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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5章 番外一===

    天下大定, 百废待兴。

    魏严和李太傅一倒,朝中武有谢征,文臣里却还没个能挑大梁的,陶太傅只得暂且又回朝中领了职, 只等有后辈中有能担此任的了, 便辞官继续过他闲云野鹤的生活去。

    素有“河间一贤”之名的公孙鄞,也破了不得入仕的族规, 进了翰林院, 加封少师, 为天子讲学。

    李、魏二人在朝中的党羽自然逃脱不了一场迟来的问罪, 贬谪的贬谪,下狱的下狱, 有摄政王撑腰,幼帝的底气足得很, 继位不到一年, 便将整个朝堂洗牌了一遍。

    朝中空出许多职位来, 为了补这些缺, 早些年因在朝中未曾站队被孤立外调的臣子, 此番终得以重用,政绩平平但无过且资历深厚的,也暂且升上去顶被调走的州府职缺。

    但这一番升迁,各地州府衙署空出的缺,终还是要人去填。这年的科举, 除了正科, 幼帝便还另开了恩科, 故此, 从年初涌入京城的考生, 便已如过江之卿一般,整个京城的客栈都人满为患。

    三月里摄政王和怀化大将军的大婚压过了民间议论科举的热潮,等到四月放榜时,关于此届科举考试的结果和考题的议论声,才又鼎沸起来。

    放榜的鼓楼外,当日挤得水泄不通,自也是有人欢喜有人愁。十年寒窗终得中榜的,当场喜极而泣的有,发现名落孙山,如丧考妣的也有。

    不少富商之家便命家中小厮在放榜的街口盯着,但见那年轻俊俏又红光满面的后生,必知是中了榜的,当即上前去将人架到边上的茶楼酒肆,意图同自家闺女撮合成一段良缘。

    民间对此等现象还有个戏称,名曰“榜下捉婿”。

    一着半旧靛花蓝长袍的青年男子挤在人群中,将贴在墙上的杏榜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如此几番后,也没能在榜上瞧见自己的名字,面上渐渐透出了灰败之色,整个人都颓然了下去,失魂落魄地被其余看榜的人挤到了外围去。

    “宋兄!”站在街角处的一青年认出了那蓝袍青年,热络地朝他一挥手。

    那蓝袍青年正是宋砚,他勉强扯了下唇角,冲着唤他的青年一揖:“吴兄。”

    那青年一见宋砚这副脸色,便知他此番又是落榜了,宽慰道:“宋兄莫要沮丧,宋兄年纪轻轻便中了举人,已不知得了多少人的艳羡,寻常人考这科举,考上个几十载的都有,且说我那叔父,落榜了十一回,幸得今年赶上了恩科,终得谋个一官半职。”

    他秋闱落榜了,如今还只是一秀才,今日是替自己叔父来看这杏榜的。

    宋砚闻言,面色更灰败了些,只还是得拱手道声恭喜。

    那青年人年岁同宋砚相仿,但到底家中尚有薄资,又有个考了十一回的叔父在前,他对科举落榜倒很是看得开,只不过同宋砚做了两三年的好友,知晓宋砚家境,同宋砚一道往回走时,忍不住问:“宋兄接下来作何打算?”

    宋砚面上划过一抹难堪,只说:“家母已逝,族中也再没个亲眷,我大抵还是会留在京中,去某位贵人府上做个西席或客卿,暂求个栖身之所,等三年后再考。”

    他在清平县那小地方处处受人追捧,又得县令青眼,自以为已是人中龙凤,来了京城方知,遍地显贵,花街柳巷随便扔下个酒坛子,能砸到几个怀才不遇买醉的仕子。

    当真应了当年樊长玉的赘婿那句“北雁南飞,遍地凤凰难下足”。

    他引以为傲的才学,在这金鳞遍地的大胤国都,实在是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地方。身上那点他中举后乡绅们送的银钱,以及县令资助的上京路费,在富家子弟跟前,也还不够人家那一身行头。

    进京的第一年,宋砚当真如只误进了凤凰窝里的山鸡,时时刻刻都提心吊胆,生怕自己被人看轻。那种伴随了他整个少年至青年时期的卑贱感,在他考上举人后明明已远去,进京后又如蛆附骨一般回来了。

    从前他在县学读书时,就竭力隐藏自己是靠着同一屠户女订下婚约,才得屠户一家资助上学的事。

    后来到了京城,为了同名士们结交,也得努力掩去自己那满身寒酸,跟着附庸风雅参加各式各样的诗会。

    像他这般毫无根基的仕子,在京中唯有得某位达官贵人的赏识,将来的路才可平坦些,而其中最牢固的关系,莫过于姻亲。

    为了让京中的达官显贵们知道自己这号人物,他得先在各类诗会中崭露头角,再于会试中榜上有名,才能尽快收到橄榄枝,而不是被一些不入流的富商于榜下“捉”婿捉走。

    他为了往上爬,十年日夜寒窗苦读,又费尽心机去经营各项于自己有利的关系,他万不准自己在科举考场上失利的,可有时候人算就是不如天算。

    那年科考的前几天,清平县被山匪劫杀的消息传到京中,得知母亲和县令一家亦惨死途中,他大受打击,科举场上失利,终是名落孙山。

    知晓其中原委后,一众来了京城后结交的好友,倒是替他惋惜,觉得他肯定是能考上的,只是家母惨遭横祸,这才乱了心神,三年后再考,必能中榜。

    谁料今年再考,依旧是名落孙山。

    宋砚光是想想回头还得面对接济自己两三载的那些好友,面上就躁得慌。

    昔年能以家母之死做开脱,今年的科考失利呢?

    他当然知道让自己在考场上心神不宁的是三月里摄政王和怀化大将军的那场大婚,昔年他觉着会阻他仕途的女子,终成了他渴望不可及的存在,连摄政王都不介意她曾有过夫婿,请旨要娶她。

    自己当年的退婚,当真是成了桩莫大的笑话。

    可谁又看得到后来之事呢?

    他只是不愿再过苦日子,不愿母亲再低声下气、处处讨好别人,想有一番大作为。

    总角之谊他是记得的,但正是记得,每每看到樊长玉那张明媚的笑脸,他想起的便是母亲的伏低做小,得了樊家接济的一碗饭菜,都得把那对夫妇夸得跟菩萨在世一般。

    还有旁人的指指点点,什么他们宋家说得好听是读书人家,还不是靠着樊屠户一家才揭得开锅,读什么书,不若入赘给樊家得了。

    那些背地里的挖苦和讥讽,宋砚记了很多年,但他什么也不能说,有时候他甚至是恨樊家的。

    恨樊家假惺惺一番接济,便让他和母亲被这份所谓的恩情套得死死的。

    樊家凭什么接济他,还不是在赌他将来能有作为?那是伪善!

    樊长玉说愿同自己解除婚约,她是不知道这婚约一旦解除,他就得背上个忘恩负义的名声吗?他拿什么同她解除?

    最后樊家夫妇身死,樊长玉姐妹被逼得几乎快连家宅都守不住时,他心中其实有份隐晦的快意的。

    这一生,总是他在处处仰望她,讨好她,她被逼到无路可走时,是不是就能放下那一身骄傲和倔强,也来求求他?

    他一直在等,最后却只等来了她招赘的消息……

    她的骨头,终是宁可直挺挺折断下去,也不肯向他低一次头。

    四月的天,不久才下过一场春雨。

    宋砚晦暗又有些自嘲地陷在了从前的记忆中,没留意街上的车马,幸得被他边上的青年拉了一把,才没撞上迎面驶来一辆马车。

    饶是如此,还是被那马车溅了一身的泥点子,驾车的车夫见他衣袍褴褛,又全无高中的喜色,料定他是个穷酸书生,朝着他狠狠啐了一口:“眼瞎了不成?”

    “哎!你这人怎么说话的!”宋砚边上的青年倒是想替他鸣不平,宋砚见那马车富贵,拦下了好友,只说:“瞧着应是富贵人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算了。”

    那青年这才悻悻作罢,见宋砚颓然至此,思索一番后道:“宋兄既说愿去官宦人家府上做个西席或是客卿,我这倒是有个门路,我叔父这一年里在进奏院教一女童开蒙,他如今中了进士,得请辞了,宋兄若是愿意,我让叔父替宋兄引荐一番,教习女童读书费不了多少精力,宋兄闲暇时也可专心读书,等三年后再考。”

    去达官显贵府上当西席或幕僚,说来容易,但也得要人引荐的,其中打点人情关系,又得要不少银钱。

    宋砚灰败了半日的脸色,终于在此刻有了几分喜意,直接驻足对着那青年一揖到底:“吴兄大恩,宋砚……没齿难忘。”

    那青年倒是爽朗一笑:“以你我二人的交情,宋兄就莫要客气了,我叔父先前还想让我去,可我不过一秀才,哪敢登这门楣,还是等我叔父去州府上任,我跟去增长一番见识为好。也是宋兄有真学识,我才敢同宋兄提此事。”-

    此事说定,三日后,宋砚便如约去了进奏院。

    他正式接替那青年的叔父任西席前,那官宦人家总得先见过他的人,再考量一番他的学识,认可了,他才能留下来。

    宋砚对此倒是胸有成竹。

    那青年的叔父是个年近五旬的老者,名唤吴广坤,为人古板,学识上更是古板,能考上举人,全靠着死记硬背历年考题和诸多锦绣文章,连考数年,最后真让他给碰上了。

    后来考进士,他还想效仿当年之法,可惜再也没给他押对过一次考题,幸得遇上恩科,才终于捞得个官做。

    宋砚自认为学识上,比起吴广坤还是绰绰有余的。

    只是不知对方是何方显贵,吴广坤提起来颇有些讳莫如深之意,言只有他被正式留用了,方可知对方身份。

    宋砚为了结交权贵,这些年也钻营过不少东西,一听便知绝对是个高枝儿。

    为了今日这场面见,他还下了血本,用自己为数不多的银两新裁了一身竹根青的袍子,就为了给那贵人留个好印象。

    吴广坤进屋替他引荐时,宋砚便候在屋外,心境之紧张,竟不亚于几日前去看春闱放榜。

    他这个年纪,若是在京中再谋不到个出路,想同京中贵女结亲,以后仕途好走些,便彻底成了奢望。

    他一步步从临安镇那个小镇中走出,见过了这京都的繁华,满心抱负也还未得以施展,终是不愿就这么回那穷乡僻壤之地的。

    忐忑不安等了片刻,里边终于传唤他进去,宋砚不敢四下张望,垂首进屋后,便规规矩矩一揖,宽大的青色袖袍自腕间垂落,颇有魏晋名士之风,努力做出不卑不亢的姿态道:“小生宋砚见过大人。”

    房内一时没人做声。

    宋砚维持着作揖的姿势不动,但一颗心几乎已提到了嗓子眼。

    替宋砚引荐的也觉出异常,悄悄觑了坐于上方的人一眼,怕对方是见宋砚年轻了些,以为他没真学识,这毕竟是自己引荐的人,若是不得贵人看好,只怕贵人对自己也颇有微词,吴广坤便替宋砚道:“宋小友年岁虽不大,却是举人出身……”

    “我知道。”上方传来一道鸣金碎玉般的利落女声。

    听到这个声音,宋砚便不受控制地抬起了头,看到坐于上方那一身银红软甲,外罩茶白锦袍,袒露一臂的铠甲作文武袖的英气女将时,脸色已是惨白如纸。

    “宋砚。”樊长玉平静吐出这两个字,如刃的目光已学会了收敛锋芒,嗓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但统领千军万马的威势,只坐在那里,便已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宋砚只同樊长玉对视了一息,便狼狈垂下了头去,万般难堪涌上心头,再次作揖时,腰身折得要多有多低:“小人……宋砚见过……大将军。”

    ===第166章 番外二===

    暮春多雨, 院中青砖上的夜雨湿迹还没干,花圃中的草木在雨后倒是一片诱人的青绿,叶稍的水珠在初阳下折射出淡淡的金光。

    房门大开着, 廊下垂挂着一片高低错落的竹篾卷帘,碎进一室曦光。

    宋砚依旧维持着作揖的姿势, 竹根青的儒袍背后已叫冷汗湿透。

    袅袅茶香里, 樊长玉斜穿的茶白锦袍上用暗银细线绣出的团花变得模糊不清起来,她垂眼看着飘了几片褐绿茶叶的杯盏, 端起浅饮了一口,神色间不辨喜怒。

    吴广坤看看宋砚,又看看樊长玉, 心中已是大呼不妙,只得讪笑着打破僵局:“这……大将军和宋举人是故交?”

    樊长玉神色冷淡,意味不明说了句:“本将军可担不起宋举人的‘故交’二字。”

    这话一出来,吴广坤不由也冷汗涔涔, 宋砚身形微僵了一息,随后像一段被折断的竹枝般,撩袍跪了下去,开口时, 竟不知是苦多些,还是难堪更多一些:“大将军一家的大恩,宋某没齿难忘,当年之举……”

    樊长玉打断他的话:“依本朝律令,有功名在身者, 可见官不跪。”

    她目光扫向左右:“扶宋举人起来。”

    候在一旁的谢五上前, 单手便将宋砚给拎了起来, 宋砚身体骤然一失重心, 踉跄了一步才站稳,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狼狈,再无进屋前那股故作出来的淡定从容。

    吴广坤面色讪讪的,想开口再求个情,可又不知宋砚同怀化大将军究竟有和过节,终是没敢再贸然出声,一双小眼睛里透出些许茫然无措。

    樊长玉看向宋砚:“家父施棺和代交束脩的钱财,宋举人已还了,樊、宋两家便也两清,并无宋举人所说的大恩。”

    宋砚定定地看着坐于高位上的樊长玉,经了几载沧桑后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许久才艰难吐出一个“是”字。

    一旁的谢五都不由皱起了眉,从前在清平县的那段事,他并不知情,只觉这位落榜举人,看自家大将军的神色不太对劲儿。

    樊长玉道:“我寻西席,是替宁娘开蒙,你该知晓,我是不可能用你的。”

    吴广坤和谢五都听得云里雾里的,只有宋砚又艰难地吐出了一个“是”字。

    “如此,便请回吧。”樊长玉放下茶盏,“小五,替我送客。”

    谢五当即对着吴、宋二人做出了个“请”的手势。

    吴广坤悔不当初,怕因着宋砚的缘故,叫自己也得罪了贵人,还想再说什么补救几句,可看着樊长玉那满脸的冷淡,以及谢五朝门口伸着的手,又不敢造次,只脸上堆满恭维又僵硬的笑意一并被送了出去。

    快到房门口时,恰逢一扎着双髻的女童从回廊那头蹬蹬蹬跑了过来,女童身后跟着一个身量颇高的清秀侍卫,还没进门就已经听到她咋呼又奶糯的声音了:“阿姐!我房里的东西都收拾好啦!”

    迎面撞上吴、宋二人,女童裂到耳后根去的笑意收了一收,胖手捏着衣摆,有些拘谨地对着吴广坤唤了声:“夫子。”

    吴广坤仿佛看到了救星,当即和蔼地应了声:“是宁娘啊……”

    怎料长宁却一眼瞧见了走在他身后的宋砚,玉白的小脸当即就是一垮,小胖手端在身侧握成粉拳,大而黑的一双葡萄眼里满满的都是敌意,大声说了句:“坏人!”

    言罢就跟个小牛犊似的,气哼哼冲到了樊长玉跟前,伏在她膝前,只拿眼睛斜宋砚。

    宋砚脸色已又白了几分,谢五也觉出异常,偷偷打量樊长玉。

    但樊长玉只轻抚着长宁的头发说了句:“童言无忌,小五,继续送客。”

    谢五便领着宋砚和吴广坤继续往外走了。

    长宁有着肉窝的手指扣着樊长玉革带上的漆金花纹,噘着嘴不太高兴地道:“阿姐,那个坏人来干嘛?”

    当年宋家来退婚那会儿,长宁五岁多,已经记事了,哪怕一转眼已过去了两三年,她依旧把当初欺负她和阿姐的那些坏人记得牢牢的。

    樊长玉说:“人生不过百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科考落榜了,想来当你的夫子谋个营生。”

    长宁立马拒绝:“宁娘不要他教!”

    白里透粉的脸颊气鼓鼓的,头顶的呆毛也竖了一缕起来,可见她抗拒之强烈。

    樊长玉失笑:“这不把人给打发走了吗?”

    长宁这才乐意了,揪着樊长玉的一截衣摆道:“阿姐是大将军了,为什么不打他板子?”

    樊长玉正色了些,对着长宁认真道:“宁娘,阿姐是大将军,但这职权是用来守护大胤百姓安宁的,而用来非公报私仇,明白吗?宋砚人品低劣,但他与我们家的过节,在从前便两清了。他如今并无过错,若是阿姐因记恨从前的事,利用职权给他使绊子,那有过失的,便是阿姐了。”

    长宁垂着脑袋点头:“宁娘记住了。”

    樊长玉语重心长道:“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咱们在坦途大道上,没必要为了一些小人去走歧途。这宦海仕途,到处都是激流暗涌,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宋砚这辈子便是挤进了宦海,也有的是坑洼等着他,都犯不着咱们去踩上一脚,平添因果。”

    长宁更用力地点了点头。

    樊长玉这才问:“你房里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她上月才同谢征完婚,因着她上边已无父母,外祖父是被朝廷冤枉了十余载的忠臣,仅有的义父又是个两袖清风的高洁老臣,无人替她操持婚嫁之事,俞浅浅便一手替她操办了。嫁妆都是同百官商议后,从国库替她拨的。

    樊长玉在进奏院住了快两年,置办的一些东西则还没来得及搬。

    当初为了往后方便照顾长宁,她的大将军府便是紧邻着谢府建的,过了一年多,府宅总算是建好,内部的院墙是同谢府打通了的,几乎是将两府合并成了一府。

    她今日过来,一是为了搬大婚时没搬完的东西,二则是顺道见见吴广坤引荐的这位西席。

    长宁听说了,当即吵着要同她一道回进奏院来,言她自己房里的东西,她要自己收拾。

    她年岁还小,请个有举人功名在身的西席教她开蒙,本已是足够了,但没想到吴广坤引荐的是宋砚,委实叫樊长玉意外。

    “都收拾完了的!宁娘还想帮阿姐收拾,小七叔叔不让!”长宁说着对谢七做了个鬼脸。

    谢七抱拳答道:“将军房里的一些藏书和细软之物,属下不敢妄动。”

    到了樊长玉这个位置,她的笔墨书信,身边的亲信都只有得了她允许才能代为收拾,旁的下人压根不敢去碰那些东西。

    樊长玉知道谢七的顾虑,说:“房里没什么要紧东西,藏书带回去了放进谢府的书房,至于细软,暂且收进将军府的库房就是。”

    她房里重要的文书物件她早带走了,书架上剩下的只是些从前看的兵书和史书策论,谢征得知她要把东西都搬过去,特地把书房腾了一半给她,这些书以后总是要常翻的,一并放到书房也好,省得今后找起来麻烦。

    谢七得了樊长玉的话,便亲自去收拾那些藏书细软-

    过了一道垂花门,谢五正要领宋、吴二人出府,却在大门处见一行人拾级而下,为首者头束金冠,着摄政王蟒袍,身姿颀长挺拔,从骨子里透出的威严冷沉甚至压下了他容颜上的俊美,只一眼便让人胆寒。

    谢五忙领着宋、吴二人立于夹道一侧垂首,只等谢征先过去。

    樊长玉今日回进奏院搬余下的家什物件,谢征是知晓的,故一从宫里出来便过来看她收拾得如何了。

    谢五领着二人立在垂花门前的夹道处还是格外扎眼,他快走过时,忽地停住脚步,粗粗扫了一眼,问谢五:“这是作何?”

    谢五道:“长宁姑娘的西席中了进士,今日前来请辞,顺带引荐了一位举人。大将军觉得不妥,并未留用,命属下送客。”

    谢征本是随口一问,听得樊长玉没留用那引荐的西席时,压迫感极强的目光便落到了那垂首的青色儒袍男子身上。

    不得不说,这副穿衣打扮,是谢征最不喜的那类儒士衣着。

    他浅浅一皱眉,把脑袋垂得只能看见自己脚尖的两人便已在在他目光下不住地打颤了,那青袍男子不知是不是年岁尚轻的缘故,整个人几乎抖得跟筛糠一般。

    谢征知道自己在朝野间可没个善名,普通文官尚惧他,这还入仕的一举人,怕他也是人之常情,反正樊长玉并未留用,当着这二人的面,谢征便也没追问其缘由,只吩咐谢五:“那便好生将人送出府去。”

    谢五等谢征彻底走过后,才带着二人继续出府,但那青袍举人,似被自家王爷吓得走不动道了,面色也蜡白,整个人跟死过一次了似的。

    谢五知道因着扳倒李太傅一案,天下仕子对自家主子都颇有成见,但王爷方才不就过问了两句,便将这位举人吓成这样,谢五心中有些不快,语气也冷了几分:“王爷赏罚分明,便是大将军并未留用宋举人,宋举人也不必如此惊惧。”

    宋砚呐呐应是,再次抬脚往外走时,一双腿却还是软得跟面条似的。

    错不了,那个声音,就是当年樊长玉招赘的那夫婿。

    那一年新春灯会上,他那句“北雁南飞,遍地凤凰难下足”,让宋砚记了数载,他不会认错那个声线。

    再想到去年樊长玉同摄政王订婚时,民间就传出的,摄政王便是她曾经招赘的那夫婿的传闻,宋砚整个人可以说是面如土色。

    这种突然席卷了他的惶恐,比得知自己今日要见的达官显贵是樊长玉时更为剧烈。

    坊间都传摄政王心狠手辣,杀人如麻,手上沾染的人命,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他府上的私牢里,各种酷刑更是数不胜数,在诏狱用尽了酷刑都撬不开嘴的犯人,在他的私牢里,不到半日就能把什么都招供出来。

    雨后初晴的日头并不烈,宋砚和吴广坤走出进奏院大门,步下台阶时,他只觉整个人都有些头晕目眩,抬眼往天上看了一眼,那太阳似乎变成了个火圈直直照进他眼底,边上的吴广坤还在抱怨问他是不是从前得罪过大将军,宋砚只觉眼前一黑,便彻底不省人事-

    谢征去内院寻樊长玉,二人还没说上几句话,谢五便匆匆回来禀报,说前来应西席一职的那位举人在进奏院门口晕过去了。

    樊长玉闻言不由皱了皱眉,她也没过分为难宋砚,他怎地出了进奏院还晕了?

    谢征见她神色有异,问:“怎么回事?”

    樊长玉如实道:“吴夫子引荐的那人是宋砚。”

    谢征看着樊长玉,显然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这是哪号人物。

    樊长玉只得换了个说法:“在清平县时跟我定过亲的那书生。”

    谢征脸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沉了一个度,凤目冷冽异常:“他来你这里求门路?”

    樊长玉说:“给长宁寻夫子一事可大可小,我怕叫人知晓是我们府上要请夫子,被安排些别有用心的人前来,便让吴夫子先莫对外声张,有合适的人选可直接带来我瞧瞧,谁知竟碰上了宋砚。”

    谢征浅浅“嗯”了一声,难辨其情绪。

    长宁在谢征过来时,便去找谢七,帮着一起收拾樊长玉从前住的那间屋子了,樊长玉给了前来禀报的谢五一个眼神,谢五退下后,她才对谢征道:“你瞧着似不太高兴?”

    谢征给自己沏了杯茶,神色淡淡的,只说:“没有。”

    樊长玉神色变得有几分微妙,她看着谢征:“谢九衡,你总不能到现在还吃宋砚的醋吧?”

    谢征眼皮一撩,薄唇吐出两字:“笑话。”

    樊长玉便点头:“也是,论才学,你经天纬地,学富五车,他除了头回参加个乡试便中了个举人,便也没什么好称道的了,如今会试更是考了两次皆落榜,落魄成了这副模样,你若同他比,那可真是自降身份。”

    原本樊长玉还有几分顺着他的话往下哄的意味,说到后面,倒是真有几分感慨了:“那时候我知你是个能识文断字的,还说等你将来当了大官,朝堂上若碰见宋砚,替我打压打压他出出气,不过才过两三载光阴,从前天塌一般的事,在如今看来也不过是这一路走来的一道浅坑罢了。宋砚也还哪用你我去打压?这宦海仕途,随便跌上一跤,便能要了他半条命。”

    她语气清浅平淡,似当真放下了从前所有,谢征心底那点毛剌和晦暗便也叫她这番言语彻底抚平了去。

    他微微侧目,半边身子都浸在暖融融的春光里,愈显面容白皙,眉眼沾了一圈暖阳似也柔和了许多,蟒袍上的金线绣纹被照出一片浮动的金辉,长指间捏着枚天青色的瓷杯,里边还残存着半盏淡蜜色的茶水,指尖被这么一衬,便也如白玉一般,道不出的闲散恣意。

    他说:“东西都收拾好了么,我接你回家。”

    樊长玉便笑:“只余我房里的藏书和一些细软了,谢七在收拾,约莫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二人出门时,谢七的确已打包好了樊长玉屋中的一切物件,所有藏书都用专门的书箱装了起来。

    二人带着长宁回了谢府,用过饭后,樊长玉有些犯困,便带着长宁一道去午憩。

    谢征进书房处理政务时,见装着樊长玉藏书的几个书箱堆在地上,怕底下人不知她看书习惯,将藏书放错了位置,不便她日后拿找,亲自替她一一放到腾出的半壁书架上。

    樊长玉看的兵书,基本上都是谢征替她选的,从简到繁,全都做了批注。

    因此拿到一册不是自己替她选的兵书时,谢征不由多看了两眼,着手一翻,里边也做了极为详细的批注,可那清雅润泽的字迹,却并非出自他手。

    谢征面上一丝情绪也无,只眸色突然冷沉得厉害,他坐到书案后方,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将那册兵书一页一页,从头到尾地细致看了一遍,连其中的任何一字注解都没放过。

    翻完后,才不动声色地命人去传谢五。

    谢五一进书房,看到摆在案上的那册眼熟的兵书时,只怔了一瞬,便觉着头皮都快炸开。

    这册兵书是当年郑文常还给樊长玉的,其中的批注,皆为李太傅之孙李怀安所注!

    “这册兵书,是何人给她的?”谢征坐于书案之后,嗓音乍听之下很是平静,可正是平静,才越让谢五浑身发毛。

    他舔了下嘴皮,在撒谎和如实交代间只犹豫了一息,便选择了如实交代。大将军同李怀安本没什么,若是因自己的故意隐瞒让主子误会了,那他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道:“是……是当年还在崇州战场上,大将军升了骁骑都尉,李太傅之孙送与大将军的升迁贺礼。”

    谢征面色如常,只翻阅着那册兵书的手骨指节似微凸了几分,一种莫名的压迫自他身上蔓延开来,让谢五觉着这书房的空气都变稀薄了。

    怕谢征误会,他又赶紧找补:“大将军收到书,便赏与底下的将士们了,只后来郑将军在进奏院向大将军借兵书看,将此书一并还了回来。”

    谢征仍是没作声。

    过了许久,谢五只觉自己额角都坠下一滴冷汗时,才终于听得谢征一句:“下去吧。”

    谢五稍松了一口气,以为此事在谢征这里算是揭过了。

    当晚樊长玉却尝到了苦头。

    两人都是习武之人,精力旺盛在所难免,但大多时候樊长玉都是能奉陪到底的,经常是闹到大半夜,二人酣畅淋漓沐浴后,她再被谢征捞进怀中沉沉睡去。

    谢征在那方面不是个喜欢说话的人,一如他练武、行兵打仗,做得总是比说得狠,将她钳制得死死的,进攻沉且重。

    这一晚樊长玉已筋疲力尽,他却仿佛仍不得餍足,还总在她迷乱得无法思考之际,问她兵法上的问题,樊长玉哪里答得出来,他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继续惩罚她。

    到最后,樊长玉破碎的嗓音里都已带上了极致点的哭腔:“谢征,谢九衡,你够了!”

    谢征微微垂首看她,汗湿的碎发凌乱覆在眼前,目光幽深且黑沉,颈下微凸的喉结,一下一下地滑动,吞咽着他自己才知晓的情绪。

    低下头去亲吻她已肿的红唇时,冷醇的嗓音里只有恶狼一样无止尽的贪婪,哑声说:“不够!”

    远远不够。

    再怎么都不够!

    若世间真有法子,他大抵真会忍不住将她的骨髓都吸干,来满足心底这份贪欲。

    ===第167章 番外三(捉虫)===

    樊长玉这一觉醒来, 已不知今是何夕。

    饶是常年习武的身板,她仍觉着浑身酸疼,更衣时看了一眼两手的手腕, 不出意外地瞥见了一抹淡青色的指印。

    是她昨晚挣得太厉害时,谢征索性将她双手绑在床头造成的。

    这点小伤与她而言倒是不疼, 还没她自个儿练武时磕碰到的严重。

    但谢征昨晚……太反常了些。

    汗水从他眼皮坠下, 砸在她身上烫得她战栗不止时,他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睛, 仍是紧盯着她不放的,像是豺狼盯着好不容易咬到了嘴边的猎物。

    成亲后他精力的确旺盛得令人发指,毕竟两人在成亲前仅有的两次荒唐, 一次是他从宫宴上中了药回来,另一次则是逼宫后她赶去救他,后来他便一直忍着了。

    婚后的七日婚假里,除了第三日她要回门去看陶太傅, 其余时间几乎就没同他出过房门。

    那七天后,房里的婚床都直接换了一张。

    昨夜他那势头,比起刚大婚时的那七日有过之无不及,也是头一回一边折腾她, 一边考问她兵法,樊长玉到后面整个人的记忆都是混乱的,哪还记得他问了什么。

    隐约只记得,自己被他逼到溃不成军,带着哭腔什么话都说时, 他反而受了刺激般更加蛮横, 眼睛都红了。

    她实在受不住了, 抬脚去踹他, 他便顺势抓住她小腿,架到了肩膀上……

    樊长玉打住思绪,面无表情把身上的软甲扣紧了些,动作间指骨捏得“咔嚓”作响。

    今天还不能动手,手劲儿不如人,那是自取其辱。

    守在外间的婢子约莫是听见了里边的动静,掀帘进来问:“将军醒了?”

    话一出口,耳朵尖却带着点红意,也不敢看樊长玉:“王爷早间出门前交代了婢子,让婢子莫扰将军好眠,今日的早朝,王爷也替将军告假了。”

    “咔嚓——”

    又是一声指骨间传来的细微脆响。

    婢子偷偷抬首打量樊长玉,却只听见她平静如常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就是嗓子有点哑。

    婢子答:“酉时了。”

    樊长玉:“……”

    怪不得她看天灰蒙蒙的呢,原来是天都快黑了啊!

    婢子给她沏茶时,樊长玉看了一眼梳妆台的桌面,还好,不仅被子、褥子、软枕全换过了,这梳妆台也擦过了……

    她不喜房里的事叫下人撞见,每每事后,便都是谢征收拾这些。

    昨夜被他摁在梳妆镜前的混乱仍让她耳根发热,樊长玉移开视线眼不见为净,喝了一口温茶润嗓,问:“王爷呢?”

    这个时间点,谢征绝对是下朝了的。

    “王爷回府见将军还睡着,在屋内坐了一会儿便去了书房。”婢子小心翼翼抬眼打量樊长玉:“要派人去书房给王爷传个信儿吗?”

    樊长玉说:“不用,把宁娘带过来,再命马厩那边套车,太后早就念叨着想见见宁娘,我今夜带宁娘进宫去看太后。”

    《淮南子.兵略训》有云:实则斗,虚则走。

    敌势全胜,她不能战,先撤为上。

    婢子倒是怔怔地看着樊长玉,“啊”了一声,显然觉着樊长玉睡了一天醒来就躲皇宫去有些怪异。

    樊长玉淡淡睇了婢子一眼:“有何疑虑?”

    婢子忙摇头:“奴婢这就吩咐下去。”-

    谢征在书房得到消息时,樊长玉的马车已出门了。

    他罕见地没穿素日里常穿的箭袖长袍,而是着一身浅色儒袍,本就如玉的面容更添几分雅致,只眉宇间仍藏着几分久居高位的冷冽,看得前去报信的谢五都好生愣了一愣。

    谢征正执着毫笔在书页上批注着什么,闻言只说:“她同太后情谊颇深,让她去吧,本王过两日再去接她。”

    谢五觉着,在自家主子发现李怀安注解的兵书后,第二日大将军便感风寒一整日没出门,晚间又突然要进宫去看太后,怎么看怎么奇怪。

    见谢五一直杵在下方,谢征手中毫笔微顿,抬眸问:“还有何事?”

    谢五忙道:“无事,属下告退。”

    这垂首一抱拳之际,却见书案脚下垫着一册书,观其书封,依稀还可见“虎韬”字样。

    这不就是李怀安给大将军注解的那册兵书么……

    谢五面上五彩纷呈,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躬身退了出去。

    谢征这才在白瓷笔山上搁下手中毫笔,抬手按了按额角,意味不明说了句:“跑得还挺快。”-

    且说樊长玉进宫后,在俞浅浅的慈宁宫连干了三碗饭,才放下碗。

    长宁坐马车进宫在路上时便已困了,先在偏殿睡着。

    俞浅浅看她这副被饿狠了的样子,错愣道:“摄政王苛待你,没给你饭吃不成?”

    樊长玉摆摆手,不愿多说,只道:“浅浅,我在你这慈宁宫里住几天。”

    俞浅浅自是应允的,可樊长玉来得这般突然,又一副一天没吃饭的样子,她神色怪异道:“你同摄政王吵架了?”

    樊长玉含糊道:“没。”

    不是吵架,是“打架”,她没打赢。

    也不知谢征那厮突然发的什么疯,未免再羊入虎口,这两日她还是先躲开为妙。

    她才吃完饭有些噎,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噜几口喝下。

    这一仰脖,却叫俞浅浅发现了她脖子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印子,俞浅浅瞬间了然。

    她揶揄道:“咱们樊大将军天不怕,地不怕,原来是怕了家中如狼似虎的悍夫。”

    樊长玉一时不妨,被呛得连连咳嗽,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后,蔫头耷脑地道:“浅浅,你也取笑我。”

    俞浅浅点了点她额头:“我的憨玉儿,为了这点事,你还躲我这慈宁宫来,当真是好生没了将军威风。”

    樊长玉握着茶杯,耳朵尖泛红,有点难以启齿:“我应付不了他。”

    俞浅浅嗔她一眼:“他要你就给啊?男人你就不能顺着他,都在床榻上了,你就想把他训成条狗,都有的是法子。”

    樊长玉一脸迷茫。

    俞浅浅见状,恨铁不成钢地凑过去同她耳语了几句,樊长玉一张脸瞬间红到脖子根,磕巴着道:“我说了软话的。”

    但好像起的是相反的效果,他就差没把她骨头给折腾散架了。

    俞浅浅上下扫视樊长玉一番,忽地呐呐道:“以摄政王那公狗腰,把你折腾成这样,倒也不奇怪了。”

    樊长玉还是头一回听见这种说法,想了一下谢征那紧窄的腰身,脸红红的,就是眼里透出些许傻气:“公……公狗腰?”

    殿内并无旁人,俞浅浅却还是心虚地左右看了一眼,才轻咳两声道:“是我们那边的一个说法,夸男子腰好的。”

    樊长玉默了,谢征那腰力……的确好。

    俞浅浅看着樊长玉眼下那淡淡的青黑,以及从齐煜口中得知的,她今日早朝告了病假,思忖片刻后,对樊长玉道:“摄政王在那事上既是个强势的,那你就别同他硬碰硬,但也别软着来,前者他只想让你屈服,后者……你唯一能向他示弱的时候,也就是床榻上了,他怎能不可劲儿折腾你?”

    樊长玉:“……”

    俞浅浅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凑过去同她耳语了几句,樊长玉“啊”了一声,明澈的眼里带着几分无措,脸红得更厉害了。

    俞浅浅支着下巴笑眯眯道:“我觉着,只有这样才能制住你家那位。”

    随即又挤眉弄眼地从抽屉里翻出一册避火图递给她:“拿去研究研究,多学几个姿势,我看到这避火图的时候,都觉得古人比我们那时候的人会玩多了。”

    樊长玉就这么抱着那册避火图被俞浅浅推进了偏殿。

    她坐在床边就着宫灯翻了两页,果断把避火图塞进了枕头下方,躺下睡觉。

    次日一早,俞浅浅是被院中的棍棒声给吵醒的,她由宫人伺候更衣后,推门就见樊长玉一身劲装,拿着根长棍在院中舞得猎猎生风,挑、拨、点、劈,一番动作行云流水,甚至有不少小宫女都站在宫廊下方,脸颊微红地看着樊长玉练武。

    俞浅浅打着哈欠问:“起这么早,都不多睡会儿?”

    樊长玉收了棍势,汗湿的碎发凌乱贴在额前,一侧是软银甲衣,一侧是斜穿做文武袖的茶白锦袍,英气逼人,映着晨曦的眼底甚至带着点不自知的蛊。

    她道:“我想明白了,学多少东西都不如拳头硬好使,还是练武实在。”

    俞浅浅:“……”

    突然就不蛊了,还是那个憨丫头。

    适逢今日休沐,百官也不必早朝。

    齐煜来慈宁宫给俞浅浅请安,才知樊长玉姐妹昨天夜里进宫了,他陪俞浅浅一起用早膳。

    樊长玉和俞浅浅话些家常,他便专心致志给长宁碗里夹各种吃食,直把长宁碗里给堆成个小山。

    长宁不住地往嘴里扒拉,可还是跟不上碗中食物堆叠起来的速度,最后都急眼了,嘟嚷:“别夹了!吃不完了呀!”

    她这一出声,樊长玉和俞浅浅才把注意力放到了两个小不点身上。

    齐煜正襟危坐,若不是长宁碗中的食物堆成了个小山,几乎没人知道他干了什么。

    俞浅浅不由失笑:“宝儿登基这一年来,只有长宁跟着你进宫来他才高兴些,我想着是这孩子太孤单了,肩上的担子又太重,才让他性子越来越孤僻了,前些日子还同少师商量着,给他选几个伴读。”

    俞浅浅说到此处,忽而顿了顿,看向樊长玉:“你不是还在愁给宁娘寻西席的事么?要不……让宁娘进宫来?”

    樊长玉忙道:“给陛下选伴读,是要跟着公孙先生习国策,将来替陛下分忧的,宁娘年岁还小,性子又顽皮,我怕她反叨扰了陛下。”

    齐煜突然出声:“朕不会被叨扰。”

    樊长玉有些诧异,抬眼一看去,便对上一双诚挚的狗狗眼。

    明明已是少年帝王,但这么看人时,还是透出几分可怜又孤单的意味。

    ===第168章 番外四===

    长宁肉乎乎的手指捏着包金乌木箸, 闻言立马停下了啃碗里那颗水晶包,抬起头来问:“宁娘又可以跟宝儿一起念书了么?”

    她这两年身形往上窜了点,不似从前那颗头圆身子也圆的糯米团子了, 但带着婴儿肥的双颊还是肉嘟嘟的,大眼乌黑,纤睫浓长, 大抵是身体养好了, 头发也比从前浓黑整齐了些,揪揪都可以变着花样扎了, 愈显玉雪可爱。

    樊长玉用帕子擦去她嘴角的汤渍,说:“可不能这般胡叫了,得叫陛下。”

    长宁吐了下舌头, 很快改口:“宁娘可以跟陛下一起念书么?”

    俞浅浅笑道:“你看, 宁娘也想进宫同宝儿一起念书的,让宁娘孤零零一个人在那些老学究那里听学, 不如让她进宫来, 同宝儿也有个伴儿。今后你同摄政王上朝,便把宁娘送到崇文殿去,等你们下朝再去崇文殿议政完毕, 正好可以接宁娘回家。”

    经俞浅浅这一番劝说, 再加上齐煜和长宁巴巴地望着自己, 樊长玉沉吟片刻,终是应下了。

    如今长宁和齐煜都还小, 让长宁做伴读也不算是出格之事, 再过两年, 她作为大将军, 终是得外调去边境的, 那时长宁多半也得跟着她离京了。

    一得她应允,用过早膳后,齐煜就主动提出先带长宁去崇文殿看看,俞浅浅不放心两个孩子,派了身边的得力嬷嬷跟过去照顾长宁,自己则同樊长玉继续在慈宁宫话些家常-

    长宁不是头一回进宫,却是头一回去少年天子听学和处理政务的崇文殿。

    她瞅着那金碧辉煌却又庄严肃穆的大殿,以及左右两侧堆着笑伺候的宫人,有些怕生地攥紧了小拳头。

    齐煜发现了,让随行的宫女太监都去外边候着,他自己带领长宁参观崇文殿,说:“公孙先生脾气很好,教的课业也浅显易懂,你来听学不必怕他……”

    长宁穿着一身浅粉色的齐胸襦裙,头顶的揪揪上也系着同色的发带,跟颗成精的胖桃子似的一颠一颠跟在齐煜身后,闻言立即道:“我才不怕公孙叔叔!公孙叔叔可喜欢我了!”

    齐煜皱了皱眉,想了想又说:“母后还会在朝中大臣的儿子中选几个适年的给朕当伴读,他们要是欺负你,你别怕,朕给你出气。”

    长宁却“啊”了一声,视线落到殿内唯一镶着雕金龙纹的几案上,伸出一根胖指头指着说:“可这里只有一张桌子。”

    从前她和宝儿在进奏院时,都是在一张矮几上写字念书的,再来几个人,那张桌子大是大,但还是挤不下啊?

    齐煜道:“届时内务府会再置办几张矮案。”

    长宁皱巴着脸想了想说:“那我还是跟你用一张桌子!”

    她俩才是最好的朋友!

    齐煜似有几分迟疑,最后还是道:“不行。”

    长宁乌黑的眼仁儿里失望之色溢于言表:“为什么呀?”

    齐煜说:“那是龙案,只有朕才可以用。”

    长宁小脸一垮:“我也不可以用?”

    齐煜摇头。

    长宁捏着衣角,垂下脑袋小声嘟嚷了句:“小气鬼……不让用就不让用……”

    明明以前他们什么东西都是对半分的。

    齐煜听出她话里都隐隐带了点鼻音,再一看,她眼圈果真跟她身上那件桃粉色的衣服一个色了。

    他不知道怎么惹哭了她,有些无措,解释说:“你也会有一张自己的几案的,不必再跟人分着用。”

    顿了顿又道:“没人的时候,也可以跟朕一起用龙案。”

    长宁用胖爪子蹭了一把眼角:“那没人的时候,我还能叫你宝儿吗?叫你陛下,你好像都不是宝儿了。”

    小孩心性纯粹,对于外界对俞浅浅母子的态度变化,认知总是迟缓些。

    她长这么大,只有这么一个玩伴,当初被掳到随家时,是宝儿护着她。

    后来宝儿跟着她们一起进京,她知道宝儿娘亲被坏人掳走了,有什么好东西也都分他一半。

    突然之间要处处讲规矩,变得生疏起来,长宁很不习惯。

    齐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说:“可以,不过你得叫我宝儿哥哥。”

    长宁脑袋瓜转得飞快,当即就瞪圆溜了黑葡萄眼:“你想占我便宜,我是你小姑姑!”

    两个小孩的拌嘴没能拌出什么结果,其余做伴读的小子还没选上来时,长宁倒是已先进入崇文殿听学了。

    两日后,公孙鄞讲学中途休息时,正喝着茶水润嗓,便见幼帝从身后的铜鉴缶中端出一碟碟形式各异的糕点,尽数摆在了长宁跟前……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呛得公孙鄞连连咳嗽。

    长宁胖爪子刚抓起一块杏仁酥,闻声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投过去关心一瞥:“公孙先生呛到啦?先生慢些喝啊!”

    公孙鄞摆摆手:“无事,无事。”

    长宁极为尊老爱幼地起身,捏着那块杏仁酥哒哒哒跑去公孙鄞跟前,递给他:“先生也吃!”

    公孙鄞神色顿时更微妙了些。

    想起从前樊长玉在文渊阁的举动,此刻只感这两姐妹不愧是亲生的。

    适逢守在外边的小太监前来禀报,说摄政王前来接怀化大将军姐妹归家。

    公孙鄞当即神色怪异地看向长宁:“你和你阿姐这两日都住在宫中的?”

    长宁脆生生答:“对啊!”

    公孙鄞神色便更怪异了些。

    待谢征进殿时,他未语唇先扬,笑得那叫一个如沐春风。

    用脚指头都能想到,谢九衡这厮是同他那将军夫人闹了别扭!

    谢征直接无视了他,只对着齐煜微微颔首一拜:“见过陛下。”

    齐煜当即道:“摄政王快快免礼。”

    长宁不知大人间的那些事,还当樊长玉带她进宫就是来玩的,也甜甜唤了声“姐夫”。

    谢征面不改色地道:“内子先前说带幼妹进宫陪太后小住几日,臣今日来接内子归家。”

    齐煜皱着小眉头说:“摄政王来得不巧,母后应安太皇太妃之请,替皇姑奶奶相看驸马,特命人在西苑举办了一场马球赛,因着皇姑奶奶也要下场打球,怕出什么闪失,便邀樊姑姑一道过去了。”

    骤听此言,殿内两个男人的脸都绿了,只不过公孙鄞的绿得更彻底些,那抹如沐春风的笑都径直僵在了嘴角。

    既是要替大长公主相看驸马,那今日西苑的马球场上必是五陵少年郎们都聚齐了的,甚至不少未出阁的贵女都能借此机会相中个如意郎君。

    谢征浅浅瞥了神情僵硬的公孙鄞一眼,拱手道:“如此,臣也去西苑凑个热闹。”

    齐煜年岁尚小,还不能直接理政,诸多政务都是谢征同底下臣子们商议好了,拿出个决策了,再交与齐煜过目,让他学着如何处理这些政务。

    谢征百事缠身,太后要替大长公主相看驸马举办马球赛这种消息,自然也传不到他耳中。

    他步出崇文殿后,公孙鄞也朝着齐煜一拱手:“陛下,今日的课业便讲到这里了,《尚书·大禹谟》中‘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一句,陛下可下去自行琢磨一番其中含义,明日告知微臣陛下的见解。至于长宁姑娘,将此句工整誊抄上五遍即可,若也有见解,明日可一并告知。”

    长宁乖乖点头,齐煜则颇有帝王之仪地一颔首:“朕记下了。”

    公孙鄞告退后,长宁转头就问齐煜:“宝儿宝儿,你见过打马球吗?”

    齐煜迟疑了一下,还是摇头:“未曾。”

    长宁满眼晶亮:“我们也去看看吧!我阿姐和你姑奶奶都要上场打马球呢!”

    齐煜看了一眼公孙鄞留下的题目,微微皱眉,要在此句上做见解,眼下于他而言还是颇有些困难,要想言之有物,少不得要下功夫看些旁的书籍。

    他迟疑了一瞬,还是点了头:“那朕命人备车马去西苑。”

    长宁顿时高兴得一双眼都眯了起来,好听话裹了蜜似的直往外蹦:“我就知道宝儿你最好了,除了阿姐,就你对我最好!”

    齐煜微微隆起的小眉头,就这么在长宁一堆天花乱坠的夸赞下慢慢舒展开了。

    从他继位以来,每个人对他似乎都不一样了,他不再是俞宝儿,只是那个独坐高台,要夜以继日地学很多东西、挑起整个大胤江山的“陛下”。

    但还有一个人,不愿意叫他陛下,更希望他是“俞宝儿”,也不觉得他成为皇帝了,他们之间就该跟从前不一样。

    齐煜很开心。

    至少在这个从清平县就一路陪自己走来的小胖丫跟前,他不用时刻冷着张脸,努力摆出一副帝王架子-

    西苑有着皇家最大的马场,此刻场外高台上已是一片绫罗金钗晃眼,坐满了命妇和贵女。

    最中央打着华盖,有金吾卫把剑而立的,便是特安排给皇家的一片席位,视野也是整个高台上最好的。

    樊长玉一身劲装坐于俞浅浅右侧,大长公主齐姝坐于俞浅浅左侧,三人年岁相差不大,乍一眼看去,都是云鬓花颜,各有姝色,只俞浅浅年纪轻轻已是太后,今日又是这等大场合,所穿的翟衣色泽偏深,样式显老气了些。

    齐姝今日是为相驸马而来,妆容点得艳丽,额间描了精致的花钿,云鬓高耸,一身海棠色宫装外罩着层金缕纱衣,雍容华贵。

    让人意外的却是樊长玉同她这朵大胤最富贵的牡丹花坐在一处,竟也半分没被压下去。

    她入朝也一载有余了,朝中大小官员几乎都已见过她。

    但素日里,谁也不会觉着她和绝色二字沾边,朝中对她最多的赞誉便是“神勇”、“英武”。

    像今日这般扎进美人堆里了时,才一下子让人觉着她容貌似乎也是顶顶出众的。

    舒缓的五官走势让她整个人并不显得凌厉,反而有种大气的美,长而飒爽的眉更添几分英气,虽生了双杏眼却并不含情脉脉,透着一股从容和坚定,像是航海的大船抛下了深深的锚,任尔多少狂风骤雨,也撼动不了她半分。

    乃至于不少贵女都不看场中策马追逐击球的少年郎们了,以团扇半遮面,探着身子偷偷打量坐于高台上的樊长玉。

    回过头不忘跟同行的好友悄声嘀咕:“完了完了,我瞧着怀化大将军都比底下那些公子哥儿英气些,这马球赛还没大将军好看!”

    同行的贵女亦是低声惨呼:“我这辈子是嫁不成摄政王那样的郎君了,能让我嫁个大将军这样的夫郎么!”

    樊长玉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只是察觉到不少人都在看自己,她不清楚其缘由,便任她们打量八风不动。

    这场马球结束后,俞浅浅问齐姝:“公主可有觉着出彩的儿郎?”

    齐姝轻摇着团扇,兴致缺缺摇了摇头:“看他们还不如看阿玉呢!”

    俞浅浅便笑道:“下一场有沈国公之孙沈慎,据闻少年时是个同摄政王齐名的人物,公主可好生瞧瞧。”

    便是在此时,看台上男子宾席那边传来了一片不小的骚动,只是很快平静了下去。

    俞浅浅问底下人:“怎么回事?”

    金吾卫查看情况后回来禀报:“回太后娘娘,是摄政王和少师也来看马球赛了。”

    俞浅浅当即揶揄看了樊长玉一眼。

    可惜她们这边距男子看台那边颇远,中间隔着人山人海,瞧不见那边是个什么光景。

    齐姝突然起身道:“沈慎在啊,那这局本宫也去。”

    眼瞅着齐姝径直带着随行的几个宫女下去更衣了,俞浅浅有些错愣地同樊长玉道:“公主真瞧上了沈家郎君不成?”

    樊长玉也是一头雾水。

    不过她今日受邀前来帮忙,本就是为在齐姝下场时护着她一二的,齐姝要打这场,樊长玉自然也得跟着去。

    她同齐姝一道去更换统一的劲装时,路过男席那边,很容易就瞧见了一人独占数个席位的谢征。

    他落座之后,方圆一圈的席位,除却公孙鄞,再没旁人敢置臀,实在是惹眼得狠。

    齐姝离席声势浩大,谢征自然也瞧见了她们。

    二人视线在空中交汇,樊长玉浅浅愣了一息。

    她……她还是头一回见谢征穿雪色儒袍!

    清隽端雅,公子无双。

    仿佛他那双手从未持过刀戟,只该用来执笔拿卷。

    显然不止她被惊到了,看台上的贵女和郎君们也大为震惊,只是碍于摄政王在朝野的威势,没人敢直接盯着他看,都只做贼似的偷摸着打量。

    樊长玉甚至听见有人在小声议论。

    “摄政王怎也穿了身这般雅致的儒袍?”

    “可不,方才摄政王往这边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少师呢!”

    “嘘,据闻怀化大将军两日没回谢府了,我听说啊,大将军心慕的一直是少师,只是摄政王请旨太快了,大将军不得已才嫁的,如今约莫是过不下去了,摄政王学起少师的穿衣打扮,八成是为了挽回大将军!”

    樊长玉脚下一个趔趄,险些当场摔个狗啃泥。

    ===第169章 番外五===

    人多眼杂, 樊长玉和谢征又隔得颇远,二人最终只这么隔着人群淡淡对视了一眼,她便随齐姝往更衣的大殿去了。

    看台上的男子宾席这边,也有太监前来喊话:“下一场有大长公主、怀化大将军、沈小公爷、建宁郡王……诸位郎君可有愿下场者?”

    这可是普通仕族结交权贵的好机会, 当即便有不少年轻公子哥红光满面地应声愿意下场。

    也有之前已下场打过的公子哥儿惋惜:“公主怎在这局才下场?”

    边上的人笑道:“沈小公爷风流倜傥, 马球打得也是一等一的好, 指不定公主也是去瞧沈小公爷风采的。”

    有人压低嗓音呷酸道:“那接下来这场还有何看头?公主身份尊贵,怀化大将军武艺卓群,沈小公爷球艺精湛, 有大将军和沈小公爷护着,这局只是为让公主玩个尽兴罢了。指不定一场球赛下来, 公主和沈小公爷的姻缘就成了。”

    公孙鄞瞥了眼谢征那身极为碍眼的白衣, 忍着牙酸道:“谢九衡,这些年来我大大小小也帮了你不少忙,今日你还我个人情如何?”

    谢征侧目淡淡看了他一眼-

    更衣的大殿离马场不远, 男子更衣在前殿, 女子在后殿,中间隔了个跨院,角门处有小太监守着, 以免前来更衣的人走错。

    樊长玉本就只穿了一身劲装, 更衣简单,但齐姝身上的宫装繁复,满头珠翠拆下来再重新梳头也麻烦, 七八个婢子围着她捣鼓,仍要费上两盏茶的功夫。

    樊长玉换上打马球的那身绯色劲装后, 便先去院中等。

    她还没打过马球, 不过先前在看台上看了几场, 基本上也摸清了规则,偏殿这边也有马球和球槌,樊长玉为了先熟悉下,拿了球槌在院子里试着挥了两下练手感。

    今日的马球打的是十人一组的武球,只要不是故意伤人,在马背上以球槌击球,打进场上的门洞里了,便算赢球。

    院墙上有一扇石砌的镂空花窗,这边没人来,樊长玉便拿那扇石窗当球门,朝着镂空处击了一球过去。

    她准头极好,拳头大小的球直直飞过了花窗,看得一旁伺候的宫人都止不住抚掌喝彩。

    只不过那喝彩声很快戛然而止。

    飞出去的那一球,在花窗那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截住。

    午后的风很是和煦,吹得来人靛青色的劲袍下摆微微浮动,接球的那只手,经络微凸,再往上的腕口扣了如意纹护腕,窄袖裹出小臂紧实的肌理,似蓄满了力量。

    樊长玉以为砸到了人,上前几步正要道歉:“抱歉……”

    对方侧过头来时,她半截话就此卡在了喉咙里,打量着一身靛青色劲袍的谢征,极为意外地道:“你也要去打马球?”

    其实还是劲装更适合他,如墨的发全都束进了发冠里,神色虽显出几分冷惰,但精致的眉眼间全是恣意与英气,直让人移不开眼。

    谢征缓步走到月洞门处,抬臂将截在手中的球抛回给她:“受主事官之托下场凑个热闹。”

    樊长玉接下了他扔回的球,也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她同齐姝这一队里,大多都是皇亲国戚,对面队伍里若是没个身份高的,在这场马球赛里怕是只能一味避让奉承她们,那这场马球赛也就没意思了。

    她正要回话,月洞门那头却忽地又传来了男子的话音:“九衡!原来你在此处,可叫我好找!”

    来人俊眉朗目,见人便先笑三分,正是沈慎,他寻着谢征,又瞧见了在庭院里练球的樊长玉,忽地笑开:“我还说你个大忙人,怎地突然有了闲情雅致也来打马球,原是陪怀化大将军来的!”

    他身上穿的是和樊长玉同色的绯红劲装,俨然和樊长玉、齐姝是一队的,当即用力拍了拍谢征肩头:“也好,有些年没同你打过马球了,正好一会儿赛场上咱们分个高下!”

    大抵是他声音太大了些,在殿内更衣的齐姝也听见了,她换了一身劲装后出来,朝着二人道:“摄政王,沈小将军。”

    沈慎父亲早亡,按理说他是能袭承沈国公的爵位的,因此朝中不少人唤他沈小公爷,但他又在朝中领了职,唤他沈将军的便也不少。

    沈慎笑容明朗地一抱拳:“见过公主。”

    齐姝在花窗楚还瞥见了一抹一闪而过的靛青色衣摆,她眼底闪过几丝黯然,扬唇道:“本公主也是好热闹,才下场去打这么一场,球技实在是不佳,听闻沈小将军球技精绝,可否请教一二。”

    沈慎是个极好说话的性子,当即便笑道:“沈某自是乐意效劳。”

    齐姝看向谢征:“长玉也是头一回打马球,教自个儿夫人这事,便由摄政王自己来了。”

    她说着朝樊长玉揶揄一笑。

    樊长玉一脸莫名,等齐姝拿着球槌同沈慎有说有笑地往前边去了,她觉着就自己和谢征在这儿杵着怪尴尬的,道:“我也练得差不多了……”

    “你挥球槌的动作不对,在马背上容易受伤。”谢征打断她的话。

    樊长玉愣愣看着他。

    谢征上前,从后边握住她拿着球槌的手,说:“手腕要平,腰身放松,别绷太紧。”

    他温热的手掌捏着她拿球槌的手腕,另一只手落在她腰间时,一些记忆突然涌上来,樊长玉腰部不受控制地更僵了,谢征垂眸看她:“怎么了?”

    樊长玉硬着头皮说:“没事。”

    好在谢征真的只是在心无旁骛地教她。

    樊长玉掌握了技巧挥出去的那一球,飞得颇远,守在边上的宫人去院墙外捡球时,樊长玉回过头笑着同谢征道:“没想到你还会这个!”

    浅风拂过,树上的槐花簌簌落了一地,谢征衣襟上也沾了几朵,他却不拂,只抬手摘去落在樊长玉发间的细小槐花:“阿玉高兴了,今日可随为夫回府了么?”

    樊长玉看着缤纷花雨下长身玉立的人,想起路过看台时听到的那些话,突然扬唇笑开:“看你一会儿场上的表现。”-

    这场马球赛终是出了岔子,齐姝的马在赛场上不知怎地受了惊,带着她直直往看台那边冲去,场面一度混乱。

    樊长玉就在齐姝边上,本是能护着齐姝的,可公孙鄞和沈慎见齐姝惊马,也纷纷催马上前来救人,三人撞到了一起,反倒坏事,最终樊长玉虽是救下了齐姝,二人却齐齐摔下了马背,还险些被后面冲上来的马匹踏伤,幸得谢征及时赶到制住了后边冲上来的马。

    公孙鄞和沈慎两个倒霉蛋,在混乱中撞到了一起,两人都跌下马摔断了腿。

    本是为替齐姝相看驸马弄的一场马球赛,最终弄得这般鸡飞狗跳,俞浅浅也是焦头烂额,命人送受惊的贵女和命妇们回府,又请了太医前去看诊,再严查惊马之由。

    查来查去,最终查到一个贵女头上。

    齐姝骑的那匹马,是整个马场最为温顺的,当时那一场里要上场的本该是一位郡主,要骑的也是那匹马,那贵女同那位郡主有旧怨,便卡着点去给马喂了掺了药的草料。

    谁知后来齐姝突然要上场,那位郡主只能把马让了出来,这才有了这么一遭事。

    俞浅浅气得不轻,好在齐姝被和樊长玉摔下去时,被樊长玉护滚了几圈泄了力,二人都没什么大碍。

    只有公孙鄞和沈慎伤势严重些。

    处理完这事已将近暮时,樊长玉带着长宁随谢征一道回了府。

    用完晚饭,樊长玉沐浴后出来不见谢征,一问底下人才知他去书房那边的净室沐浴了。

    樊长玉只觉奇怪,从她们成亲到现在,谢征几乎没避开她独自去过书房那边的净室,她过去寻人时,正巧碰上谢十一捧着药酒要进去。

    她这才知晓,谢征为了制住那匹受惊的马,伤了手臂。

    樊长玉挥退谢十一,亲自捧着药酒进了书房。

    谢征已沐浴完毕,头发绞得半干,只披一件单衣在案前就着烛火凝神书写什么。

    听得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樊长玉手中的药酒时,眉头微皱:“底下这帮人的嘴是越来越不严实了。”

    樊长玉眼皮轻抬:“你想养一堆只对你忠心不二的人便养。”

    她这夹枪带棒的话,听得谢征失笑,搁下手中毫笔:“这般大气性?”

    樊长玉把药酒放到案上,冷冷睇着他:“受伤了为何不说?”

    谢征道:“制个惊马便伤了手臂,若是阿玉嫌了我,不肯跟我回来可如何是好?”

    都这时候了,他还在说笑,樊长玉不由瞪他一眼,硬邦邦道:“解衣,我给你揉药酒。”

    她真动气了,谢征倒也没再逗她,褪下外袍,在烛火下露出一片蜜色的紧实肌理。

    他右臂已然肿了,上边还有两圈磨破了皮的勒痕,是当时为了拽住那匹受惊的马,将缰绳缠在手臂上,与之角力时勒伤的。

    樊长玉倒了药酒在手心,搓了两下后一点点给他揉进青肿的臂膀里,拧着眉心问他:“疼不疼?”

    春衫单薄,她沐浴过,乌发只是简单挽起,低头专心给他揉药酒时一缕从耳后散落下来,将那莹白的耳垂半遮半挡的,莫名撩人,身上是她常用的胰子的淡淡香味,空气里又晕开了药酒的酒味。

    谢征望着她明烛下轻拧的眉头时,忽只觉一颗心熨帖,没喝酒,但也有了几分微醺。

    他浅笑,说:“不疼。”

    樊长玉无奈叹了口气:“你啊……”

    她揉完药酒,注意到谢征披在身上的还是白日里穿的那件滚雪白袍,问:“你今日怎穿了身儒袍?”

    谢征凤目微垂,答:“没穿过,试试。”

    随即又问她:“好看么?”

    樊长玉点头。

    他穿儒袍确实也好看的。

    谢征眸色幽幽,将上药退下的衣袍提了上去,忽地笑道:“阿玉既喜欢,那我以后常穿。”

    但他眼底似乎并没有多少笑意。

    樊长玉愈发觉着怪异,皱眉道:“倒也不必这般……”

    谢征眸色幽沉,不知在想些什么,将人按坐至自己怀中,下颚轻搁在她肩头,“这册《虎韬》阿玉还记得么?”

    坐在了案前,樊长玉才瞧清他先前是在书页上做一些批注,瞧着书册的厚度,似已经快注解完了。

    谢征亲了亲她后颈,说:“上次考问阿玉的兵法,阿玉有诸多不解之处,等注解完了,阿玉再拿去好生看看。”

    他不提这事还好,一提樊长玉便狠狠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齿道:“没有下次!”

    谢征在她身后浅笑出声:“阿玉想哪里去了,为夫只是觉着连《六韬》都没替阿玉注解完,是为夫之过,除了《虎韬》,其余五册兵书,为夫也抽空替你注解一遍。”

    樊长玉顿时有些讪讪的,看着那些详细的注解,心大道:“我记得我的藏书里好像有一册《虎韬》。”

    她从前自己看兵书有诸多不懂之处,又重金聘请了不少谋士,那些谋士一给她讲兵法就一副恨不能撞柱的模样,弄得樊长玉也很不好意思,就打发他们给自己注解兵书去了。

    李怀安送她的兵书,她拿到手便送给底下人了,压根没印象他送的是哪几本。

    后来郑文常还回来的那本《虎韬》,又是她随口让谢五帮忙放进书架里的,她自己后边再翻到时,还当是以前的幕僚们替她批注的,早忘了李怀安送她过兵书这回事。

    谢征闻言眸色却是愈渐冷沉,只浅笑着道:“是吗,为夫替你整理的时候没瞧见,许是搬迁时遗失了。”

    他这么一说,樊长玉便也没再当回事。

    她正要起身,却在身后的人却揽着她的腰身没有松手的意思,并且有一下没一下地亲吻着她后颈,意图再明显不过。

    樊长玉错愣之下,不由带了几分愠色瞪身后的人:“你胳膊上有伤!”

    谢征在她颈侧留下一抹红痕,抬起头时眸色漆黑得摄人,嗓音很轻,像是商量,噙着笑又像是蛊惑:“那阿玉心肠软些,疼我一回?”

    他眸底欲色不重,却绞着什么极为深沉的情绪。

    樊长玉被他这厚颜无耻的话惊得目瞪口呆,最后到底是不敢真用力气去挣,结束时枕着散落下来的长发伏在桌案上慢慢平复呼吸,底下的衣袍已皱得不能看了。

    谢征亲了亲她脸颊,去净室打水过来清理。

    樊长玉恢复了些力气,起身时袖子带落了案上的书卷,她俯身去捡,这才注意到桌角还垫着一册书,细辨书封上的字样,写的分明是“虎韬”二字。

    樊长玉看看手中谢征替她重新注解的过那一册,又看看地上用来垫桌角的那册,将地上那册也取了出来。

    谢征回来时,就见樊长玉捧着两册书在烛火下对比,听到脚步声后,抬起头来十分不解地看着他:“你不是说这册书丢了么?”

    谢征面不改色地道:“是丢了,你从哪儿找回来的?”

    樊长玉黑了脸:“谢九衡,你拿我当傻子呢!不是你拿去垫桌脚的么?”

    底下的人是万不敢拿这书房里的藏书去垫桌角的,只能是他自己!

    谢征淡淡撂下几字:“竟是拿去垫桌脚了么?忘了。”

    樊长玉半晌无语,她左思右想仍是想不通:“这册兵书哪儿惹着你了?”

    联想到他之前考问自己这书中的内容,可劲儿折腾她,樊长玉突然觉着问题可能就出在这册兵书里。

    谢征闻言,盯了她半晌,最终只极浅淡地笑着说了句:“没惹着我。”

    樊长玉知道,谢征生气了。

    他生起气来,也不是同她冷战,甚至她问什么,他依旧会答,只语气不冷不热的,还笑得让她心里发慌。

    樊长玉到入睡前都没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问谢征,谢征又一副轻飘飘的语气说没什么。

    他这个样子,没什么就怪了。

    漆黑的床帐里,樊长玉看了一眼躺在外侧呼吸声清浅、似乎已经入睡的谢征,最终只幽幽叹了口气,也合上眼强迫自己睡觉。

    大抵是今日真累着了,她很快便入眠。

    半夜里,却被撑醒了。

    潮,热,闷。

    身后的人似知道她醒了,也不做声,宽厚的胸膛和铁臂紧箍着她,让她动弹不了分毫,底下的动作异常凶狠。

    樊长玉一开始还能忍着,到最后咬紧牙关还是溢出几声闷哼,险些抓破被衾。

    他便扳过她脸亲她,吻也是恶狠狠的,带着点惩罚又气闷的意味……

    因为惊马事件,她和谢征次日的早朝都告了假。

    樊长玉醒来时,谢征已不在房里了,早饭倒是命人给她温着的。

    长宁得知公孙鄞伤了腿,这些日子也不能去崇文殿讲学了,还好生失落了一阵,樊长玉哄好了她,问清谢征又去书房后,想到二人如今这微妙的形势,倒也没直接过去。

    谢五自那日被谢征问话后,眼瞅着谢征和樊长玉不对劲儿,等到今日,终于有机会同樊长玉说兵书一事了。

    樊长玉得知那册《虎韬》是李怀安注解的,一脸呆滞:“那不是我重金请来的幕僚们替我注解的吗?”

    谢五快哭了:“不是啊,是李公子。”

    樊长玉突然觉得脑袋疼,她总算知道谢征这几日的反常是为何了-

    谢府书房的窗棂大开着,春光灿烂,院中草木青葱。

    谢征一身月白锦袍坐于案前,凝神批阅着手中的折子,浸着春光的眉眼亦没显出一丝半点的和煦,只叫人觉着冷沉。

    窗台上忽地“哈呀”一声,蹦出个木偶小人,小人穿着软甲,外罩一件袍子,是樊长玉常做的打扮。

    谢征抬眼望去,便见那小人手脚和躯干都由细线牵引着的,是民间常见的木偶戏法。

    那木偶小人手中举起一把长剑,明明做工粗糙,却意外地透出了点威风凛凛的模样,底下传来话音:“从前,有个姑娘,阴差阳错上阵杀敌,成了将军。”

    “有个监军知道她读书不多,送了她一些兵书,但她知道那监军从一开始接近她就是为了利用她后,就不把那监军当朋友了,把监军送的兵书赏给了底下的将士。”

    随着这番讲解,窗台上又出现了个青袍小人偶,小人偶把书递给那女将军人偶,女将军人偶转头又将书递给了脑袋上贴着“卒”字几个小人偶。

    “后来有一天,有个性情耿直的将军找她借书看,为了显得有借有还,就把她赏下去的兵书也还回来了。”

    脑袋上贴着个“郑”字的小人偶捧着书递给头顶贴着个“五”字的人偶。

    “书还到手里了,她又不好再推三阻四地送回去,就让底下人收起来了,甚至都不知道还回来的是哪册书。”

    “再后来,这姑娘成亲了,她夫婿发现了那册书,还知道了是那监军注解的。”

    窗台上再次蹦出个做工精致不少的白袍小人。

    “他不高兴,但又不跟那姑娘说为什么不高兴,姑娘猜不到。有一天姑娘发现了被垫桌脚的兵书,压根没想起来这是当初的监军送自己的,以为是自己花钱聘请的幕僚们注解的,问他为什么拿书垫桌脚,他更不高兴了。”

    白袍小人在窗台上使劲儿跺脚。

    “那姑娘就琢磨啊,他为什么不高兴呢?还做起了他从前最不屑的书生打扮。等姑娘发现那兵书不是自己花钱请的幕僚注解的,是那监军送的,终于明白过来,她那夫婿是吃醋了。”

    女将军人偶背着手在窗台上走来走去,很苦恼的样子:“姑娘想她得哄哄她夫婿。可她夫婿文武双全,足智多谋,是天底下一等一的英豪,她想不通他怎会吃一小小监军的醋?”

    “姑娘思索了很久后觉得,她应该是很少跟她夫婿表达心意,于是她去找他了。”

    女将军人偶走到白袍小人跟前,两个人偶脑袋在细线牵引下碰了碰。

    “姑娘最近学了一首诗,其中一句叫‘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听说是风雨之时见到你,便也心生欢喜的意思,她觉得,这就是她每每看见她夫婿时的心情啊,她该说给他听的。”

    谢征手中的朱笔早已在纸上留下了一大团污迹。

    他身形似被定在了那里,动弹不得,心跳却前所未有的剧烈,咚咚咚,咚咚咚,仿佛是要撞破胸腔处那层血肉跳出去。

    樊长玉从窗棂下方站起时,任而天辽地阔,他漆黑的眸子里便也只映得下她一人了。

    他的女将军沐一身明媚春光,手肘撑在窗前笑容璀璨地望着他说:“谢征,既见君子,云胡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