时候吧又挺崇拜他。我分析过这种矛盾,主要原因是我清醒地认识到他并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他的主人格是余瑜,他只是被分裂出来的一部分而已,这一点是无法改变的懂吗!就像漫画人物,喜欢也是白喜欢。我只能说,如果他不是精神病,我真的会考虑考虑。”

    “我前天问他是不是胡说过什么惹你生气了,他说他跟你聊的是正经事;昨天跟他开玩笑说你脾气坏,他说你性格挺好;今天我直接问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他没承认但也没否认。”韩波耸耸肩:“我还以为能有戏呢,其实关于他的人格分裂,我真正熟悉的也只有余中简一个而已,你见得多,自然想得也多,他有这个病确实不合适,算了,这事儿就当我没提过。”

    “哎对,别提了。”我赞同,“提了大家都伤心,我真心想找对象的,只是跟小余就有缘无份了。”

    喝一晚上酒,聊了两件没有下文的事,我俩搀着马莉走出会客厅时也快十二点了。一楼几间房里传来长短不一抑扬顿挫的呼噜声,大家早已入睡。

    韩波打着手电筒上着楼梯道:“小余还说今晚要找我画一下南城片区图,明天去那边搜一搜可用物资呢,我把这事儿忘一干净。”

    “明天再画呗,后天去。”我架着马莉走过楼梯转角,一抬眼被台阶上的一团黑影吓了一哆嗦,“哎妈呀,这谁啊,怎么趴楼梯上了。”

    手电筒的光射上去,韩波诧异地叫起来:“小余?”

    余中简脸朝下俯趴在楼梯上,一只手扒着上层台阶,一只手抓着梯栏,左脚往上蹬了两阶,右腿却直挺挺地伸着,姿势十分怪异。

    他在急促地喘着气,后背一起一伏。

    “小余,你怎么了?”韩波又叫了一声,伸一只手去拖他。余中简微微颤动了一下,没有抗拒,就着力气坐了起来,头却一直垂着。

    “没事,”他声音很低,“上楼的时候头晕了一下,摔了。”

    “怎么会头晕呢,晚饭没吃饱?”韩波替他抚着背,关切地道:“是不是贫血啊,叫刘美丽给你看看吧。”

    余中简沉默了好一阵才说:“不用了,麻烦你扶我回房间休息一下就好。”

    “好,大风,你送马莉回屋吧,我搀一下小余。”

    韩波说完咬起电筒,电筒的光正好照在我的脸上,我看不清楼梯上那已经站起来的人的面目表情,但是确定他盯了我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去。

    在马莉房里耽误了一会儿把她安顿上床,出来时走廊空无一人,不知韩波有没有回屋睡觉。二楼八间房,两两相对,分隔在楼梯口的左右,我房间正对面住着李铜鼓赵卓宝,斜对面的财务办公室,就是余中简的房间,他一个人住。

    我也有手电筒,但没使用,悄悄摸到他房门前,侧耳听了听,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

    轻手轻脚回房关门,刘美丽睡得正酣,我靠着门板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余中简平时都睡得很早,为什么会半夜十二点出现在楼梯上?头晕站不稳会摔成那样一个姿势吗?看起来更像是他在忍受着极大痛苦拼命往上爬的感觉。

    不对劲,很不对劲。我想来想去心里不安,大约几分钟后提着劲又拧动了门把手,开出细细的一条缝。处于楼梯口位置接收不到天光,外头黑乎乎的,只能大致分辨出对面门框的轮廓。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别在门后,静静捕捉着走廊里的声音。

    走廊另一端住着韩波周易,马莉魏姐等人,此时周易电锯般的呼噜声正在持续,依然是那等摧枯拉朽撕裂虚空的气势。时日久了,众人渐渐习惯,韩波现在已经能在这种噪音里安然入睡,一夜好眠了。

    他的呼噜声掩盖了其他人的呼噜声,我听了好久也没有发现什么异样,疑疑惑惑呼出一口气,按着把手正准备关上,忽见门缝里闪过一条暗影。

    我骇得浑身一紧腿脚一抖,差点掰断把手,僵在门后一时没想起该做些什么。在周易的呼噜间歇性停顿时,一墙之隔的楼梯上却传来了细微脚步声。

    是余中简!虽只看见一闪而过的影子,但第一反应是他无疑。我就说他今晚古古怪怪,又是摔跤又不睡觉,半夜三更的还要下楼去搞什么鬼?

    周易的呼噜再次响起,我忙去枕头下摸出了一把九二小手,这是从钱士奇身上缴来的,本该记录入库按需分配,但老队友们都一致同意将它送给我,作为压惊的礼物。

    握紧抢,我闪身出了门,先在楼梯口张望了几秒,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人影,于是火速冲到余中简房间门口,伸手一推,门就开了,他果然没在房中,只是虚掩了房门。

    大致扫一眼,房间里没有他也没有别人——比如韩波的尸体什么的我放了心,随后又冲到韩波周易的房间敲门,周易的呼噜停了,好一会儿才嘟嘟囔囔出来开门:“干嘛呀?”

    “韩波呢?”

    “睡觉呢。”周易回头一瞅,“咦,他不在?”

    我的心倏忽间又提了起来,就在这当口,楼下忽然响起了吵闹声,夜间安静,小小声音都被放得极大,我听见一个男声在高叫着:“不要动,双手抱头,趴在地上!趴下!”

    “快去小余房间找找韩波。”我顾不得跟周易多说,撂下一句转身朝楼下奔去。在行政楼通往住院部的路上,两个戴着头灯的男子正在持枪威吓,而被他们堵截的人,就是余中简。

    他没有抱头也没趴下,昂着下巴呵斥那两人:“我是余队长,你们是哪个队的,不认识我?让开!”

    我蹬蹬跑了过去,两人其中的一人又迅速朝我举起枪来:“口令:萍水相逢,尽是他乡?”

    我掷地有声地答道:“回令:老铁。”

    “齐大夫晚上好。”那人跟我打了个招呼又掉转枪口,指着余中简到:“听见我们大夫说的没有,我们只认口令不认人,你连口令都不知道还想冒充什么什么余队长!”

    余中简侧头看向我,脸色在头灯近距离照射下青白难看,他的左手正缓缓摸向后腰。我冷笑了一声,咔地将子弹上膛,举起枪对准他的脑袋:“他不是余队长,把他抓起来!”

    第44章

    韩波在点蜡烛的时候被凶手从背后突袭,头顶砸出个将近六厘米的裂口,血流满面当场昏迷,然后被塞进床下。凶器是财务室文件柜上的一座“市财务知识竞赛二等奖”的水晶奖杯。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一杆满弹匣的枪就挂在书柜侧面,凶手没有发现。

    住在行政楼里的人全部惊醒,一堆人涌去门诊。肛肠医生唐大爷从睡梦中被拖起来,直接拖进了急诊室,他检查了韩波的伤势后说:“给我泡壶浓茶,我喝完了才能给他缝针,不然手抖。”

    周易急得跳脚:“先不说缝不缝针的事儿,他有没有生命危险?”

    唐大爷打着呵欠慢悠悠地:“那得做个核磁共振啊,做ct也行,看看脑白质脑灰质有没有损坏,颅内有没有水肿,血管有没有破裂。”

    周易气愤:“你们医生还能不能有点谱?全特么做检查了还要你们干吗?”

    唐大爷也知道这不是他从前当主任医师的时候了,想了想道:“刚才他发生了一次无意识呕吐,我能确定的是,他肯定有脑震荡,看伤口的深度,凶手这是奔着要他命来的。”

    周易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咬着后槽牙吐出仨字:“余中简!”

    众人难过,气愤,难以置信等多种情绪都表现在脸上。马莉酒也醒了,站在墙边默默流泪,我妈靠在我爸身上直发抖,一个劲地说:“不会的不会的,怎么会是丹丹呢,这个孩子平时多能干多乖啊。”

    赵卓宝和李铜鼓也明白他们的主心骨闯了大祸,蹲在地上不吭声。

    高晨显然不敢相信会发生这种事,他小声地问张炎黄:“是谁打伤了韩队长?是余队长?”

    我喊过李强,让他去给唐大爷泡茶;叫刘美丽带着医疗队的人先去做些准备工作,查看哪些大型医仪可以使用;劝说我父母先回去休息,任何疑问明天再作解答,当前救治韩波是最重要的。

    发电机开起来了, ct机预热上了,门诊部灯火通明,我和周易,高晨,被吵醒的廖冬辉,和死都不愿意回房的马莉坐在急诊室外的联排椅上等着缝针结束。

    周易问我:“那小子关起来了?”

    “嗯。”

    “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先关着。”

    周易眼珠子瞪得溜圆:“大风!他要杀了韩波,你还打算留着他?”

    我无力地看他一眼:“对韩波下手的不是余中简,他转人格了。”

    周易怒极而笑:“呵呵,法治社会拿神经病没辙,到了现在这时候还能把有病当逃避责任的借口呢?我管他有病没病,伤了韩波就是不行!”

    我心里又涌起一股暖烘烘的感觉,是替韩波涌的。日夜相对,并肩作战,毒舌互损,打打闹闹,短短几个月的亲密相处,周易真把他当作了亲兄弟。

    “那你去打他一顿出出气吧,别把他弄死了就行。”我叹了一口气,“他是坏,但余中简没有错,还为我们做了很多贡献,我不能不考虑他的存在,杀了他,就等于杀了余中简。”

    周易烦躁地站起身走来走去,一会儿狠狠踹了椅子一脚:“这小子是谁?是我们第一次到荣军来见到的那个变态吗?”

    “嗯,是他,余瑜。”我胸口憋闷得很,最不想见到的人终于还是出现了,余中简是怎么回事?他今晚受了什么刺激,怎么会让余瑜有机可乘呢?

    马莉在一旁弱弱地开口:“大风,你你们在说什么?谁是余瑜?”

    我转头看看她和高晨一脸听天书的表情,又长叹了一口气:“这事儿吧,说来话长”

    余瑜的故事我断断续续说到天光微曦,中途韩波缝针完毕送去做了ct,又等出了片子让唐大爷研究。直到他作出没有伤及脑干,只有脑震荡的诊断后,我们才稍稍放了心。

    廖冬辉早已备好一间病房,并表示他会排人二十四小时陪护,让我们先回去休息。

    回行政楼的路上,高晨一直在怀疑人生:“你说余队长是精神病患者,他的一切都是被主人格臆想出来的?这怎么可能呢?他的枪法,他的战术,他的搏击术,都是真材实料啊!”

    “在官方公布的资料里,余瑜的人生经历就是早年辍学,无业游民,在外流浪,危害社会。他杀人的手法多是以诱骗,下药,折磨或虐待致死,很少采取直接暴力行为。但一些细节的东西我们不了解,就像我们不知道钱士奇也曾是他的同案犯一样,余中简掌握的这些技能,没有证据表明余瑜不会,只能说他从没有表现出来过而已。”

    “这太不可思议了,”高晨若有所思,“我以前在猎人学校时呃!”他忽然顿住,用手掐住额头弯下了腰。

    我慌忙扶住他:“你怎么了?”

    “头痛。”他缓了缓,直起身重重喘了两声:“没事,我刚才说什么?”

    “你说你在猎人学校。”

    他揉捏着额角,皱眉凝思片刻,泄气地道:“猎人学校想不起来,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替他轻轻拍着后背:“算了,不要强迫自己,你现在的状况已经很好了,等脑子里的淤血全部消除,自然都会想起来的。”

    韩波受伤,余中简发病,两支队伍群龙无首,队员全堵着我要我拿主意;女子外勤小队的成员起了个大早,个个收拾得利利索索等着参加训练;我妈看完韩波回来就开始心脏疼,吃了硝酸甘油卧床静养;李铜鼓一个劲闹着要去看余瑜,巧克力都劝不住,周易一生气跟他来了场大象与猴子的对决,俩人谁也没落好,都挂了点彩。

    我有点急,有点慌,但全没有表现在脸上,稳定心态一件事一件事慢慢解决。一队派了罗胖子过去临时代理队长,三队交给高晨,非常时期,他终于没再拒绝。廖冬辉帮我找了两个有服役经历的幸存者担任教官,对女子外勤小队进行体能训练。食堂由魏姐和秦云暂时负责管理,我的老母亲就放了病假。

    两天一夜没有睡我疲惫极了,可是李铜鼓还在对面叫唤着:“找余总,找余总。”我答应他忙完就去的,此时言而无信的话,也甭想好好睡觉。

    快到住院部的时候,我问小李子:“如果我不放余总出来,你要在里面陪他吗?”

    “你为什么不放他出来?”

    “因为他伤害了韩波,差点要了我兄弟的命。”

    李铜鼓呆了半晌,道:“他做的不对,我叫他走,叫他回来。”

    第一个他是余瑜,第二个他是余中简。我很欣慰小李子拥有正确的三观,但还是泼他冷水:“他不会听你的。”

    小李子还是坚持:“我叫他走,叫他回来。”

    余中简的个人魅力多么大啊,小李子以前是余瑜的忠实狗腿,甚至没见过这个人格,跟了他几个月后竟也舍不得他,竟也能分清两个人格的区别了。

    余瑜暂时关在二楼护士值班室旁边的第一间病房,门口有两个人守着。我一看就是昨晚值夜的那俩人,熬到半下午了还在坚守岗位。我大力赞扬了他们昨天铁面无私勇擒歹徒的行为,记下名字,叫他俩赶紧去找廖冬辉换班补觉。

    等我进了病房,又不禁有些感慨。这二位的理解力和执行力十分出色,看来开大会的时候不表扬一下是不行了。我昨晚只是说:捆起来,缴了他的武器。眼前的这个人蒙了眼,堵了嘴,脖子上青筋暴露,衣裳几乎被扒了个精光,只留一条裤衩,躺在病房地板上,从上到下捆成了腌猪蹄的形状,麻绳一道道,皮肉一棱棱,别说动了,恐怕呼吸都有困难。

    李铜鼓看了一眼问我:“这谁啊?”

    我默默走上前摘掉了他蒙眼的布条,与熟悉的眼睛一对视,心里说不出的滋味。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眼神却是彻底不一样了。

    冷淡无惧,坦然坚定的目光被阴鸷代替,盯人犹如秃鹫盯着濒死动物,时时刻刻都在算计着什么时候能扑上去大快朵颐。同一具身体同一张脸,居然会呈现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一个魔鬼,一个天,呃……天使也谈不上,就是个人,正常人。

    “小李子,你要说什么就说吧。”我退到一边,完全不想再多看那张脸一眼。

    李铜鼓蹲在他身边,用手摸了摸捆得紧紧的绳子,道:“你走吧,叫他回来,他回来就不绑了。”

    余瑜发出“唔唔”声,李铜鼓回头看我,我说:“那肯定不能取,他跟我有仇我怕他往我身上吐痰,他不是会脑电波控制大法吗,你让他发功,你就能知道他说什么了。

    于是李铜鼓又对他道:“你发功,我听着呢。”

    余瑜眼珠子泛起血丝来,恶狠狠瞪向我。我用两根手指在太阳xue上揉了揉,道:“噢,我接收到了,他说他现在不想走,要再呆一阵。”

    李铜鼓也揉揉太阳xue :“我怎么接收不到,那你什么时候走呢?”

    余瑜疯狂扭动,继续“唔唔”,又恶狠狠瞪着李铜鼓。

    “他说你这个叛徒,你背叛了他,等他自由了就要把你大卸八块!他还骂你是个蠢蛋,当初救你的人根本不是他,你自己追着他要报恩,他才收你当小弟的,其实他根本看不上你。”

    李铜鼓皱起眉头,沉默半晌道:“都是余总。”

    “可不一样小李子,”我煞有介事,“余瑜跟余丹丹能一样吗?跟余中简能一样吗?救你的不是余瑜,你可不要报错了恩。”

    听我提到余中简的名字,余瑜忽然安静下来。我能看出他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几分钟后,气息渐渐均匀,眼神恢复阴鸷。对于李铜鼓不停地追问“你什么时候走?”他轻蔑地哼了一声,便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我呵欠不断,打得满眼泪花,随意道:“跟你的好兄弟钱士奇一样贼心不死啊。”

    余瑜倏地转过头来,我嘴角一抽,劝小李子:“你先回去吧,放心,不会伤害他的,我能接收他的脑电波,我劝劝他。”

    小李子闷闷地走了,肩膀塌着头垂着,高大背影居然显出了几分落寞。

    绕着腌猪蹄走了两圈,我笑道:“没想到吧?一醒过来就落我手里了,呵呵,早防着你呢。”

    余瑜的眼珠子要是能当暗器弹出来,他肯定恨不得弹死我。

    “睡了挺长时间你也不了解情况,我就给你介绍介绍吧。荣军医院现在是我的地盘,小李子和赵卓宝现在是我的人,你的四个人格里有两个都跟我关系挺好,鞍前马后唯我是瞻,余晓春你也不用指望,放出来也是个废物。另外,你的好兄弟钱士奇一度在槐城搞风搞雨拉队伍抢粮折腾得挺有劲,但是在不久前已经被我代表政府代表人民给枪毙了,临死前还爆了你不少黑料。”

    余瑜眼睛里出现一丝震惊,紧绷绷的双腿弹动了一下,我趁热打铁:“你当初不是说我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吗?哈!看看吧,我站着你躺着,我自由自在,你的待遇比从前还不如。槐城现在是我的天下,我有一支上千人的队伍,我有大量的物资武器,我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容易,我特么简直就是槐城之王啊!头脑简单吗?你再给我评价评价。”

    他的眼珠子又出现了泛红迹象,我张狂大笑,笑着笑着情不自禁又打了个呵欠:“所以说你拼死拼活非要醒过来干什么?你的德行我比谁都清楚,阴谋诡计在我这儿行不通,你一天不滚蛋,我就一天不能放了你,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我不会要你命,但你也别想有什么好日子过。你以前不是煽动过病人对抗荣军不人道医疗吗?那个为了面子为了荣誉肯跟你们好言好语解释的院长已经没了,这儿我说了算,我可是个四肢发达的粗人,你再用你的控制大法煽动试试,我马上就可以让你尝尝不人道的滋味。”

    听着他呼吸粗重起来,我拾起布条重新蒙上他的眼,毫不客气地对着他大腿踢了一脚,然后打开门,当着门口两个换班守卫的面正义凛然大声道:“有病不是你逃避责任的借口,使用卑鄙手段逼走我们的余队长,袭击韩队长致其重伤,对末日前的杀人犯罪行为不思悔改,还说要杀光荣军所有人?你简直太猖狂了,我们幸存者团队绝不允许你兴风作浪破坏团结!”

    气哼哼地锁上门,我对那俩人道:“这个凶手是我们余队长的弟弟,双胞胎,他会搏击散打,原先杀过好几个人,手段残忍非常危险,你们只需在这里看着就好,无论他发出什么声音都不要理会,钥匙我拿走了,吃饭的事我来安排。”

    两人忙不叠答应,看向房门的目光顿时比之前提高了几个警惕度。

    回到宿舍,我的大脑已然死机,一头栽到床上昏睡过去。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我梦见了余中简。

    他站在一个齐腰深的水潭里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目光惯常平静。那水从他的腰部慢慢往上浸着,很快到了齐胸位置,我心急如焚,张嘴大喊却喊不出声音来,拼命向他伸出手臂,距离太远又够不到。我甩掉外衣脱了鞋子下水朝他趟过去,水里有一股巨大的反向推力,每走一步都艰难得要命,眼睁睁看着水漫过他的胸口,脖子,下巴,直到淹没鼻子,我却离他还有老远老远,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小余!别自杀!”

    他的眼睛忽然弯了弯,随即没顶消失。

    右腿猛一抽搐,我从梦中惊醒,一时不知身在何处今夕何夕,僵直着在黑暗中躺了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来。刘美丽在另一张床上肆无忌惮地打鼾,窗帘缝外的天色蒙蒙,还未破晓。

    我悄悄起床,穿上鞋子出门下楼,走廊里的呼噜声还在此起彼伏,却少了那个一枝独秀的电锯声。周易在门诊陪护,他说韩波不醒,他哪儿也不去。

    出了行政楼,我往门诊走去,路上又遇到两个值夜的男人。他俩认识我,人也比昨晚那俩温和一些,先招呼了我一声,然后才问:“口令:寓形,嗯,寓形什么来着?”

    另一个人赶忙接话:“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

    自从攻击汽修厂事件发生以来,彬彬一直对“自己人暗号”这件事抱有极大热情,搜肚刮肠把学过的那点东西全倒出来了。搬到荣军之后没人再陪他玩,他还老大不高兴,认为我们不警惕,不谨慎。后来他遇到了廖冬辉——一个已经在尽量控制自己但偶尔还想搞点形式主义的官场人士的支持,两人一块把暗号变成了口令,每天不厌其烦地变更内容,通知到人,忙得不亦乐乎。

    我一度觉得鸡肋,真正的敌人一脸死尸样,怎么可能混入人民内部搞破坏?但没想到,也正是这个我当作逗弟弟高兴的小规矩,让余瑜出师未捷栽跟头。

    “回令:想死就死想活就活。”

    拗口的文言文是很难记,我理解地笑笑,笑完又有些怔忪。曷不委心任去留,余中简那么自信,那么强大,如果不是他自己主动放弃,余瑜真的有机会冒出头来吗?他曾承认,他不愿意醒来,他想被消灭,这一定是有历史原因的。昨晚,究竟是什么事,触发了他脆弱厌世的情绪呢?

    我想不通。

    第45章

    每一天,“看望”余瑜成了我的日常工作之一。给他送饭,扒掉布团很赶时间地一勺一勺塞到他嘴里;给他松绑,以免他循环不畅肌肉坏死;和他谈心,主要是我谈,他一吃完饭就得继续塞好布团听着,没有说话的权利。

    我极尽所能地从言语上对他进行羞辱,炫耀自己的强悍,挖苦他脑电波失灵。把钱士奇骂他的话掐头去尾学给他听,嘲笑他曾有过与猪共枕眠的不堪过去。有时候也踩踩他胸口,踢踢他屁股,喂两勺饭就摔他一巴掌,或者威胁他要扒掉他最后的底裤牵他出去游街。

    好几次,我觉得自己就要成功了,他被我逼得眼神涣散肢体抽搐,有癫痫前兆出现。可是我一旦喘口气,他总是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平静。如果再持续之前的羞辱主题,他就会露出一种奇诡的眼神,似笑非笑,仿佛在说:请继续你的表演。

    余中简回来了还要做人,我无法对他作出真正意义上的侮辱。沉睡几个月,他的抗压能力显然有了大幅度增强,看来我需要调整策略。

    韩波在经历了多日呕吐,头痛,意识障碍等一系列症状后,终于还是逐渐好转起来,认人了,能说话了,还安慰我们只是小伤,别为他紧张。

    遵医嘱探病时间不可过长,病人需要更多的休息,于是我每天过去看他几分钟就离开,也不允许周易等人长久围在他病床前。谁也没跟他提余中简的事,他自己也不提,有一次马莉忧心忡忡愁眉不展,他还说:“撞个头嘛,不用大惊小怪。”

    唐大爷要求他卧床休息至少两周,同时加强营养。卧床没问题,营养的事情让我颇费了一番心思。

    我们已经很久没吃过新鲜的鸡鱼肉蛋了。肉食是罐头的,蔬菜是脱水的,人工湖起初还能看见锦鲤游动,随着时日渐久没有维护换水,湖里的鱼也死得差不多了。

    韩波不同于我那次的遇险受惊,他是真正受了伤,纵然我们存有许多参片药材,可食疗的作用是无法替代的。就像高晨,昏迷养伤期间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到了荣军又跟着吃大锅饭,不仅脑中淤血消除得缓慢,人也一直偏瘦。

    我妈说要是能天天吃上十个八个鸡蛋,喝上鸡汤鱼汤大骨汤什么的,包准伤口长得好,人下床了也有力气。我知道是这个理,可问题是到哪儿去找这些东西。

    跟队长们开会的时候我说:“甭管什么动物,哪怕是个黄鼠狼,能逮着都给逮回来。”

    一队本来就是搜资小队,以前是以武器粮食,药品建材和各类小型机械设备为主要目标,罗胖子表态要带着他们改变方向往郊乡探索,找找还有没有活着的家禽家畜。

    二队是周易的清理小队,他准备为了韩波暂放丧尸一马,带人做鱼叉去青河湾下河叉鱼。

    一天之后罗胖子和周易无功而返。郊乡农民家里有家禽家畜,全死了;青河湾里也有鱼,全臭了。

    周易说:“青河湾就快见底了,死鱼都和丧尸漂在一块儿。”

    张炎黄说:“今天休息的时候一直在留意天上,一整天没见着一只鸟飞过。”

    小黑说:“你们没发现吗?食堂里连老鼠都看不到了。”

    不可能,不可能全世界除了人类之外所有的动物都灭绝了,这才四个多月啊,绝对不可能的事儿!

    我打着手电筒蹲在饭堂门口的地上转着圈地观察,很快有了发现,拉着小黑一起蹲:“你瞧,这不是蚂蚁吗?爬得多快,怎么可能都死光了呢?”

    小黑道:“没说都死光,只是环境太恶劣导致动物数量减少。你现在想抓只鸡,去农民家里肯定抓不着,得去山里看看。”

    “那就去山里。”我站起身,“你们把自己活儿干好吧,盯好丧尸的动静,找活物这个事就交给我了。”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一身干净的T恤长裤,闻闻自己身上还没到发臭的地步,就省下了一包湿纸巾。

    自从在人工湖打出一桶又臭又腥还泛着白沫的洗澡水后,我已经好几天没洗澡了。大家都没洗,外勤小队几十个人一天还能分一桶纯净水擦擦身,不出门的人全忍着。老田头的一号坑已经打了二十多米还是湿土,他说快了,再深入十米一定出水。不信也得信,不然怎么办呢?青河湾都见底了。

    枪支长短各带了一支,双肩包里装好刀斧匕首,吃完早饭我跟着三队一起出门。我妈以为我随队去打丧尸,其实一出门我就把王连山郭阳和陈硕从面包车上赶了下去。

    “你们今天委屈一下,挤挤皮卡车斗吧,这辆我开走了。”

    郭阳跑去皮卡车那儿跟高晨报告,他立刻下车拦住了我:“你一个人去?不行。”

    “没事,我上小江山,那儿丧尸不多,去看看能不能打到野鸡野兔子什么的。”

    他从车窗伸手进来按住方向盘:“绝对不能单兵行动,我们和你一起去。”

    “我只是去转转,开车去开车回,有危险我会跑的,你们干你们的去,我一个人应付得来。”

    他往里探身,把手移到点火锁:“我拔钥匙了?”

    我哭笑不得:“你这干什么呀真是,找动物不一定能找到的,一队人耽误一天的事何必呢?”

    “临出门程阿姨才交待过我,说把你交给我了,让我看着你。你和三队一起出来的,不能擅自行动。”

    他的脑袋离我非常近,说话微微侧头,呼吸几乎要喷到我脸上。我突然心跳加速,口舌生津,紧紧抵着靠背,仰下巴看车顶:“行行,快快,那一起吧。”

    不是我想这么快妥协,实在是我怕他再死心眼一会儿,就能闻到我身上淡淡的馊味了。

    话说我怎么闻不到他身上的馊味呢?味儿是有的,可我不知那是什么味儿,如果必须要冠以名号的话,那就是男人味儿噢我的上帝呀,哪里来的男人味儿,一定是这该死的荷尔蒙爆炸,蒙蔽了我的嗅觉。

    还有我妈,什么把我交给他了,这话能随便说的吗?多容易让人误会啊

    被赶下车的三人重新上车,郭阳坐在副驾驶歪头多看了我两眼:“齐姐,你脸咋这么红呢?”

    我觉得自己听到了天方夜谭,自小到大我无论尴尬,羞愧,醉酒,甚至心动,从来没脸红过。情绪是有,但生理上反应不出来,我就是个不会脸红的女人,这是基因遗传。

    “脸红吗?”

    “红。”

    扒下镜子看了一眼,我吓一哆嗦,真的红。不但脸蛋红,眼皮也红,耳朵也红,和韩波喝醉酒变身红脸大汉的形象一模一样。伸手摸了摸,还烫。

    真是见鬼了!我故作镇定道:“热的。”天儿多热啊,脸红可不就是热的嘛。

    王连山在后座莫名其妙地嘿嘿笑了两声,我敏感地回头:“你笑什么?”

    他指着靠背道:“这些人坐车也真不老实,椅背都蹬出洞来了。”说着又笑了两声。

    我听着那笑声总觉得深意无限,白他一眼,他还一脸无辜:“怎么了?”

    我哪知道怎么了,我就是做贼心虚吧。可是我做了什么贼?心又虚什么?小心脏噗噔噗噔地跳,方向盘都有点握不结实了。

    小江山位于市西郊,不高但是占地挺广,青河从它脚下流过。军分区仓库所在的北山很少有人踏足,南山却算是一个市民休闲健身的好去处。山顶树繁林密,而半山腰上则有农家乐,有采石场,有战争年代留下的炮所遗址,树木被砍伐得较多,看起来就像一个穿着绿背心光着下半身的胖子蹲在青河之畔。

    在山上整整呆了一天,丧尸的确不多,农家乐和炮所那儿有几只,再往高处走就没了它们的踪迹。我们从山南翻到山北,专挑没路的山体攀爬,不放过任何一棵疑似有鸟窝的树,有不明排泄物的洞口。在干涸的山涧里寻找,翻开带着枯苔的石头,草丛,灌木丛,甚至摸进了石场废弃的坑洞。全部收获就是七八只四脚蛇,十几只蚂蚱和一只死在洞里的蝙蝠尸体。

    站在洞口,我泄气地看着天上五点来钟还威力不减的太阳,对高晨道:“你带他们先回去,我和老王小郭再等一会儿,等太阳下山没那么热了,小动物说不定会出来觅食。”

    并没规定外勤小队要统一服装,但自从我们弄来了大批警备制服,男士们都对特战服情有独钟。皮靴一穿,腰带一扎,小枪一别,再丑的人都显现三分飒爽之气,更别提像高晨这种长相“还行”的了。

    肩平背直,蜂腰长腿,藏青色的制服穿在他身上格外好看,尤其是站在穿着同样衣服的老王身边,一个难掩军人风姿英气勃勃,一个一看就是社畜中的佼佼者,放面镜子在他俩跟前,老王立马就会受到伤害。

    “让海潮海浪回去报个平安吧,我们一起等。”他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精瘦且修长的小臂,右手提着一把统配西瓜刀,手腕处绷起一条青筋。

    我看着那条又直又长又青的筋,心中啧啧,怎么会有人连筋都长得这么好看?怪不得以前网络上流行一句话叫帅哥都上交国家了,网民诚不欺我。天下不乱,我这平头小百姓哪有机会近距离接触这样优秀的男人。

    “爱风,爱风。”他伸手在我眼前晃一下:“想什么呢?”

    “啊?”我回神,忙问:“你说什么?”

    “我说让海潮海浪回去报信,以免程阿姨着急,其他人留下一起等。你说的有道理,日落后,温度降至零下前,是动物觅食的最佳时机,我们分组在几个做过记号的洞口进行蹲守,抓活的的几率还是很大的。”

    “嗯。”我眼不眨地看着他的脸,“那那我俩一组?”

    能找到野物当然好,找不到也不用生出心理负担,这是大自然骤变造成的,渺小的人类力所不及。所以在走街串巷杀丧尸、深入各种环境复杂的建筑里找物资、累死累活挖土填包堵路的日常里,干上一天这样的活儿简直就是休假郊游。

    想想夕阳西下之时,我俩并肩埋伏在某兽洞口,送走白昼最后一道炽热霞光,迎来寒夜前的第一缕凉风,山野寂静,呼吸可闻倒也是一段美好时光。

    “好,那我先出去分一下组。”

    高晨爽快答应,出了坑洞,我心里喜滋滋的,王连山在一边突然又莫名其妙地嘿嘿笑了两声。我眼珠子缓缓移了过去:“你又笑什么?”

    他上下左右找了一圈,指着地上的蝙蝠尸体道:“你看这蝙蝠死的,四爪朝天的,多好笑。”

    “不好笑。”我凉凉地看着他,“老王你今天很古怪啊,有什么话就直说,别哼哼哈哈的,听得我浑身不舒坦。”

    他乐呵呵地道:“没什么,就是看齐大夫你和高队长处得挺好,不像跟着余队长的时候,说不了几句话就要吵吵扒火闹点别扭。这人的性格啊真是不一样,高队长还是比较温柔的。”

    听他提到余中简,我那点喜滋滋的感觉忽然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瞬间又想起余瑜那副阴戾的样子,胸口有些堵得慌。如果余瑜隐忍功夫修炼到位,羞辱不再能刺激他犯病的话,那余中简还有回来的希望吗?

    老王又道:“余队长要不是出了事,怕是请你你也不回咱们三队了,对吧?”

    我郁郁不爽:“我想去哪队就去哪队,还要他请?他也没出什么事,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老王叹口气:“但愿如此,余队长厉害啊,有他在心里都踏实多了。”

    又多一个余中简的拥趸者,我无奈地想,要是他回不来,我征服星辰大海的路上就始终屹立着一座丰碑,干出点成绩余中简的粉丝们就会说,要是余队长在怎样怎样那我还不得憋屈死?所以必须赶走余瑜,让余中简亲自躺在我脚下!

    分组狩猎到晚七点多,以李铜鼓段明哲小组抓到了一窝野兔子而告终。小段采取了烟熏法,熏出一只大的,被李铜鼓一脚踩扁了脑袋。掏出一窝小的,刚冒出一层绒毛,灰不溜秋活似老鼠。

    而我在那个长得像老鼠窝的小洞口趴了俩小时,烟也熏了棍子也捣了,却一无所获。高晨在离我十几米外的另一个洞口,他说那是一条活路,如果洞里有东西,两头堵才是正确方法。

    我们没能堵到动物,也没能并肩送走晚霞迎来清风的说上话——中间隔着块大石头呢。

    回去的路上王连山给大家说了一个“四月疯狂兔子”的故事,听得我们既羞涩又兴奋。原来兔子那么热衷为爱鼓掌啊,有了这一窝,拥有两窝,三窝甚至十窝的兔子也不再是梦想。

    而且,有了兔子,野鸡还会远吗?只要坚持不懈地与天地争食,荣军总有一天可以增设几个养殖员的新岗位。

    小江山离荣军不远,中间经过仁化集高速入口,我和老王郭阳小陈一路讨论疯狂的兔子,对夜晚游荡在大马路上的丧尸并没投入太多关注。跟周易学的,只要开起这辆身经百战的五菱面包,一路横冲直撞,从不给丧尸让路。

    高晨开车跟在我们车后,到荣军停车时,他喊住我:“爱风,你注意到没有,今晚江山大道上的丧尸特别多。”

    我不在意:“很多没变异的丧尸还是习惯晚上出来活动,我们很久没有这么晚出外勤了,那段路清理次数也不多,丧尸扎堆了吧,不然下次组织集中清理一下。”

    “嗯。”他迟疑着点点头,好像在思考着什么,但没有再多说,跟大家一起走了。

    一窝七只小野兔子交到我妈手里,她又高兴又忧愁,高兴的理由自不必说,忧愁的原因则是兔子太小,养大费时,就怕韩波伤都好了也吃不上一口兔子肉。

    可是有总比没有强,现在补不了将来再补也是一样的。我反正很高兴,等兔子养大了,韩波吃肉我也能喝上一口汤呢,因此特意叫我爸开仓库拿了两块大号巧克力奖励给小李子和段明哲,并决定接下来要把寻种配种养殖事业作为一件常规工作来长期进行。

    晚饭之后我在后厨看着秦云和我妈给兔子垫窝,正商量着合适的养殖地点,高晨又来食堂找了我。

    “我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不太对,”他不是很放心的样子,“刚才在高速出入口前方两三百米处,丧尸特别多,像是从路边冒出来的,那条路两侧是什么地方?”

    我回忆了一下:“那块没建设高速以前就是村庄,两边都是大片的农田,现在路东有一个汽车城,路西好像还是田地。”

    “也就是说高速出入口的两侧都是农田?”

    “是吧。”

    高晨神情严肃起来:“我想我们可能忽略了一个问题,丧尸没有规则概念,没有避险意识,不一定会按我们惯性思维推测的那样始终走在道路上面。”

    我一愣:“你是说”

    “农田,沟渠,铁轨,河溪,所有的野地,所有没有围墙遮挡的地方,都是丧尸进槐城的路。”

    高晨一思考,淤血就发飙。他说完上一句话没多久,头痛的毛病又犯了,手指掐着额角,手掌遮住了半张脸,唯有几乎抿成一条线的嘴唇泄漏了他的痛苦。

    我不假思索地扶住了他的手臂:“好了好了不要再想问题了,都交给我处理,你快回去休息。”

    他没有挣开我,口气略急:“早侦察早准备,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第46章

    和敌人有关的事,我从来不会掉以轻心。把高晨送回行政楼,我独自在荣军大门外站了好一会儿。

    丁字路,两条二级干道,已不知被我们日清夜清地清了多少回,辐射百米之距的单位,门店,住家可以说异常干净。如果不是前段日子打井闹出的动静,恐怕连过路游尸也不会有。

    可是顺着门口这条路向西两公里就上了江山大道。那是一条八车道的宽阔公路,建在城市边缘,全长近20公里,北接233国道直达杨城,中段十公里处就是仁化集高速出入口。整条公路的两侧民居寥寥无几,全是大片田野荒地。

    丧尸不怕苦不怕累,更不怕死,它们完全可以从与槐城北边毗邻的杨城,省会枫城,南边毗邻的桐城,以及东边的卢羊县穿越所有双腿可达的区域,汇入槐城。

    汇入的理由也很充分,没事转悠转悠,看看能不能找到活人啃几口,找不到就再转悠到下一个城市去呗,被病毒控制的躯体也就这一个念想了。

    起先预想的封堵路口当然很必要,毕竟逃难的百姓都是在正经道路上变异的。高速和国省道上的丧尸数量肯定远远大于荒郊野地里的游击队。但是路口的丧尸一旦形成拥堵,又没有活体诱惑它们长久停留在正经道路上的话,四散游荡着找突破口从而变成游击队,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光本地丧尸就够我们清理的了,再混进一帮外来尸口,唉。我看着西边空荡荡静悄悄的街道,肩膀上像扛了两罐液化气一样的沉重。

    第二天赶在外勤小队出门前,我把几个队长拉来碰了头,通报了昨晚高晨发现的情况,要求各小队改变日常重点,一队专注搜集水泥砖石等建材;二队三队去往城市边缘围剿游击尸;四队五队在入城路口边封边杀,把清理丧尸作为工作的重中之重。

    待队长们走了,我又找到廖冬辉,让他加派人手搞安保,住院部十楼楼顶上增设岗哨,专门负责瞭望远处的丧尸的移动情况。再去给俘虏们上上紧箍咒,加高加固围墙出力最多,成绩最好的人,有机会解除束缚,转移到四楼普通病房监视居住,而且可以得到罐头和香烟的奖励。

    而原本关押在二楼的囚犯软硬不吃,那就回到他本该呆着的地方去好了。

    在去押解余瑜之前,我先去了一趟住院部后头的小树林。女子外勤队员们在两个彪形大汉的带领下已经进行了将近一周的体能训练。这俩人是退伍军人,都当过班长带过新兵,在我的授意下折腾起这帮小女子也毫不含糊,又是跑又是爬又是跳又是挥刀劈斧,着实累得不轻。

    我早说过,不想干了随时可以退出,可这一周下来,女孩子们有受伤的,有累瘫的,有哭鼻子的,唯独没有放弃的,都是槐城好儿女。

    马莉握着长刀,对着一棵小树左劈右砍,皮肤被晒得红通通的,眼睛里再没有半点嗔娇之意,全是狠劲,仿佛将那树当作了丧尸,又或者是某个憎恶的人,一刀下去就想要了命。

    “大家辛苦了,休息一下吧。”我走过去,打断了她们的早训。

    姑娘们训练有素,先停手望向教官,待教官点了头这才围了过来,齐大夫齐队长地喊着。

    一共十二个人,年纪都在三十岁以下,个头有高有矮,但无一例外精神抖擞朝气蓬勃,身上都带着一丝槐城女子独有的爽辣之气。

    “今天我出外勤扫街,先带四个人出去锻炼锻炼,正好一辆车,报名吧。”

    紧张吗?忐忑吗?先苟一苟观望观望吗?不存在的事。我一句话说完她们就争先恐后举起了手,叽叽喳喳地喊着:“我我我,我报名!”

    带谁都无所谓,只是怕自己一次照顾不来那么多人,才决定搞分批实习。没想到她们外出的心情这么迫切。

    都是曾经尸口逃生过的人,不至于对外界环境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那难道是只练了一周的刀,她们就对自己有了盲目自信?

    “上次开会我已经说过了,丧尸现在有变异现象,速度比较快,以女同志的力气一旦被它们抓住,脱身很难。而且它们常常聚集,少则三五个,多则十几二十成群结队,所以清街得打配合战,出去了就真得面对面动手才行,我不想看到任何人有伤亡,你们别冲动,冷静点好好想想。”

    “我我我,必须是我!”

    姐妹们热情不减,我也不知该选谁,最后请两位教官推荐,定下了四个体能相对更好,且在进入荣军以前就亲手杀过丧尸的女子。

    “好,半小时后门口集合,暂不配枪,武器自己挑选携带。”

    没有马莉的份,她哀怨地看着我。我笑了笑转身就走,走老远了还能听见她们羡慕嫉妒的声音:“金姐这下可牛了,平时就争强好胜,现在第一批就能出外勤,回来可不知该怎么嘚瑟呢。”

    “那你倒是好好练啊,我俯卧撑都能做二十个了,你才五个,让你出去杀丧尸你齁得住嘛!”

    出外勤是这么开心的事吗?我认真体会了一下自己的内心感受,是,还真是挺开心的。用我妈的话来说,我是一个野人,就爱在外头瞎跑,现在能找到同样性别的同道中人简直太开心了。

    利用半小时空闲,将余瑜转移到了七楼他的老住处。两个人帮我把他扛上床,解开绳索,我亲手为他固定了最高级别的手脚臂腿腰捆缚带。他在这里被关了两年,研究了两年如何在身无长物无人帮助的情况下破坏捆缚带,无果。

    专业的精神病医院,当然拥有专业的捆缚产品,这种txn1000的压缩材质,他就是用刀割也得割半天。

    这一次回来跟上一次在这个房间见到他时的状态大不相同,那种闲适地躺在床上指挥小李子打这个打那个的气势没有了,荣军曾带给他的黑暗记忆仿佛又涌上了他的脑海,眼睛里几度泛起嗜血光芒。

    我神情淡定忙忙碌碌,直到确定所有的锁扣都已扣死,他的任何不轨企图都不可能实现之后,才冲着他微笑:“昨天忙了一天,忘了来给你喂饭,饿了吧?再坚持一下,晚上我会多打点饭来喂你的。”

    堵嘴使得他嘴角开裂,脸皮干燥起了白屑,喉咙里发出好似禽兽一般的低唿声,想要凌迟我的目光毫无新意。

    “明天开始,每天我都会带你去深切治疗部做做理疗,不管啥时候,病总是要治的嘛。你看赵卓宝,在我的治疗下病情大有好转,你也要配合乖乖听话知道不,我都是为你们好。”

    他深呼吸,很用力地压制情绪,目光肉眼可见地和缓下来,抬着下巴对我“唔唔”两声。

    我装模作样地按太阳xue:“噢,你说你想和我谈谈?”

    他眨眨眼。我说:“改天吧,下个月我可能有空。”

    余瑜眼中风暴又起,他开始疯狂地摇动脑袋,脚跟在捆缚带狭小的空隙里搓动,手指呈九阴白骨爪状把床单抓得咯吱作响。

    我对两个值班的守卫道:“你们看,犯病了吧?要治好这么严重的病人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幸亏我有经验。”

    一个守卫道:“怪不得大家都叫您齐大夫,原来您真是大夫啊。”

    “嗯。”我厚颜而坦荡地承认:“专治精神病的。”

    余瑜最终没能把自己气厥过去,他已经知道他被压制了太久的时间。上一个人格足够强大,强大到令他产生了危机感,如果他不能控制好情绪犯起病来,下一次再清醒可能就遥遥无期了。他不想睡,他想找机会翻身,他想把他受过的侮辱统统还给我。

    就让他心怀梦想吧,希望他到了深切治疗室里还能保持住坚定的信念。

    开车带着四个姑娘离开荣军,我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在街道上随意开着。几人大约还是有些紧张,半天没一个开口说话的,只统一望着窗外的城市神情沉重。

    平时跟男性组队一路上都是嘻嘻哈哈插科打诨的,乍跟一帮感性女孩相处我都不知从哪儿找话题合适。

    “金玲,听说你杀过丧尸,杀过几只啊?”

    副驾驶上的御姐型女子转过头来,眼眶突然红了:“三个,是我的爸爸妈妈,和妹妹。”

    我:……还是保持沉默吧。

    绕过那些慢跑尸较多的路段,选了一条两头通的背街小巷,有三四只丧尸在巷中游荡。我示范如何在保护好自己的情况下,快速解除丧尸的行动力,一用刀,二用锥,直取丧尸头部,麻利地干掉两只,留下两只让她们练习。

    四个人看来在临出门前通过气了,此时自动分成两人一组。一人正面吸引丧尸注意,一人从后偷袭,若是一击不得毙命,引得丧尸转身,角色便反过来再实施一遍。

    她们不多话,不害怕,砍向丧尸的刀也十分果敢,无奈力气有限,做不到一刀弄死,总得俩人一起补刀才能搞定。

    接着寻找下一个尸烟稀少的目的地,我不是很会组织语言传授经验的人,只身体力行尽量多示范几次,后面便让她们放手去杀。从两人一只到一人一只,再到三个人四只,四个人六只,大约用了几个小时。

    力气不足可以练,再不足可以用技巧弥补,人都是在历练中成长的。老齐家要是从小把闺女当淑女培养,我也不是今天的我了。

    中午随便吃了点压缩饼干,继续在街巷游走。她们比早上出门时活泼了一些,对自己能首批出外勤有着小小的骄傲,互相讨论杀尸感受,偶尔路过熟悉的路段便指指点点慨叹几句城市变化。

    车子在奋勇街上行驶,速度不快,我一边左右睃视着合适的练手地点,一边听着后座的三个女孩讲述病毒爆发初期许多人在抢粮时被咬的悲伤事件。这条街被我们清理过两次,路边倒伏着许多丧尸尸体,在持续的暴晒严寒天气交替肆虐下,它们的肢体收缩干枯,所剩不多的毛发像被火燎过的杂草堆,连人形都维持不住了,混在尘土之中,成为城市垃圾。

    异样在我眼前一闪而过,开出去几十米,我停了车,看看后视镜,又挂上倒挡倒了回去。

    停在一坨比别的垃圾堆看起来更庞大的垃圾堆旁边,我对金玲说:“你看看那是什么?”

    金玲从车窗伸出头去,打量那垃圾堆半晌,疑惑道:“那个丧尸的头怎么那么大啊?”

    丧尸是不会主动死成罗汉堆的,多是我们杀完了之后将它们拖到路边叠摞在一起,以免阻碍交通。而在这堆由七八只组成的垃圾顶上,趴着一只外形看起来异常奇怪的丧尸。

    它污迹斑斑,身上缠绕着一些肠状物,四肢如常人一般完好,却有一个巨大的头。两个篮球大小,特别圆,特别脏,后脑处黑乎乎的分不清是头发还是凝固的血块。

    看起来它已经死了,可是我不放心。除了难以预测的病毒引发变异,没有人能生出一颗这样的脑袋。继慢跑尸之后,莫非又出现了巨头尸?

    我熄火提刀,让姑娘们都在车上呆着别动,自己开门下去看个究竟。

    慢慢靠近巨头尸,它一动不动,巨头垂下尸堆。即使在三步以内观察,我仍看不出那脑袋和身上丝丝缕缕的到底糊了些什么东西,它太脏了,身下的丧尸们都比它看起来干净许多。

    这可是个重大发现,我犹豫着要不要把它搬上车带回荣军,让唐大爷解剖一下,找一找它巨头膨胀的原因。

    先用刀尖戳了戳,没动静。挺大的一坨,还恶臭扑鼻,弄到车上非把车给熏成粪坑不行,我决定抓重点,不要身体了。

    “把后备箱的大垃圾袋给我拿一个,我把它头割了装进去。”

    说罢我双手举刀,使足力气对着那巨头底端砍了上去。只听“铛”地一声,火星四溅,我手臂一麻,蹭蹭倒退两步,看着手里刚换没多久的新砍刀惊诧不已。

    刀刃上崩了一块,巨头竟然纹丝不动。这丧尸要上天啊!都不用走个循序渐进的步骤吗?直接就从慢跑变成了金刚葫芦娃,简直不可思议!

    我扔了手里的刀,活动活动胳膊,向后一伸手:“拿斧子来!”再来一斧,它还能给我崩劈了我就叫它爷爷想得美,我就回荣军拿电锯。

    后座一个叫娇娇的女孩儿递了斧子到我手中,颇遗憾地道:“早知道把我家祖传宝刀带出来了,钢筋都砍得断。”

    一听祖传俩字就觉得高大上,钢筋都砍得断莫非是天下至宝玄铁所制?那还真是挺遗憾的。我举起五金店扫荡来的大钢斧,对准巨头尸肩膀偏上一寸处,憋了一口气狠狠劈下,忽听金玲叫道:“它动了,它手在动!”

    我哪里还收得住,一斧头下去劈中目标,“铛”的金属音过后,那巨头猛地一抬,发出了一声惨叫。

    “啊!”

    虽然只有短促的一个音节,但却让我一愣,怎么说呢?这个“啊”字既通俗易懂又情感充沛,和人被撞了头踩了脚夹了手指时会痛呼一样,实在不像丧尸能发出来的声音。

    我紧握斧头严阵以待,目睹巨头尸的身体从轻微小颤升级到帕金森般的抖动,两条软绵绵的手臂缓慢弯曲,朝自己巨头的两边摸去,只听“咔咔”两声,巨头突然掉在了地上,拖出一根塑胶软管,同时一颗长着一对招风耳的脑袋出现在我眼前。

    耳朵是招风了点,脑袋却是一个正常人的脑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脑袋无法抬起,小鸡啄米似地点着,“巨头尸”开口说话,断断续续:“大大姐给给口水。”

    女队员们激动起来:“人啊!是活人,不是丧尸!救他,快救他吧!”

    我板着脸对她们道:“救行,你们得抬着他跟车跑,我开的车里不允许有这么脏臭的东西存在。”

    把“巨头尸”弄回荣军的过程我不想再回忆,只是那辆今天第一次驾驶并打算以后长期使用的q8已经进入了我的黑名单。

    除了荣军里的一百多人外,槐城还有其他的幸存者小团体。人数很少,也许是兄弟伙,也许是亲友团,一股最多不过三四个人。一个月前我们还曾见过他们在市内活动的身影,彼此远远相望着,不打招呼也不起冲突,各找各的物资,各打各的丧尸,后来就见不到了,我祈祷他们还活着。

    救人是应当应分的,可这位巨头尸实在臭不可闻。女队员们的善心仅仅发到把他带回荣军而已,下了车,抬了人,一个个就难以忍受地乍开双手往人工湖跑。而我此时反而淡定,自觉身上已经被熏臭了,不如就破罐子破摔好人做到底吧。

    从后备箱拎出巨头,我走到那人身边踢了踢他:“喂,路上不是给你喝了水嘛,怎么还赖在地上不起?”

    那人除了一张脸还算看得清鼻子眼,胸前挂着一个瘪瘪的背包,全身几被秽物糊满,不知是怎么把自己糟蹋成这副模样的。他有气无力地睁开眼:“我我饿。”

    我哼笑:“饿啊?不着急,先说说你是谁,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槐城街头,以及,”我掂了掂手里臭,黑,重的圆形物体,“这是个什么玩意儿,你为什么要戴着它?”

    “这是…让我活命的金甲圣衣。”

    惊!男子扮巨头尸末日求生,自称保命全靠金甲圣衣,这是幽默的沦丧还是乐观的扭曲? !都不是,这是老天没长眼,好人命短,二货寿长。

    第47章

    称呼巨头尸一声二货,他还真不是浪得虚名。自打知道自己身在幸存者聚集地再无生命危险之后,此人就开始闹着要吃要喝。鉴于其污脏不堪臭不可闻,我建议他稍作洗刷后再吃,但他不愿,非要吃完再洗,可怜巴巴地瞅着我,断气似地念叨着饿啊饿,于是我无奈喊来了廖冬辉。

    廖冬辉捏着鼻子将他拖到人工湖旁,用大皮管子抽水实施喷洗——人工湖的水可比他的人干净多了。于是就见这人坐在湖边,一边淋浴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被淋成糊糊的饼干,吃完就地一躺,也不管廖冬辉的大呼小叫,闭上眼就睡着了。

    待他吃饱喝足睡醒,已经是第二天,终于有力气跟我说说他的来历。我听完后唯一的评价就是,此人乃二货中的极品。

    巨头尸名叫袁熙坤,二十三岁,家在省会大城市枫城,来槐城的目的是找女朋友,准确地说,是找女网友。两人末日前网上相恋一个多月,约好四月份女孩儿生日时奔现,不料丧尸爆发,约会搁浅。他难耐心中担心与思念,宅家琢磨了几个月,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七月初从枫城出发,历经千辛万苦,于十三天后到达三百公里外的槐城。

    令人遗憾的是,女朋友给出的地址已无活口,丧尸云集。他在那幢居民楼耽搁了两天,里外上下地辨认丧尸面容,寻找未果,又来到附近街道一具一具地翻看尸体。在高温,脱水,饥饿的三重暴击下倒在丧尸堆上,如果没有他的“金甲圣衣”,险些成我刀下亡魂。

    金甲圣衣其实是一顶他自己改装的钢制全包围护脖头盔,重达十五斤,加装纯聚碳酸酯护目镜,口鼻处带开关式过滤呼吸口,连接一根塑料软管用以吸食。戴在头上不仅可以防止气息外泄,还能抵抗丧尸啃食,刀枪不入,旅途利器。

    当然,丧尸啃人可不是只冲着脑袋去的,活人血肉多香甜啊,那还不是逮哪啃哪,要怎么避免这种危险呢?袁二货自有妙计,他从丧尸尸体里扒下烂肉脏血,涂抹自己身上的每一寸肌肤,再用丧尸腐烂的心肝肺肠挂满全身,往丧尸堆里试验着一站,嘿!没尸多瞅他一眼,都是自家兄弟!

    于是就这样,伪装成丧尸的袁熙坤出发了。先是开车上高速走了三十多公里,遭遇堵车,大量丧尸和废弃车辆占满了路面,水泄不通一望无际,他不得不下车步行,翻过护栏,在广阔的荒野里向着槐城进发。渴了吸点绑在腰上的清水,饿了就要避开同路的丧尸,找个空地吃点干粮,一走就是十三天。

    他吐完了经历,捂着脸呜呜哭起来,仿佛也为自己二得毁天灭地的行为羞愧难当。

    我刚想跟他说算了,二都二过了以后改正,就见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支手机,哭道:“没电了,我以后想对着照片找她都不行了。”

    我还能说什么呢?那十几斤的头盔让我顶俩小时估计我就要崩溃了,他能顶十三天!为了一个不曾谋面的女网友不惜离开安全区域冒着生命危险与丧尸同行,把自己糟蹋成这等模样,二货的激情,无法理解。

    “你女朋友的事以后再说吧,你刚才说从高速路下走到槐城来的,一路丧尸很多吗?”

    “多,路上路下,到处都是,高速上更多,挤满了。”

    “它们都在往槐城走?”

    “那也不是,它们没方向的,东西南北都走,往槐城来的也不少。”

    封路有一段时间了,可以说各个入城路口都有我们的人巡视把守,但袁熙坤仍然进了城。这说明的确有一部分丧尸不走寻常路,很难控制。

    “枫城现在是什么情况?”

    袁熙坤吸吸鼻子,一抽一抽地道:“丧尸多得要命,没你们槐城清净。政府也没了,不知道谁建了两个基地在接收幸存者,都有自己的武装队伍,满城杀丧尸设路障什么的。就是物资不好搞,都被基地的人占去了。”

    “你进了基地没有?”

    “我没进,”他一梗脖子,“进去了可就没自由了,啥事都得听人家安排,听说那里不干活不交物资不给饭吃。”

    我笑眯眯:“我们这里也是。昨天晚上的饼干和今天早上的米糊算我请你的,中午没你的饭,走时带好自己的东西,我就不送你了。”

    来我们小城市可以吃白食?省城来人更洋气还是怎么的?

    丢下二货,我又点了四个女队员一同外出,按昨日经验带着她们清了一天的街。傍晚时分特意开着车绕城郊兜了一个大圈,路遇周易高晨带着队伍拼杀在城市最边缘。我也下去砍了一阵,最后和三队一起回家。

    把段明哲赶去给女孩子们开车,我坐在高晨的副驾驶位,看着他握方向盘的骨节清晰的手指:“新救的那个人是从枫城来的,他证实了你的推测,不仅仅是公路,所有的地方都有丧尸。我们现在骑虎难下,人太少,杀,肯定杀不完,不杀,也不知能坚持多久。”

    “在尸潮没有形成以前,尽可能地杀。”高晨总是很有礼貌,跟我说话会微微偏头,“与尸潮对抗是不明智的,但既然它是潮,就总有退去的一天。”

    “三两个月或许还能坚持,围困个一年半载,我们就完了,丧尸会继续变异的。”

    “前天回去我又想过这个问题,还不成熟所以没有跟你说,根据槐城丧尸分布和移动的情况来看,我认为它们不会在没有捕猎对象的地方停留太久,尸潮即使路过槐城,只要没有发现活人,它们应该是会继续移动的。”

    我有些呆:“荣军一百多人。”

    高晨嘴角一翘:“所以我说我想得还不够成熟啊,我还没有想到怎么把一百多个人隐藏起来的办法。”

    隐藏一百多个活人?我呆呆地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颔角,流畅挺直的鼻梁,线条完美的侧脸,半晌不眨眼睛。你以为我在沉迷美色?不,我是在一边沉迷美色一边思考大事,一个想法在我脑中呼之欲出。

    回到荣军,廖冬辉正和袁熙坤站在行政楼前拉拉扯扯,看见我忙告状:“大夫,按您的要求没打没骂还送了他三包饼干,可这人死活不走,赖在这儿一天了您看,要不我去喊门卫来把他扔出去?”

    袁熙坤瘦得像鬼,被他拽得东摇西晃,偏偏抵着劲一步也不肯挪:“你不是说留下来的都是有特长的吗?我有特长啊,我会改装车改装电器改装工具,凭啥不让我留下来?”

    我笑了:“你热爱自由,不想干活只想吃饭,我们也不能强行把你留下啊。”

    袁熙坤被脏水洗过的头发像风滚草一样稀疏而蓬松,一激动颠搭颠搭的:“我是说不想进枫城基地干活,那儿的人都狗眼看人低,对幸存者呼来喝去的。你们救了我,我给你们干点活儿也行。”

    我作深思状,半晌道:“那行,我现在还真有一个活儿要交给你。”

    “什么?”

    “改装荣军医院的电子大门,加厚加高,要求是能扛十级台风的那种!”

    不管尸潮会不会来,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们都得做好万全准备。余中简和韩波在岗在位的时候,遇事我还能和他们商量商量。现在倒下的倒下,消失的消失,忽然觉得主心骨都被抽走了一半。我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顶上。

    好在身边还是有很多值得信任的同伴,周易,小黑,高晨,包括所有的幸存者。我信任他们,是因为知道现阶段大家目的相同,没人有功夫去想些别样心思。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可以做兄弟的继续做,不能做的分道扬镳,而当下,一起活着最重要。

    开饭时间没到,我先拎了扩音器去食堂,瞧见几个年轻姑娘围蹲在角落说说笑笑。走过去一看,原来是在围观纸箱里刚睁眼的小兔子,挤作一堆毛茸茸的,确实讨人喜欢。

    “真可爱啊。”我说。

    陈若楠抬起头对我绽出天真的笑脸:“是吧,齐姐也觉得可爱吧,再长大一点可以在草地上放养,一蹦一蹦的,多好玩儿啊。”

    “嗯,长大了放养,留一对做种繁殖,其他的全部杀掉,做成烤全兔,麻辣兔头,椒麻兔肉,想想我都流口水,兔子真可爱。”

    陈若楠瘪瘪小嘴不说话了,女孩子们也只是面露不忍,倒是没人说出怎么可以吃兔兔这样的蠢话。我呵呵一笑打开扩音器,对着食堂四个方向“喂喂”地做调试。

    我妈脱着护袖从操作间走到我身边,表情不怎么愉快:“大风,你这两天干啥呢?想找你说点事都抓不着你尾巴。”

    “啥事现在说啊。”我低头摆弄扩音器,不知是不是电池接触不良,声音时大时小时有时无的。

    “丹丹那个事儿你怎么想的?老把人关着也不是办法。”

    她不说我没想起来,今天又忘了给余瑜喂食,饿两天了都。

    “我早就跟你们说过他是有精神疾病的人,偏偏你们没人放心上。现在好了,你喜欢的丹丹也不见了,韩波也被他打伤了,怎么办,只能关着呗。”

    “这孩子也是可怜,怎么就得了这样的病呢?平时看着多好一个人啊。我到现在心里都闷得不行,要是治不好,这辈子可不就毁了吗!”我妈叹了口气。

    我仍然不能理解我妈的脑回路:“您还同情他,您多同情同情小波吧,他招谁惹谁了,无缘无故脑袋上豁出一口子,多冤啊。”

    我妈脸色变得有些古怪,拽拽我衣袖压低声音道:“正想跟你说小波的事呢,我中午去给小波送饭,马莉也在那儿,我看他俩挺好的。”

    “嗯,他俩好朋友啊。”

    我妈上手拍了我胳膊,啧一声道:“我说你这孩子怎么不长心呢!一男一女哪有什么好朋友?你没事也多往小波那儿跑几趟,我去五回能看见马莉三回,一回也没看见你!”

    “唐医生不让老往病人跟前凑。”

    “那马莉怎么能凑。”

    “妈,您误会了,马莉是小波的前女友,现在分手了,就是普通朋友关系。”

    我妈大惊:“啊?他俩谈过?那这是旧情复燃了?”

    “没有的事儿,就是朋友。”

    我妈冷哼了一声道:“你再这样没心没肺的,小波被抢走了你哭都没处哭去!”

    我傻了:“您说什么呢?我跟小波纯哥们儿纯兄弟,”

    她眼神里透露出中老年妇女特有的执拗和精明,道:“再过几个月你就二十七了,还不想想自己的事儿是打算当老姑娘?现在这世道,好小伙子越来越少,咱们一院子的漂亮丫头,你也照照镜子跟人比比,看看你那小脸都黑成什么样了!我看见好几个男的找女孩子套近乎了,怎么没人找你套近乎啊?那个那个小赵,以前还说爱你呢,现在怎么一见你就跑?我也算是看透了,你的性子改不了了,一般男的拿不住,就小波吧,他跟你青梅竹马,人品我们都是了解的,你再不抓抓紧,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唉。”我很无奈,以前还担心我被韩波骗走呢,现在又想送作堆了,“妈,我不喜欢小波,他也不喜欢我,我们是绝对没可能的。而且现在没空考虑这些,先活着再说吧。”

    我妈沧桑地一笑:“活着,什么叫活着,过有盼头的日子才叫活着。我跟你爸以前就盼着你早日嫁人生子,你想野就野去,我俩在家能帮你带带孩子。现在一转眼社会乱成这样,百姓死得没数,要说我还盼什么,就是盼着你身边能有个人,就算我跟你爸不在了,也有个人能照顾你关心你,疼你,保护你。”

    我愣了片刻,颈上一层白毛汗:“妈,您别瞎说行吗?别戳我心窝子行吗?什么你跟我爸不在了!我们一家三口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你俩不在了,我也不活了!”

    我妈拍拍我的手:“你看,又说孩子话了不是,你怎么跟我们一起死啊?我和你爸比你大二三十岁,怎么着也是要走在你前面的啊。”

    我:哦,原来是老死啊,那我就不跟你们一起了。

    我妈再三确认我和韩波没有一丝半点的男女情意之后,转着眼珠子满脸算计地走开了。我总觉着她在琢磨什么针对我的阴谋诡计,但是大事在前,也没空去多加小心。

    利用开饭时间,我再次居高临下给大家伙儿开了个通报会,这是关系到每个人生命安全的事情,还是要群策群力,不能我一人说了算。

    主要内容是通报尸潮可能形成的几种方式,以及尸潮来临后我们的应对措施。要做的工作还是那些,尽可能多储存物资,尽可能把荣军的围墙防护做得更坚固,加强对城外丧尸的监控与清剿等等。然后,我把如何让一百多人隐身的议题抛了出去。

    “我个人认为高队长说得很有道理,丧尸不会在没有活人的地方停留太久,只要我们能把荣军伪装成一块死地,尸潮总有一天会从槐城退去的。现在一号井在田大爷的技术指导下已经见了地下水,住院部后面的草地改造也进行得差不多了,我们搜集了很多农作物的种子,以后还可以扩大种植面积。只要挺过这一波,生存将不再是难题,大家集思广益共同想想办法,发言举手。”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不时有人举手提个建议。有的说全员躲进住院部大楼里,不开门不开窗,躲一个月丧尸应该就会离开;有的说分流人员到槐城内的各个相对封闭的建筑物里,人少目标小,丧尸察觉不到;还有的说干脆制作一块巨大的塑料大棚,把荣军露空的地方全部罩起来。

    每个建议都有人赞成有人反对,赞成者认为非常时期非常办法,苦一点忍忍就过了。但反对者挑出的漏洞也让人无法反驳,这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的事,谁也不敢拍着胸脯说自己的办法百分百完美。

    有几个人脸红脖子粗地争论不休,饭堂里全是闹哄哄的声音,我等了一会儿见众人没有共识可言,便又用了扩音器:“静一静啊,大家的办法我都记着呢,先不要吵架,等会儿投票表决。我这儿呢,也有一个办法,不过在说之前,希望你们能把饭都吃完,不然等会儿我怕你们吃不下去了。”

    众人迷惑地看着我,我嘿嘿一笑:“先给大家介绍一个人,他有在丧尸群中隐身的成功经验,我觉得我们可以借鉴一下。”

    袁熙坤塞了满嘴的饭,被我点名叫上桌子演讲。他举止虽不算端庄,但心态丝毫不慌,当着一百多人的面,兴高采烈手舞足蹈地把自己从枫城成功走到槐城的经历说了一遍。

    待他说完,我抢过扩音器,大声道:“我的办法就是多杀丧尸,多存尸体,多挖内脏,用丧尸的血肉脑浆涂遍我们的全身,用丧尸的心肺肝肠挂满荣军的围墙!”

    饭堂里作呕声此起彼伏的。

    第48章

    我的办法得到高票当选,意料之中的事。袁熙坤就是活生生的拉票器,不需我多做解释,他十三天与丧尸共舞顺利到达槐城的经历能说服一切心存疑虑的人。同化,还有比这更好的隐身办法吗?再戴上他的金甲头盔,我们甚至可以徒步在大街上溜达,悠哉悠哉逛逛超市。

    恶心归恶心,管用就行了。

    饭后刘美丽陈若楠秦云等人围过来,每个人都是一副吃了猪油的表情问我:“真到了那时候,你真敢往身上涂丧尸血?”

    我大大咧咧:“敢啊,我涂一脸的,我不但涂血,我还要往头上身上挂丧尸的烂肉烂肠子呢,你们也得挂,那可不是闹着玩,一点人味儿都不能露。”

    “呕!”一圈人又开始干呕。

    我妈愁眉不展地站在一旁:“什么鬼话都敢往外倒,母夜叉似的,你不能找个男的出来说吗?咋不想想你是个女孩子呢?完了,这种主意你都想得出来,更没男的能看上你了。”

    “嘁!”我不屑,“看不上我的我也看不上他。”

    刘美丽蹭到我妈身边,小眉毛一挑:“阿姨,小齐她可不是等着别人来挑的女孩子,有看上的,指定能给您弄回来当女婿。”

    我妈叹气:“她看上谁也不管用啊,一天天就知道到处野,心里根本就没存这个事儿!”

    “这您就放心吧,小齐看上的人啊,跑不了。”

    我妈敏锐地扭头:“她看上谁了?”

    “刘美丽,”我阴着眼瞄过去,“你是不是想死?”

    “没有没有,阿姨我就是这么一说。”跟我睡多了,刘美丽现在越来越不怕我,她虽然搪塞了我妈,但嘻嘻笑着,还朝我的左后方挤了挤眼。

    我没回头,却不自觉地把腰挺直了。

    “程阿姨,今天的手擀面是您做的吧,很好吃。”高晨缓步走来,跟我妈打了个招呼。

    我妈就爱听人夸她手艺好,顿时把我的事丢在一边,高兴地和他聊了几句,又说他太瘦了,又关心他头疼的问题。刘美丽给我递了个看不懂的眼神,摆摆手先走了,我站在两个对话的人旁边听了几分钟,确定是毫无意义的尬聊之后打断了他们,赶我妈回宿舍休息,然后和高晨一起走出饭堂。

    “你吃完了饭不走是不是找我的?”

    “是啊,我想借小袁的头盔来看一看,听说现在在你那儿。”

    我撇撇嘴:“就说你怎么会和我妈聊那么久,原来是有事相求。”

    高晨轻笑:“找你不止这一件事,昨天我和小张商量了一下,想过些日子回桐城一趟。”

    我一怔:“为什么要回桐城?桐城应该已经没人了。”

    他的笑容有点苦涩:“记忆缺失总是不太好受,脑子里经常会跳出一些零散的画面,一些人的模样,明明感觉是认识的却想不起是谁。小张说我所在的部队驻扎桐城,我回去驻地看一看,说不定对失忆有帮助。”

    他是高晨,是一个军人,特种兵出身,有高超的军械操作技能。除此之外的情况,我们和他自己一样,一无所知。但是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过去呢?他的家庭,他的朋友战友,他的社会履历,他的从军经历,甚至包括他的年纪,全是一片空白,谁失忆失成这样也着急啊。

    我心怀不轨地看他一眼,问道:“你觉得你今年有多大岁数了?”

    “啊?”他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顿了顿道:“三十岁左右?在旧军装里没有找到我的军官证,所以不确定。”

    听说部队里的优秀人才到了适婚年龄,组织上都会搞半包办婚姻的。首长做个媒,弄一些护士,老师,或者事业单位的女同志去相亲,这些在相对封闭环境成长起来的铁血男儿很少见识花花世界里的妖娆小姐姐,所以很容易被拿下。

    看张炎黄对高晨崇拜的程度,他应该也属于这一类部队很想留住的优秀人才吧?

    我有点酸,有点不安,可是我有什么理由什么立场阻止人家寻找回忆?只好笑笑说:“就你跟小张两个回去我不放心,等槐城这边情况稳定,我和你们一起去。”

    高晨点头:“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桐城驻军,武器弹药不会少,我们去想办法弄回来。在秩序没有重建之前,强大的武装力量是荣军的立身之本。”

    “我们”和“回来”两个词一下子就让我雀跃起来,他不是想离开槐城,他在寻找记忆的同时也在为荣军考虑,他对这里是有归属感的。

    带着这份小雀跃的心情,我去看望了韩波,照例坐五分钟就走。仰赖荣军齐全的医药仓库,他的伤势得以保持稳定好转,没有发炎没有发烧,整个人的精神状态还算不错,跟我聊了几句闲话。

    “睡吧,少说话多休息,你才能尽快恢复健康。”我小心地把他脑袋放平在枕头上,替他盖好被子,转身欲走,他却叫住了我。

    “大风,小余还能回来吗?”这是自打受伤以来,他第一次和我开口说起余中简。

    “你不怪他?”

    韩波微微一笑显出几分病态憔悴来:“怪有什么用,我相信小余不是存心伤害我,他犯病了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怪他。”我又在他床边坐下,低声道:“我有理由怀疑他在故意放弃自己,从而给了别的人格可趁之机,在一个所有人都把他当作兄弟当作自己人的团队里突然来这一出,他应该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这是极度不负责任的行为。”

    韩波劝我:“也不能这样说,他是病人,他也控制不了啊。”

    “他能控制。”我肯定地道:“你见过余丹丹,出现两天时间就被丧尸吓得缩回去了,自从余中简现身,这个人格足足稳定了四五个月之久,你可见过他被任何状况刺激到情绪不稳吗?那天晚上在饭堂吃饭的时候他还好好的,后来我们去喝酒,他也没再外出,短短几个小时,荣军院内能发生什么天大的事情让他产生厌世心理?他厌世不要紧,换了个变态上线,把你给坑了,你说说这是不是不负责任?”

    “厌世”韩波喃喃,盯着我若有所思:“那天晚上小余本来是要找我画片区图的,我跟你在楼下喝酒,会不会,他其实来找过我?”

    我没明白:“那又怎么了?”

    “会不会他来会客厅找我,听到了你说的话,受了刺激。”

    我懵:“我说什么刺激他了?”

    “你说精神病是遗传的,你说你跟他有缘无份。”

    我顿时不乐意了:“你这就是扣屎盆子了,哦,尸山血海里趟过的男人,视人命如草芥的男人,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男人,我说两句话就能刺激得他想去死?你说赵卓宝是这样的人还比较靠谱一点,余中简,不可能!”

    韩波露出一个谈过七次恋爱的男人才有的饱经风霜的眼神:“大风,英雄难过美不是,难过情关啊,王八看绿豆,他就看上你了,能怎么办呢?”

    能怎么办?凉拌!他看上我了关我屁事!说是我刺激得他我一万个不信!不想怪余中简,想让我背锅?脑袋上那么大一口子我背得起吗?

    找到廖冬辉,让他把住院部一楼的电给我供上,弄俩人守着深切治疗部的门口,我上楼把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余瑜给拖了下来。

    带病人进诊疗室,将其“安放”在治疗椅上,固定手脚腰背,扒衣服,贴电极,当护工的时候这种活儿都是我们干,驾轻就熟。只不过今天没有麻醉师,也没有医生,门一关,只有我和余瑜两个人。

    打开治疗仪,输出旋钮停在零位。我捏着开关看着椅子上垂头闭眼的人,皮笑肉不笑:“你应该感谢院方把交流电机换成了脉冲电机,否则我要是一个手下不稳你就得归西,不过脉冲的也好,有层次感,咱们今天好好治治病。”

    缓慢地拧动开关,余瑜从一动不动到眼皮开始发颤,还处于中低频期,他完全可以忍受。

    “提前告诉你一声做好准备,大电流的滋味能让你永生难忘。现在滚蛋,我不难为你,不然我就陪着你在这儿耗一夜,明天接着来。”

    他置若罔闻,看都不看我一眼。我无趣地挑挑眉,手指一搓把旋钮拧到了头。

    余瑜霎时全身一绷,脖颈伸长,眼睛瞪到极限,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鸣,肌肉像是注射了石油一样瞬间鼓涨成块状。

    一秒,两秒,我把旋钮又拧回起始位,淡定道:“我可没违反规定,极限电疗说两秒就是两秒。”

    他整个人蓦地一松,额头上的筋道道暴起,皮肤出现红血丝,鼻息急促。

    我上前拽掉了他嘴里的布团:“喘气,大口喘,别憋死了。”

    他听话地大口喘气,喘了十几秒,侧头阴狠地看了我一眼,艰难地说出了他重回人间后的第一句话:“你你对我的敌视毫无理由,我并不想并不想跟你作对,你放我离开,我我保证不会再回荣军。”

    我作为难状:“不行啊,你走不要紧,余中简咋办呢?他可是我的得力干将,我还需要他帮我做事呢。你睡你的,他回来了好吃好喝有自由,反正都是一具身体,你也不吃亏对不对?”

    余瑜仰起头靠在椅背上,发出无力但奸险的笑声:“余中简?根本没这个人,余中简就是我,是我发病后体现出来的另一种性格,你想要他,可以啊,我就是他,我帮你啊。”

    我啧啧:“一看你笑得那个瘆人样我就不敢相信你。你别废话了,我找余中简有事,你要不睡,我们就继续来点刺激的了。”

    余瑜不笑了,他开始露出盛气凌人的表情,冷哼一声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来啊,卢小豆都拿我没辙,你尽可以试试。”

    试试就特么的试试,我什么都信,就是不信邪,谁吃罚酒啊?跟我叫板的人没好果子吃!

    唰一个两秒,唰又一个两秒,从间隔一两分钟到几乎十秒一次,面无表情地站在控制仪前面看着余瑜各种抽搐,惨叫,眼圈乌青,嘴唇煞白,腿毛根根立起,直到他开始口吐白沫翻白眼,间隙时脑袋再也抬不起来,我的内心一直毫无波澜。

    越清醒越残酷,我为什么残酷,因为我着急。

    大家萍水相逢,我也不是一定要把余中简绑在这个团队里,他可以离开,甚至可以去死,那都是他的自由。可是偏偏他和余瑜是一个人,这种狗东西放了他就是埋祸患,杀了他又等同杀了我的朋友,简直就是个无解的难题。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我的朋友逼回来,他要走,要死,请他用余中简的身份去死,我们尊重他的选择,总好过背上一个弑友的心理负担。

    余瑜仿佛昏过去了,歪着脑袋不动弹,我上前拍了拍他的脸:“醒醒,休息一分钟接着治疗啊。”

    他嘴里忽然发出一声娇吟,慢慢眯开眼睛,对着我的脸辨认半晌,开口声调就发生了巨大改变:“齐师傅?今天又是你提我治疗啊,啊哟,我这是怎么了,全身疼啊?”

    我脸皮抽了抽,靠近他:“余晓春?”只有一个人格会称呼我师傅,每次喊的时候我都感觉自己像蹲路口修自行车的老大爷。

    “啊,是啊,”他左右看看,动动手脚大惊失色:“怎么了这是,怎么把我锁起来了?我又不打人又不咬人,锁我干吗呀?我五十多了还要受这种罪,卢医生呢?卢医生在哪儿呢?”

    我默默回到治疗仪前,默默拧开了旋钮,只听身后一声尖叫,随即没了声音。

    左右开弓拍脸拍了好几分钟,眼睛又睁开了,口音又变了:“啊!丧尸,丧尸咬我了!救命啊!”

    我:“余丹丹?”

    姓余的看见我拼命挣扎:“齐队长,小齐快救我,丧尸抓到我了!”

    我默默回到治疗仪前,默默拧开旋钮,只听身后又一声尖叫,再次没了声音。

    此后我又拧了一次,拍脸五分钟,姓余的再也没有醒来。我以为他骨头有多硬呢,以前小电流加麻醉他都扛不住,别说大电流了,放狠话谁不会啊,有种别让女人出来顶啊!

    叫人去食堂端了一碗凉面汤,不管三七二十一给他灌了下去,然后把他抬上七楼。一应安全措施做好后,我站在床头看着如同死去的他看了好一会儿。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如果是余瑜,我只能继续实施极端手段;如果是余中简,我要向他赔罪吗?

    韩波说他也许是因为听到我背后说的那些话才受到刺激,我有点接受不了,因为我觉得自己没说错。精神病就是一种有遗传风险的疾病,母系高于父系,先天高于后天,也就是说如果余瑜的病来源于家族病史,那他后代得病的几率就会很高,反之好些,但也有风险。他明明知道自己得了这种病,就应该克制自己的感情嘛,要不然就去找一个愿意跟他丁克的女孩子。我不愿意丁克,又对精神病有一定了解,这不是难为他自己吗?

    第二天再次去看望韩波的时候跟他说了我的看法,他给我的回答是:“感情这种事,不是说克制就能克制的,你觉得能克制,那是因为你还没有真正喜欢上一个人。”

    我目光闪烁,抠着他的床架子:“怎么没有真正喜欢过,我谈过恋爱啊,吴百年虽然垃圾,但是当年我也是喜欢过他的。”

    “你只是喜欢他喜欢你的那种感觉。”韩波说话的神情很像某类隐世高手什么的,“他没劈腿之前一天到晚巴着你,围着你转,随叫随到,让干吗干吗,人长得帅带出去有面子,嘴巴甜能哄得你高兴,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那还图啥,谈男朋友不就是图这些吗?”

    “你喜欢他吗?是发自内心的,不是虚荣心作祟的喜欢。”

    “喜喜欢啊。”他这么一问我也不确定了。

    “他劈腿之后你有哪怕一瞬间想过轻生吗?或者抱着他一起死?”

    我一脸问号:“他劈腿他该死,我为什么要死?”

    韩波微笑:“不是真的死,就是一种心态,我说了你也不明白,等你以后真爱上一个人就知道了,同生共死,那是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呐喊。”

    我撇嘴:“你别咒我啊,我可不想再遇到渣男。”

    没有接触了解,谁也不知道皮囊下的本质是好是渣,可是我不怕,只要能扛得住我的拳头,未来男朋友你可以尽情渣。所谓真正爱上一个人想与他同生共死,我表示不能接受,除了我爹妈,除了我歃血为盟的好兄弟,谁爱死谁死,我反正不死。

    三天内,余总没有醒,我接到了两个不太好的消息。其一是外勤小队回报城郊丧尸数量在大幅度增加,砍杀的速度追不过它们聚集的速度,有个别路段已被丧尸占满,无法通行,尸潮初见雏形。

    我让大家抓紧时间收集丧尸尸体,一车一车地运回荣军,组织全体人员在干好本职工作之余进行对丧尸的开膛破肚分尸活动,把血肉肝肠分类摆放,残体就绕院墙外一周当掩体使用,一摞摞一层层地堆放,争取造出一堵丧尸围墙。

    人人都戴上了口罩手套,没人说出嫌弃的话,挖心掏肺也渐渐熟练。头两天腐臭冲天的,干呕声随处可闻,后来就都习惯了。

    其二是正在我分尸分得兴起时,我妈硬把我拉到了饭堂,指着一个面熟但叫不出名字的男人道:“这是小黄,原来是体育大学的老师,身体好,还有文化,你俩聊聊。”

    我一身血,手上还拎了根肠子,对眼前状况完全摸不着头脑:“聊啥呀,啥意思?”

    小黄看起来并不是很快乐的样子,闷声道:“程阿姨的意思是让咱俩相个亲。”

    第49章

    人家都说母亲爱女,为之计深远,而我妈对我的爱,显然已经深远到了外太空。值此生死存亡之际,她想得不是如何保命,而是抓紧时间给女儿找个伴,死也不能让女儿孤孤单单一个人死去。

    看着黄老师满脸英勇就义的表情,我甩起丧尸肠子赶跑了他,跟我妈说:“能不能活过这个月都不知道,丧尸一攻进来我们全得死,您想什么呢?”

    “小黄多好的条件啊,人长得不错,也没见他跟女孩子套过近乎,好不容易给你挑的,你非要气我!死死死,哪那么容易死!”我妈十分不满,并且压根没把生死放在心上:“你小时候我花钱给你算过命,大师说你命硬有克亲相,要克死两个亲人,但是长寿能活九十九,死不了,且有得活呢!”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克死谁啦?江湖骗子的话您也信。”

    “你爷你奶啊。”我妈朝外头张望了一下,拉着我压低声音道:“当初我一听大师的话就觉得这事不能告诉你爸,省得他嫌弃你,果然,你十八岁的时候你奶死了,二十岁你爷死了,应上卦了吧。”

    我:? ? ?他俩不是一个七十四岁肺气肿,一个七十九岁直肠癌吗?跟我有什么关系?而且他俩死的时候彬彬也不小了,三叔家的甜甜也上小学了,怎么就是我克的了?

    我不懂我妈的逻辑,也不想跟她掰扯,不耐烦道:“你说我克就是我克的吧,但是以后别搞这些事了,我现在没心思想这个,等尸潮过了再说。”

    我妈一把揪住我:“尸潮过了你愿意相亲?你可不能糊弄我。”

    “好好,愿意愿意。”我只想赶快回去分尸,应付她一句就跑了。

    荣军上下联动彻夜奋战,除了韩波和余瑜,所有的人都在忙碌。外勤小队还奋战在杀尸第一线;大卡一车一车运回钢板,袁熙坤戴着面罩在切割机前连续工作了十个小时;食堂里我妈领着厨娘们摊煎饼,晾透晾硬了用真空袋封起来,据说放半年也不会坏;荣军整个院子的围墙在汽修厂俘虏的劳作下增高了一米;一号井不负众望地打出了地下水,田大爷不眠不休带人灌注蓄水池和所有能盛水的设备。

    其他人都在分尸,并按照我的要求用丧尸内脏装点医院。大家都脏到极致,浑身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但随着在城东,城南,城北都发现了野地丧尸群的消息传来后,没人再提洗澡的事了,我们在恶臭的环境里工作,生活,彼此习惯对方不堪的模样。

    我用丧尸黑血涂在裸露的皮肤上,带着刀步行外出,找到一只孤单的丧尸站在它身后十米处,用极小的声音“哎”了一声,它立刻回过头,发现了我的存在。

    杀掉它之后我又找了一只,从它身后悄悄靠近,近到十来步左右它还无知无觉地向前走动,可当我更进一步时,它突然转身向我扑来。

    丧尸的感官系统果然变异得非常灵敏,它们能听到细小的动静,能察觉到轻微的呼吸。即便涂了丧尸血,但只要呼吸还在,也是很容易被它们逮到。

    我不是很担心荣军众人的性命安全,当丧尸围来,他们可以躲进大楼里关门闭窗,隔绝气息。但是总要拿粮食供水,要观察外界情况,要上上下下走动,还有一些精神病难以控制,或者会发生未知状况,不敢保证就能逃过丧尸的听力。一旦被它们发现活人的存在,尸潮怕是退不了了。

    我不要侥幸,我要万无一失,于是回去后又给袁熙坤布置了新任务,再制作几个金甲头盔,以备不时之需。

    昏迷了好多天的余瑜苏醒的那一晚,第一波尸潮从江山大道由西向东往槐城内浪涌而来。我和高晨,周易,小黑几人站在住院部楼顶上,用夜视望远镜查探敌情。

    夜视望远镜我们现有两个品种,一种是热成像的,一种是微光的。观察丧尸,热成像没有用处,它们就是死人,血僵肉冷不会发光发热,从镜筒里看出去只是模模糊糊地一片黑。微光的则可以看见两三百米外的景象,但是微光的意思是要有“微光”,没有星月的夜晚,在死寂一片的城市里使用起来也很吃力。

    我们几个变换各种姿势东南西北地观察了一个多小时,我放弃了:“什么也看不见,等能看见的时候估计它们都到楼下了。”

    周易和小黑也随后放弃,只有高晨还在专业地举着望远镜。

    不一会儿他说:“三个方向都有尸群进城,以西方来尸最多,荣军周边街道上的丧尸明显增加。大部队一动,那些散尸也会加入进去,如同磁场效应,最终会形成往一个方向移动的情况。预计明早槐城内丧尸的增加数量将以万计,再过一到两周,恐怕还会有一个高峰,只要荣军不被发现,高峰之后,应该会进入回落期的。”

    我忙对周易小黑道:“下去跟人说都老实在房间里呆着别走动,别说话,能不能踏实过日子,就看能不能撑过这个高峰了。”

    荣军院内院外此时如同丧尸坟场,到处扔满了尸体,挂满了血肠。所有人都集中到住院部大楼里居住,前后两扇门全部用钢板封死,只留一道侧边窄小的防盗门用以进出。

    待周易和小黑下去后,高晨又对我道:“我估算这场尸潮将会持续三到四周,这还是在它们没在槐城发现活人的情况下的乐观估计,要是有捕猎对象,它们可能还会停留更久,你怕吗?”

    他也涂了丧尸血,满脸黑漆嘛乌的,唯独露出一双眼睛。天光极暗,我看不清他眼睛的轮廓,看不清他是认真还是微笑的表情,只觉得那瞳仁亮晶晶的,像暗夜之星。

    “不怕,不行就干,大不了一死。”我说。

    星星一明一暗,是他在眨眼:“你真是我见过的女孩子里最大胆的了。”

    我心中一动:“说得你好像见过很多女孩子似的。”

    “是啊,荣军六十多个呢。”

    我想捂嘴来个娇羞一笑,忽然想起手上都是丧尸渣渣,便忍住只龇了龇牙:“你不会把我妈也算到女孩子行列里了吧?”

    我还想和高晨在楼顶上多畅谈一会儿丧尸与女孩子的话题,可张炎黄突然爬了上来:“齐姐,你快下去看看吧,看守余队长的人来报告,说他醒了一直在叫。”

    “叫什么?”

    “没有具体指向性,就是在叫。”

    叫?尸潮就快来了,他还敢给我叫!余瑜这个讨厌的家伙怎么不多昏迷几天,欠电!

    每到我和高晨单独相处的时候,总有这样那样的破事打断,弄得我心情十分不爽,攒着一肚子火气下到七楼余瑜的病房门口。

    “啊!啊!啊!”房门里传来一声声不间断的喊叫,两个看守男子听得满脸焦躁,不断地往小窗口里张望,有一个人甚至想捂起耳朵。

    房间里没有灯,他们看不到什么。我拨开两人,从腰上取下钥匙打开了门,强光手电推起直射床上的人。

    他被捆着动不了,眼睛睁开瞪着天花板,被光照之后也没有任何反应,仍然张着嘴发出无意义地喊声。

    我对焦燥的看守说:“不用紧张,重症精神病人经常会这样胡喊乱叫,他们是在与自己混乱的大脑思维做斗争呢,你们下去给我找些布基胶带来,把他嘴粘上。”

    看守走了,我进了病房,把手电筒推到中光模式,贴在下巴处照着自己尸血满布的脸,伸出舌头翻着白眼,从上方对着余瑜的脸俯视下去:“咩啊,我是找你索命的鬼。”

    张炎黄站在门口很无奈地道:“齐姐”

    我做着鬼脸一回头,他赶紧别过眼:“别这样,有点吓人。”

    余瑜仍在叫着,我的火气却渐渐消退了。严格地说,其实他还没有醒,不止是他没有醒,他的副人格都没有醒,这种无意识叫嚷行为其实是电抽搐疗法的副作用。脑神经受到了强烈刺激,意识处于极度混乱状态,或者也可以说,他的所有人格正在互相交流中,有可能打得热火朝天呢,谁赢,谁就占据主动权。

    这是治疗多重人格障碍的一个有效手段,剪除人格间的藩篱,让他们彼此认识沟通,以期达到融合的效果。卢副院就是这样治疗余瑜的,在他发现副人格抵触情绪大,融合效果不佳时,又想用消除疗法,尽量扶持主人格长期占据主动性,压制副人格出现的频率。余宝宝成功地被消除了,余瑜却不愿放弃余晓春和余丹丹,他似乎觉得这种三魂一体的感觉特别牛逼,隔三差五就主动把她们放出来给卢副院找麻烦。

    只有余中简是个例外,至少我在荣军工作期间,从没见余瑜放出他来。他曾和我说过的话,我半信半疑,不信他是主人格,相信他有自我毁灭的倾向。但很难解释的是,他为什么想死而死不了,看余瑜的样子,也不是多喜欢这个副人格,为什么不让他就此消失呢?

    真是谜一样的男人。

    布基胶布拿上来,我撕了三条,把余瑜的嘴封了个严严实实,他就只能从鼻子里发出“唔唔”声。关紧门窗,声音不足以传到楼下去。

    伴随着他的呜声,我趴在他耳边轻喊:“余中简加油!余中简加油!余中简你行的,把他们都干翻,快回来啊!冲啊!干啊!加油啊!”

    喊了一会儿加油,我觉得太温和,于是又绕到他另一侧耳畔喊:“余中简,做个男人吧!有什么话当面说,偷听来的信息是片面的,不完整的!不要自我脑补自我放弃,当面问,你会得到最真心的回答,别让你短暂的人生留下遗憾!回来吧余中简,你是真汉子,别做缩头乌龟,韩波在等你的道歉,我,齐爱风,在等你的表白!”

    门口传来倒抽凉气的声音,我抬眼一看,张炎黄和两个男人正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满脸写着“迷惑”二字。

    估计余瑜的头脑风暴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我用力按了按他的封嘴胶布,再仔细检查了捆缚带,然后淡定地走出房间,锁好门。余瑜的声音被隔绝在了房间里,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确定传不出去便带着张炎黄下了楼。

    “有什么好惊讶的,这是治疗手段懂不懂?不这样余队长就回不来。”

    张炎黄小心翼翼地问:“那余队长真的对你”

    “是啊,他好像是喜欢我。”我不在意地承认。

    张炎黄毕竟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一听这种事竟然显出几分憧憬来:“我听高连长说了,余队长有多重人格障碍,这么说他是因为怕被你拒绝所以发了病,你现在又努力地把他救回来,想听他当面表白,他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很感动。”

    “我觉得他不一定会很高兴很感动。”

    “为什么?”

    “因为我想把他救回来就是为了当面拒绝他。”

    扔下一脸懵逼的张炎黄,我开始在整幢大楼里巡逻。检查每一扇门窗,挨个病房查寝,看看还有谁没往身上涂丧尸血,并不厌其烦地向每一个人再三说明尸潮期间大楼的管理规定。

    少走动,少说话,尽量呆在自己的房间不要外出串门,不要扒在窗户上看热闹,吃饭喝水有专人负责发放。不要点蜡烛,任何行动都在白日完成,入夜不能再发出一点声音。发生紧急情况向楼层值班员报告,不允许私自解决。

    最重要的一条,别抱怨。嫌苦嫌累嫌闷的最好现在就走,为了更多人的安全,凡是在尸潮期作妖的,一律小刀子处理。尤其是在押的二十个俘虏更是重点教育对象,手铐麻绳塞嘴布亮出来,告诉他们不行就还绑上,结果个个恨不得指天画地地发誓绝不添乱。

    只要不是精神病,都不会在这种关键时期犯错误,生命安全高于一切利益,什么困难都是可以克服的。包括未成年人,他们比成年人还要懂事,我一说完要求小孟就收起了所有撕袋零食,捂住了嘴巴,再也不发出一点声音。

    我怕赵卓宝和李铜鼓两人关久了会犯病,就把送饭送水的任务交给了他俩。每天能出来走动走动,分散一下注意力,脑子没空陷入混乱。

    八月十九日这天日头升起的时候,荣军医院门前已经成了丧尸的海洋。我躲在十楼病房的窗帘后用望远镜窥探着外面的景象,镜筒里密密麻麻的活死人,挤得街道水泄不通,连绵不绝地鬼叫回荡在槐城上空,队伍极为缓慢地向东边移动着。

    缓慢到什么程度呢?我眼看着一只身穿高领脱线毛衣,剩了一只眼珠子,头顶还飘着几绺红毛,形象非常突出的丧尸,从荣军电子钢板门的右边移到左边,差不多用了十几分钟,蜗牛般的速度。

    照这个速度移动,别说三周了,就是三十周尸潮也不一定能从槐城退去好吗?我看了一眼躲在另个窗帘后窥探的高晨,碰碰他的胳膊。他用食指贴了下嘴唇,冲窗外使了个眼色。

    我举起望远镜,再次观察了十分钟,终于发现了一点异样。

    有个别丧尸跃跃欲试地想往前冲,身体一拱一拱的,要么不小心拱倒了前面的尸,要么没拱稳自己跌倒了,丧尸群中会忽然凹下去一块,然后很快地被后面的丧尸填补,尸群就此会发生一波小浪潮,往前推进数步。而且这类丧尸不在少数,它们似乎不耐烦这拥挤的景况,一旦感觉四周有些许空隙就想摆动双腿来个跑跳,但条件不允许,只能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一个接一个地踩踏。

    这是什么奇怪的作为?是变异丧尸想冲到队伍最前方去当领头尸吗?随它们想干吗吧,只要移动着,就是好事。

    隐身效果目前看起来很不错,在黑血淋漓,肝肠满墙的荣军门前,丧尸们没有停留,甚至脑袋都没往南边偏移一下,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了。

    西边的街道上也是黑压压一片尸头,不知后面还有几多。躲避尸潮的日子,就此拉开帷幕。

    第一个礼拜,我们行走蹑手蹑脚,交流尽量依靠眼神和手势,吃冷硬的干粮,喝很少的水,经常补涂留存下来的丧尸血。除了巡逻人员,每个人每天至少睡十二到十四个小时的觉,打呼人员旁边务必留着一个清醒的,用以掐灭他们的呼噜声。从不使用任何照明设备,连上厕所都要垫上一张纸以免发出声音。

    第二个礼拜,我妈略略放松,拿出了她早备下的毛线和钩针,开始制作各式毛织品;老田头和我爸每天约着在用纸画出来的棋盘上下象棋,下急眼了就用嘴型对骂;唐大爷在屋里转圈,蹲马步,打太极;韩波虽然拆了线但脑袋上还绑着纱布,坐在地上和小黑周易几个人打无声扑克,纸条贴了一脸。

    第三个礼拜,楼里的静音生活还在继续,我和高晨两次戴着金甲头盔外出到院内执行蓄水池打水和搬运生活物资的任务。因为离围墙有一定距离,我们又极为谨慎小心,故而没有引起丧尸注意。

    其实煎饼还是够吃的,但是总吃煎饼人真的要疯,而且兔子们的干草已经告急,再不喂食,它们就长不大了。

    第四个礼拜开始的第一天,我拿了一盒八宝粥上七楼,照例和守卫用眼神问了个好,打开门进病房。

    余瑜终归还是没给我惹出大麻烦,他在尸潮来临前再次陷入昏迷,一昏就昏了大半个月。在此期间,他所有的喂食,卫生问题都是我一手包办,换人不放心,我怕他醒了用脑电波制服别人,或者丧心病狂了发疯引来丧尸。

    房间拉着窗帘,光线暗暗的,我走到床头,病床上的人依然胶布封嘴,却正睁着一双平静的眼睛注视着我。

    我微微一怔,随即很快俯低在他耳边,气声道:“少特么给我装,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余瑜!”

    是余瑜吗?我其实并不这么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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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收藏评论每天看文的朋友,虽扑犹有动力,会继续做好一个莫得感情的更新机器的。

    第50章

    说实话,不是余瑜。那眼神太独特也太熟悉,平静和冷淡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模仿很难得其精髓,相处半年,是真是假我分辨得出来。

    只是当时见他清醒那一刹那有点猝不及防,第一反应完了,真被电回来了,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理他呢。韩波的事,我的事,大家对他的看法,我对他身体的虐待……该怎么办?干脆先糊弄一下再绑他两天,让我回去找到妥善解决方案了再来相认吧。

    没错,一秒内我的大脑就是做出了如上复杂的思考,面不改色骂他一句,然后转身逃也似地离开了病房,门忘了锁,八宝粥也忘了喂。

    我必须要和韩波交谈,但是目前的状态不允许我们交谈。于是绞尽脑汁地想辙,还真被我想到住院部里有一个隐秘且隔音效果特别好的地方,可以满足说话的需求。

    把韩波拉到一楼坡道口,继续扯着他往负一楼下,他不愿意走了,纠结地指着楼下那道大铁门向后缩着身体。我扬扬拳头,生拉硬拽把他推下去。

    小心打开铁门上的锁,慢慢抽开门闩,拉出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里头漆黑一片。打开手电,我闪身进去,韩波磨磨蹭蹭跟在身后。

    这是一条走廊,走廊右侧有一个房间和一个库房,地方不大,阴气深重。

    关了铁门往最里面的库房走,韩波拉住我,指第一个值班室小声道:“在这儿说吧,声音低点绝对传不出去,里面有鬼。”

    有你个大头鬼,我置若罔闻,坚持去打开了库房的门,电筒对他晃两下:“进来。”

    早先清理荣军的时候,这里已经被扫荡过一遍了,值班的老丧尸和冷库里无人认领的尸体全都扔了出去,干净得很。太平间位于半地下,两道铁门一关,什么动静都被隔绝在内,是比较好的匿藏地,但考虑到荣军人数众多,有些人不怕丧尸怕忌讳,而且还有换气问题,所以没有安排人下来生活。

    关了门,电筒扫过阴暗的停尸间,冷库好几个长屉都半开着,水泥地上一滩滩黄色的湿渍,空气闷闷的。韩波人高马大的个子躲在我旁边瑟瑟:“没开的抽屉里还有尸体吗,不会诈尸吧?”

    我甩开他,靠在停尸台上忧虑地道:“小余回来了,你说咋办吧。”

    “咋办,让他归队啊,我又不怪他。”

    “那你真是心大,脑袋让人砸成漏壶了说不怪就不怪。现在人人都知道韩队长被余队长袭击,我还遮遮掩掩跟人说屋里躺着的那个是余队长双胞胎弟弟,可人家也都不是傻子,谁看不出来呀?你说让余中简归队,他怎么归?怎么做人?”

    韩波想了想:“我去看他,迎接他,表现出咱们哥俩好的情谊,我这个受害者不说什么,别人能说啥?他们三队的人不都挺盼着他回来嘛,有说闲话的你给他调出三队去就是了。”

    “行。”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反正他是精神病患者这个事儿瞒不住了,我经常去给他治疗,人人都知道了。”

    韩波叹息:“精神病患者没啥,关键是小余他还有没有轻生的念头,你把他折腾回来了,他要是还想死怎么办?”

    “想死死去!”我生气道:“他余中简爱跳楼跳楼爱割腕割腕,我保证不拦着,但是缩回去让余瑜出来害人就是他不对!我又给他电疗又给他喊话费这么大劲图什么呀?就是想当面把这事儿掰扯清楚了,他兹要亲口说一句他不想活了,从今以后也不会再出现了,我立马可以送他一程。”

    韩波唉声叹气:“你对病人能不能多点宽容,为什么非要一口咬定小余是故意的呢?他的主观意识绝对不会害我,这点你相不相信?”

    我沉默片刻,道:“相信。”

    “对啊,我们都是相信他的人品的,他犯了病被另一个人格抢占了身体,这肯定不是他自己愿意的啊,我还是倾向于那天他受了你的刺激。”韩波抖抖手,“把持不住了你懂吗?”

    我白他一眼:“你懂,你懂得多,他有病又不是我的错,把持不住也是他自己的问题。反正我能帮的已经帮了,既然你不怪他,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爱谁谁吧。”

    “我想跟他谈谈。”

    “可以啊,来这儿谈吧。”

    出来的时候正好碰见周易,他惊奇地看着我俩从负一楼上来,目询何故,我用手势告诉他我们在下头聊了一会天。没想到这个消息很快在无声了三周多的大楼里扩散开来,当天傍晚我巡逻的时候,忽然发现好几个房间少了人。

    我爸夹着纸质象棋出门,我跟在他身后,下楼,开门,关门,再进一道门,再关门,眼前情景让我大吃一惊。

    太平间里一扫阴森可怖的气氛,烛光摇曳,两个停尸台左右放置了椅子,一群人围坐台边,下着象棋织着毛衣,吃着东西聊着天。

    我妈手下飞快地钩着针,不时欠身看看魏姐的活,指点着:“这一针是从下往上钩,你钩反了。”

    老田头嫌弃我爸:“你老是悔棋,我都不愿意跟你下了。”我爸还赔笑脸:“来嘛来嘛,再来一盘。”

    周易小黑罗胖子占了半个台面,扑克一拿到手里就喊:“抢地主,抢地主!”

    还有吴百年和秦云陈若楠几个人,说说笑笑,面色愉快。

    我愣怔了好一会儿,火冒三丈:“你们干吗呢?疯了吗?吵吵闹闹地是想把丧尸引来?”

    我爸不满地看我一眼:“谁吵吵闹闹,都控制着音量呢,我看就你声音大!”

    我妈也说:“仨礼拜没出声舌头都僵了,好不容易有个地方说说话你又来咋呼什么?”

    周易笑嘻嘻:“大风别紧张,你出去听听就知道了,这儿可真是个好地方,深入地下,两道门一关,什么动静都传不出去。”

    我气:“我知道传不出去,但是你们不能这么瞎搞,每个人都想说话,每个人都往这下面跑,难保不会出什么岔子,在上头老老实实再呆一段时间就解放了,何必争这一时的痛快!”

    众人面面相觑,老田头率先站起身:“齐大夫说得对,小不忍则乱大谋,我还是上去了。”

    我爸拉下脸:“我看你就是不想跟我下棋。”

    吴百年等人也纷纷起身打算出去,就在这时库房的门又被打开,我回头一看,韩波推着个轮椅站在入口处,他扫了一眼,结巴道:“啊都在呢,我,我说跟小余能在这儿聊会天呢。”

    “走,都走,以后谁实在憋不住想说话就来找我报告,一天只能下来两个人。”我撵大伙儿,眼神刻意回避了轮椅上的人。

    韩波和他一起出现仿佛传递了某种正能量的信号,事主的友好态度很能说明问题,于是路过的人都跟他客气了两句:“余队长病好些了吗?以后要注意身体啊。”

    我妈还心疼:“哟,丹丹瘦一大圈啊。”

    只有周易冷哼一声,神色不善地走了出去。我跟在他身后想走,韩波拉住我:“大风,你留下。”

    我低头看看轮椅人手脚皆被固定,心想韩波还是有点警惕心的,便摇头道:“我在这道门外头等你,有事就喊。”

    韩波笑了:“这是小余主动要求绑上的,你想什么呢?留下来,我们一起谈谈。”

    我还是摇头:“你俩的事你俩说吧,说开了就好,我就不参与了。”说罢我出去,帮他们关好了库房的门。

    虽然一门之隔,但是他们说话的声音我一点也听不见。许多事我都跟韩波作了交待,包括余瑜出现后我的种种作为,捆绑,羞辱,电疗,他在我手里可谓是尊严全无。这些都有必要告知余中简一声,我完全是为了拯救他才这样做,他不感我的恩,可也别记恨我才好。

    其次就是他也得对他的行为做一个解释,是什么原因导致他犯病,我就不信余中简有脸说出是因为听到我的拒绝受了刺激。只要他能编出像样的理由,韩波接受,那我也可以当作没这回事,继续跟他做朋友。最后就是询问他本人的意愿,想死的话留个遗言自杀好了,不想死就必须得保证他以后不能出现类似问题,余瑜再现身一回,我必然不会再手下留情。

    我靠在脏兮兮的墙上胡思乱想了很久,停尸房的门打开了,韩波神色轻松地冲我招手:“你进来,我上去一趟。”

    “你们还没谈完?”

    “谈完了,小余想找你谈谈,蜡烛快烧没了,我去拿一个再下来。”

    我不愿意:“找我谈什么呀,回来了不就好了吗,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

    他伸手把我扯了进去,点点我脑门:“别小人之心啊,小余想感谢你来着,去吧。”

    韩波离开后,停尸房里久久无声。轮椅上的人背对着我,脑后的头发长了些,穿了他平常总穿着的一套旧作训服,应该是韩波给拿的,他已经一条裤衩傍身很久了。

    “呃,那个,”早说了我不擅长应对沉默,又不是演电视剧,俩人大眼瞪后脑勺一直不说话多尴尬啊,“你还挺好的哈?没有哪儿不舒服吧?嗯有些事吧,我是本着治病救人的心态去做的,你也不用觉得无法面对我,原来这都是我在医院做惯了的,没什么大不了啊,不要有心理负担。”

    他偏了偏头:“这个轮椅不是电动的,你能把我转过来吗?”

    我:

    当我和他面对了面,彼此又陷入难堪的沉默中。他的脸被我抹满了丧尸血,斑斑驳驳凝结成块,成了个大花脸,我的形象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可能比他还要可怕些。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困在束缚带里的手腕,与手掌的连接处已经磨出了血痕,手指黑乎乎的,微微蜷曲着,指掌关节瘦出了锐度。

    “谢谢你。”他开口道。

    “嗨,客气啥。”我移开了目光,看向冷库抽屉,“你是我的朋友,生病了我总不能不管你。只是以后别再这样吓唬人了,你要觉得你快犯病了,就跟我说一声,我也好有个准备。”

    “我谢谢你是因为,”他声音轻弱无力,中气不足,“你采取的措施有效果,帮助我融合了副人格。”

    我汗毛一凛直视他,身体不自觉向后靠了靠:“融合?谁和谁融合?”

    他目光是我熟悉的平淡,可是牵起一侧嘴角的笑容却显得有些违和:“那些不存在的人,以后不会再出现了。”

    我半晌说不出话,因为烛光的昏暗,血污的掩盖,看不清他的微表情,可是从他说完这些话后我总觉得他的脸正在渐渐陌生起来。

    他垂下眼睑,低道:“卢医生一直没能做到这件事,原因之一是治疗手段比较温和,之二是我不配合。他和我谈过很多次,希望我能够主动融合副人格,可是那时候我觉得,做这种努力没有必要,身在何处与我而言没什么区别。我是被这个世界放弃的人,我也放弃了这个世界。”

    我脸颊抽搐:“你怎么突然文艺起来了,能不能说得简单一点。”

    “是吗?”他又露出一个陌生的笑容,“可能刚融合,受了其他人格的影响吧。造成了一些麻烦我很抱歉,但是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并非故意。谢谢你没有要了这条命,给了我清醒的机会,我会珍惜的。”

    精神病人的精神世界真是越来越难懂了,我头痛地问:“那你到底还是不是余中简?”

    “是,这就是我本来的名字。”

    “你怎么证明?我觉得你跟我认识的余中简不太一样。”

    “人格之间某些记忆流通共享,你会怀疑很正常,不过共享也是建立在自愿的基础上,我来之后发生的事,别的人格是不知道的。”

    这一点我倒是相信,余瑜就没能取得他的记忆。琢磨了一下我又道:“可你是以余瑜的身份被抓进荣军来的,有身份证登记的,你说融合了,也就是说你把主人格吞了?”

    他默了默,道:“融合了就是融合了,是我与自己达成的和解,至于身份问题,我觉得我的人生经历并不是影响我们今后相处的重要因素。”

    “”听不懂,我放弃解谜:“不想说就算了,你就说能不能保证以后不犯病了,要犯病提前预告再犯。”

    “能。”

    “那行。”我起身,双手撑到轮椅扶手上,俯身用犀利的眼神逼视他:“我再相信你一次,仅此一次。”

    他抬头看着我,清淡的目光突然柔和起来:“你让我加油,我听到了。”

    我倏地打了个寒颤,赶忙缩回手离开他两步,“谁给你加油,神经病!妄想症!”

    韩波拿蜡烛一去不回头,还是我把轮椅弄出来,找了俩人把虚弱的余中简抬回七楼病房,捆缚带不绑了,守卫也撤了,只要身体允许,他愿意下楼的话也没问题。

    通过短暂聊天,我不确定他还是不是从前那个余中简,但可以肯定他不是余瑜。融合,是他干掉了别的人格呢,还是把所有性格揉杂到了一起?如果是前者,那我们还可以期待一下冷酷无情的余队长重出江湖,如果是后者余瑜的阴险变态,余丹丹的精明做作,余晓春的婆妈啰嗦,我不敢想象一个人身上同时拥有这一帮神经病的特质,那是比恐怖分子还恐怖的存在。

    大电流治疗法,是不是大得有点过了?到底是帮了他还是害了他?

    九月十二号,被尸潮围困的第二十四天,无穷无尽无边无际的行尸走肉大队突然发生了一次剧烈的波动。

    那是在中午一点左右的时候,每天都坚守岗位坚持瞭望的高晨让张炎黄下楼来叫我。我塞下一口煎饼跑上十楼,气息没喘匀,就顺着高晨手指的方向看见窗外的天空上有一架直升机正在往东飞。

    楼下的丧尸疯了一般兴奋起来,移动速度猛然加快了数倍,变异丧尸拼命向前奔跑,没变异的倒下即被踩成肉渣,一层一层尸潮翻涌,朝着直升机飞过处追随而去。这种状态持续了差不多半小时,可喜可贺的是,西边的丧尸大队能瞅出一点松散感来了。

    我来得太晚,只瞧见了直升机的尾巴和消失的方向,但丧尸的行动让我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久未受到刺激的尸潮有了目标和方向,荣军脱困指日可待。

    高晨比划了几个手势,我不能理解,于是把他带下楼,进了太平间。

    停尸房里已经站了两个人在聊天,竟然又是韩波和余中简,我很不高兴:“你俩打报告了吗?谁让你们无视纪律随意出入的?”

    经过两天的恢复,余中简状态好了许多——能站起来了,还在抽烟。

    我更不高兴了:“没有通气孔,不准抽烟!”

    韩波笑起来:“今天打报告的是李强和郭阳,你和高连长也不该进来啊。”

    我瞪眼:“我们有重要军情讨论,又不是闲聊,高连长,你说。”

    高晨是真正遵纪守法一个月没有说话的男人,此时开口,嗓音有点沙哑:“发现了aw139型救援直升机从槐城上空飞过,我有理由相信,是国家在搜救幸存者。”

    我极尽所能地作出了最夸张的崇拜表情:“哇,离那么老远你都能认出型号,太厉害了!真的是国家来搜救我们了吗?”

    余中简掐灭烟头,淡然接话:“aw139造价昂贵,全国只有几架,多配备于医疗系统,没有私人拥有的可能,是临时政府调动的可能性很大。”

    我侧目,这不是余中简还能是谁?一回来就装逼,我问你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