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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第 151 章===

    齐昇带着一众朝臣浩浩荡荡赶往冷宫时, 瞧见的便是滔天的火光和那一地的死尸。

    群臣不由哗然,这除夕夜冷宫失火竟非偶然,还发生了命案!

    齐昇在瞧见被前去的救火的金吾卫抬出来的那女人的尸体时, 脸色便已难看了下来, 他抱着几分侥幸喝问:“怎么回事?有人胆大包天到直接夜闯冷宫,淫.乱妃嫔不成?”

    前去救火的金吾卫统领冷汗涔涔抱拳道:“卑职不知,卑职等看到冷宫火光赶来时,便已是这番情形了。”

    齐昇顾不得帝王之仪,目眦欲裂厉声追问:“夜闯冷宫的淫.贼呢?”

    金吾卫统领腰身折得更低了些:“卑职已调金吾卫搜查整个皇宫,只要那贼子还没出宫, 必然会落网的。”

    齐昇面目阴沉得像要吃人。

    他已经计划得那般周密了,连失传已久的禁药软骨散和绕指柔他都弄来了,为何谢征还是逃掉了?

    不是说软骨散连野牛都能放倒,绕指柔能让贞洁烈女变得比勾栏女子还浪.荡吗?

    难不成都对谢征没用?

    精细部署的计划失败带来的恼怒和怕谢征报复的惶恐撕扯着齐昇, 让他面色愈发狰狞,在群臣惊惶惑然的视线下, 他抬脚踹翻了放于地上用来救火的半桶水, 厉声吩咐:“搜!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那淫.贼给朕找出来!”

    金吾卫统领领命带人去搜查整个皇宫。

    齐昇在愈燃愈烈的火光里转过身, 阴沉看着面色惶惶的群臣:“真是岂有此理, 把朕的皇宫当成什么了?今夜朕只宴请了朝中诸位大臣, 尔等的仆役皆候于午门之外, 难不成这浑水摸鱼夜闯冷宫的, 是朕的哪位爱卿?”

    淫.乱后宫的罪名可不小,群臣面面相觑, 只觉齐昇说出这等言辞来, 当真是荒谬至极。

    齐昇却半点不觉, 还在意有所指道:“能杀了朕这么多金吾卫,想来这武艺也超群呢!”

    离席颇久的只有武安侯,齐昇这话外之意太过明显,让群臣愈发噤若寒蝉。

    齐昇是天子不假,可他从坐上龙椅开始,就只是魏严扶持的一个傀儡,百官对他的敬畏,还没对谢征的忌惮多。

    毕竟一个只是手无实权的皇帝,一个却是拥兵数十万的镇边武侯。

    脑子灵光些的,已想明白了今夜这场大火,怕是齐昇故意做的一出戏,带着他们前来,目的就是要让他们成为证人,借整个朝堂的力量,把一桩诛九族的大罪钉死在武安侯身上。

    只是中间出了什么纰漏,才造成了眼下的局面。

    想通这一点的朝臣,心中顿时升起无尽惶恐,若是武安侯就此栽在了齐昇手上还没什么,要是他逃过这一劫,自己又被迫成了“证人”,后面岂不是要被武安侯灭口?

    一时间脊背叫冷汗湿透的朝臣不在少数。

    唐培义同贺修筠等人跟在队伍最后方,听得齐昇那番话,想到谢征离席久久未归和樊长玉也是一去不返,相互交换了个眼神,眉宇间都笼上了一层忧色-

    太液池。

    樊长玉被谢征吻住后,怕金吾卫搜过来,心里急得不行,谢征身上有伤,她又不敢太用力去推,竟就这么被他按住头吻了半息。

    谢征唇往下移,在她颈侧轻拱、啄吻时,樊长玉警惕地环视太液池一周,确定附近暂且是安全的后,逮着空隙把意识已不太清醒的人半拖半拽拖出了水面。

    期间谢征拱开她领口的衣襟,寻着她身上那一抹幽香试图继续向下吻,樊长玉不知是热的还是太过紧张,面上竟也烧红了,她拨开那颗脑袋,想发作,知道他这是中了药不受控制,又发作不起来,只咬牙道:“你先忍一会儿,我带你出宫。”

    谢征被她放到地上,背靠着假山,原本在冰冷的池水中被泡得苍白的面上已升起一片薄红,喘.息间精壮的胸膛剧烈起伏,湿透的衣襟散开些许,露出白瓷似的一截胸膛,两边雪白的里衣贴着那紧实的肌理,已恍若无物。

    他湿透的黑发也贴在锁骨和肩膀处,清滟又妖冶,一双血红的眼里已不见清明,却还是定定地看着樊长玉:“帮我……”

    他中了软骨散,除了拿刀往自己身上划能勉强维持几分力气,否则连起身都困难。

    忍耐了太久,他颈下的青筋都已凸起几条,像是皮下的血管快要爆开。

    他这个样子,樊长玉瞧着也心疼,想到皇帝那龌龊的阴谋,心中又怒不可遏。

    她胡乱地将自己和谢征身上湿透的衣袍都拧干了些,才用泡过冷水同样冰冷的手捧住谢征的脸,“这里不行,随时会有人来。”

    他脸上不知是因为药性,还是在湖水里泡了太久已发起了高热,烫得惊人,樊长玉的手一贴上去,他便用自己那掌心伤口都已泡得发白的手拽住她的手腕,试图贴得更紧些。

    樊长玉问他:“你的朝服放哪儿了?”

    他身上没穿朝服,若是被金吾卫搜出来了,叫皇帝拿到冷宫去栽赃,今夜这局便还是没破。

    约莫是被樊长玉手上的冰凉缓解了几分,谢征勉强恢复了几分神智,抓着她五指吮吻时微.喘着答:“在御花园的假山石洞里。”

    太液池占地面积极大,分东西两池,东池靠近冷宫,就是她们现在待的地方。西池则作为了整个后宫的轴心,御花园也在细池边上,甚至临池而建了一片假山石林。

    知道谢征要夜探冷宫后,樊长玉也拿着整个皇宫的舆图研究过一番的。

    因此谢征一说御花园那边的假山石洞,樊长玉当即就知道了地方。

    冷宫失火,用完了御道两侧蓄水大缸里的水,救火的太监和禁军为了取水方便,应该也是来东池取水,西池那边暂且还是安全的。

    樊长玉用牙齿将自己身上的太监服撕开一个口子,再两手用力一扯撕成布条,往谢征掌心和手臂的伤口上缠,说:“我现在就带你过去。”

    冷宫的火势极大,附近巡逻的金吾卫约莫也赶去救火了,樊长玉背着谢征一路几乎没遇上什么阻碍就到了御花园的假山石林那边。

    若说非要有什么阻碍的话,便是谢征在她背上也一直在亲吻她后颈,扯得她衣襟都松散了,樊长玉好几次都差点跌跤,便黑着脸一手刀把人给砍晕了。

    找到那个石洞后,樊长玉才发现洞口狭小,里边还挺空旷的。

    怕被察觉,她不敢点火折子,好在石洞顶上有个豁开的椭圆形口子,仰头甚至能看到那轮不算圆的冷月,从顶部的洞口照进的月光,也让樊长玉勉强能视物。

    她找到谢征之前放在里边的大氅和朝服后,正欲把谢征身上湿透的衣物扒下来给他裹上这些干爽的,怎料假山外却有火光撩过,紧跟着响起一片甲胄碰撞声。

    “快快!封锁宫门!有刺客潜入了皇宫!冷宫已有妃嫔遇害了!”

    樊长玉拥着谢征当即不敢再动弹,怕弄出什么动静叫外边的金吾卫发现。

    怎料谢征却在此时醒了过来,他唇间刚溢出一声喑哑的低.吟,樊长玉情急之下,便用自己的唇给他堵住了。

    他几乎是寻着本能缠住了樊长玉的舌,中了软骨散,身上脱力,吻得才比从前温柔了些,却还是让樊长玉喘不过气来。

    他身上比起先前在太液池边上时已烫得多,皮肉底下的血液似乎都被烧沸腾了,仿佛已到了一个临界点,在这么下去,他整个人几乎快要七窍流血。

    隔着湿透的衣物,樊长玉都能感觉到他身下烙铁一样。

    彼此的喘.息声都在加重,却有脚步声在朝着这边逼近。

    谢征已完全不清醒了,樊长玉放任他在自己颈间啃噬,眼神却是冷漠又警惕地看着洞口的,手上甚至摸出了藏在长靴里的那柄剔骨刀。

    脚步声愈来愈近了,樊长玉握着刀柄的手不禁紧了几分,吮着她颈间一块软肉的谢征也倏地抬起了眸子,血红的凤目已不像人会有的一双眼,里边只有冷戾血腥的杀意,好似被人侵犯了领地的头狼。

    假山顶上突然传来几声凄厉的猫叫,恍若婴孩啼哭一般。

    往这边来搜寻的金吾卫松了口气,嗤笑道:“原来是宫里的野猫发.情了。”

    他用刀鞘打了一下假山附近的枝丫,便惊得两只猫儿嚎叫着四蹿逃开。

    金吾卫收了刀往回走,前边的同伴问他:“你那边有发现什么没?”

    那名金吾卫答:“两只野猫而已,虚惊一场。”

    脚步声彻底走远了,樊长玉紧绷的那根弦松下来,整个人也瘫.软了几分,她靠在谢征身上喘.气。

    谢征身上的温度把那身被池水湿透的衣物都蒸得热了起来,他低头亲吻樊长玉面颊,喉结微.耸,颈间也有了汗意。

    樊长玉轻抚他面颊,五指沿着他鬓角插入他发间,看着他因极致隐忍而被咬破的唇角,映着月辉的一双眼里全是疼惜,她抿了抿唇,道:“我帮你。”-

    冷宫。

    前去搜寻的金吾卫很快捧着一物快步走来:“陛下,臣等沿着血迹一路追寻,在太液池东池边上找到了这张面具。”

    齐昇拿过那张疤脸面具细瞧,脸上已掩饰不住兴奋,问:“人呢?”

    金吾卫统领低下头去:“还没找到人,血迹断在了东池边上,卑职怪异贼人凫水逃了,正在命人沿着太液池搜寻。”

    齐昇捏着面具的手骤然收紧,大骂金吾卫统领:“废物!都找到贼人身上的东西了,为何没抓到人?朕养你们这群饭桶有何用?还不给朕继续去搜!”

    金吾卫统领领命匆匆退下-

    冷月凄清,撒下的月辉也如清冷如霜。

    樊长玉鬓角出了些细汗,她偏过头看谢征靠在自己肩膀上的侧脸。

    他似还没缓过来,黑长的眼睫轻覆在眼睑处,苍白的脸上晕开两抹薄红,全无了前一刻啃.噬她颈间的软肉恨不能就这么生吞了她的那股狠劲儿,安静又乖巧。

    樊长玉呼吸也还不太稳,她在自己那身湿透的太监服上擦了擦手,问:“好些了么?”

    谢征掀开眸子浅浅点头,抬手压住樊长玉后脑勺,又吻了她好一会儿才松开。

    方才除了彼此的喘.息声,樊长玉所有感官几乎都已麻痹了,她竟也不知这是过去了多久,只把他那身朝服拿给他套上:“金吾卫在搜查整个皇宫,我们得出去了。”

    他身上的中衣还是湿的,里衣竟生生靠体温烘干了。

    谢征却道:“把朝服也弄湿。”

    樊长玉皱眉道:“你会着凉的。”

    谢征抵着她额头:“我一时半会儿没法同你解释清楚,你且照我说的做就是了。”

    樊长玉便出去把他的朝服扔进水里泡湿了拧干再给他穿上,那身夜行衣则被她包上大石块沉入了太液池。

    一切准备就绪,樊长玉再扶谢征出去时,明显感到他脚下还有几分虚浮,似乎并不是单纯地中了媚.药。

    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谢征道:“软骨散的药性还没过。”

    樊长玉捏着他手腕的五指便紧了几分,原来他还中了软骨散!

    无怪齐昇敢只在冷宫外放十几名侍卫就想拦他。

    樊长玉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狗!皇!帝!”

    她鲜少骂脏话,谢征还是头一回听她这般咬牙切齿地骂人。

    他诧异地侧眸看了樊长玉一眼,心口似被泡进了一汪暖泉里,让他在今夜遭了这般算计升起的阴鸷都散了几分,竟反过来宽慰起樊长玉:“先出宫,这笔账暂且记在齐昇身上。”

    樊长玉没再说话,唇却抿得极紧-

    两人终是没能如愿,他们在前往太极宫的路上,和领着一众朝臣的齐昇迎面撞上了。

    齐昇手上捻着一面皮似的东西,瞧见二人,当即冷笑着开口:“谢爱卿更衣一去不复返,可真是让朕好生担忧。”

    谢征脸上的绯色已完全消退了下去,只余失血过多和在太液池泡太久的苍白,他由樊长玉搀扶着才能走路,嗓音却一如既往地清冽平稳:“让陛下忧心,是臣之过。”

    齐昇扫了一眼谢征身上那身并未换过的朝服,眼中冒出奇异的光彩,咄咄逼问:“朕观谢爱卿这沾了酒的衣袍也并未换过,不知谢爱卿这段时间去了何处?”

    唐培义和贺修筠等人都朝她们投来担忧的目光。

    樊长玉见这形势,不免也替谢征捏了一把汗,他回答得却格外从容:“惭愧,微臣由侍者引着去更衣,却见墙头有蟊贼掠过,微臣想着这除夕佳宴,万不能出事,便去追那蟊贼了,怎料醉了酒力不从心,被那蟊贼打伤后不慎坠太液池,若非云麾将军路过,臣只怕就要成为太液池中一亡魂了。”

    原来这就是他让自己把他那身朝服也浸湿的原因。

    樊长玉尚在感慨他说谎不打草稿,齐昇和百官的目光便齐齐向头发丝和官袍都湿透的她扫来了。

    她充当着一根人形拐杖,拿出自己的看门绝技,睁着一双大而偏圆的杏眼,点点头,看起来要多老实有多老实。

    手心却全是黏.腻的冷汗。

    谢征似察觉到了,在广袖遮掩下,不动声色地捏了捏她的手。

    齐昇冷笑着问樊长玉:“不知云麾将军何故会出现在太液池?”

    樊长玉虎着脸道:“末将喝多了酒水,欲去更衣,一出大殿便见冷宫方向起火了,末将便想去救火,路过太液池时,发现了坠湖的侯爷。”

    得到这么个回答,齐昇脸色已是极为难看了,他举起自己手上那张易.容面具:“金吾卫寻着血迹在太液池东池边上捡到这张面具,不知谢爱卿可认得?”

    谢征细看了两眼那面具,道:“有些眼熟,同微臣交手的那蟊贼虽蒙着面,微臣却记得他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横贯过鼻梁的刀疤,想来那蟊贼是易了容的,这面具,当是那蟊贼的。”

    对于他如此诡辩,齐昇恨得咬牙切齿,皮笑肉不笑地道:“真是巧了,那夜闯冷宫的蟊贼受了伤,谢爱卿也受了伤,不知谢爱卿口中的蟊贼,可还有旁人见到?”

    他这是铁了心要把夜闯冷宫的罪名安到谢征了。

    樊长玉看向齐昇,目光里已是压不住的冷意。

    谢征却平静道:“带微臣前去更衣的内侍也见过。”

    樊长玉眼底划过一抹诧异,连齐昇面色都狠狠一变,他逼问:“那太监现人在何处?”

    谢征血色还未完全褪去的凤目同齐昇对视着,眼底似带着几分薄笑,可那薄笑底下,是毫不掩饰的血腥杀意,叫齐昇不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面上的狰狞都收了几分。

    谢征收回视线,淡声道:“他见了那蟊贼大惊之下出声,叫蟊贼打晕了,现在麟德殿偏殿。”

    齐昇后背已叫冷汗湿透,他知道今日谢征若不能被定罪,他日便是自己洗净脖子等他来割项上人头了。

    哪怕心底已全是惧意,却还是咬牙道:“摆架麟德殿。”

    他笃定谢征是虚张声势。

    怕被谢征察觉,引谢征去更衣的太监他并没用知晓这个计划的人,他知道宫里并未进蟊贼,因此断定谢征是信口胡诌的。

    只要找到那太监,逼问那太监后,就能给谢征定罪了!

    齐昇带着众人走在最前边,负于身后的手却全是冷汗。

    他不断安慰自己,只要找到那太监就好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麟德殿。

    樊长玉扶着谢征,明显感觉到他手臂又滚烫了起来,呼吸虽竭力克制着,却还是有些沉。

    她担忧地看了谢征一眼,谢征却两眼平视前方,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樊长玉一时也分不清他这是着凉发起了高热,还是那下作药的药性又上来了,眼下又不是说话的时候,她便也没作声,但一路上,谢征捏着她手臂的力道已经越来越重,眼神虽还清明凛冽,鬓角却已沁出了汗意。

    金吾卫很快找到了那名倒在廊柱下的太监,太监被一桶冷水浇醒时,因着被打晕前听到的动静,本能地大喊了一声:“有刺客!”

    听到这话,齐昇面色愈发狰狞,一记窝心脚直接朝那太监踹了去:“狗奴才,什么刺客,给朕说清楚!”

    太监被踹翻在地,痛得半天没能爬起来,瞧见天子和一众大臣都围着自己,面上愈发惶然。

    谢征在此时出声道:“公公引本侯前去更衣途中,是不是见到有蟊贼从墙头越过?”

    那太监当时只听到墙头上传来的动静,但已被齐昇踹了那一脚逼问刺客的事,又有这么多朝臣看着自己,他惶恐不已,脑中都是一片空白的,当即就顺着谢征的话连连点头:“是是是,宫墙上的确有人越过!”

    人证都有了,谢征今夜已是完全能证明自己清白的了。

    齐昇踉跄着后退一步,慌忙扶住他的太监神色也极为惊惶。

    齐昇面上一片灰败,这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他完了!

    谢征面上已又升起了绯色,他掩唇低咳两声,寒凉的目光淡淡掠过齐昇:“臣同那贼子交手受了伤,又在太液池溺水受了寒,病体抱恙,无力再帮陛下搜寻那贼子,便先行出宫了。”

    齐昇脑中嗡声一片,压根已听不见谢征在说什么。

    谢征不得齐昇应允,便擅自离开,朝臣们也不敢做声。

    长门狭道却又在此时传来急报声:“报——有刺客夜袭大理寺,劫走了随家要犯!”

    此言一出,群臣不由哗然。

    樊长玉知道应该是谢征手底下的人去大理寺劫人成功了,心下倒是松了一口气。

    出乎意料地,发生了这么大的事,齐昇脸上却一点波澜都没有了,甚至都没责问同在参加宫宴臣子之中的大理寺卿,连让朝臣们散宴各自归家都是总管太监代为传话的-

    唐培义等人在跟着齐昇前往冷宫后,便一直替谢征提着一口气的,直至此时,那口气才彻底吐出来了。

    几人结伴出宫,郑文常眼尖地瞧见前方武安侯似乎伤势不轻,由樊长玉扶着时,大半个身体都压在了她单薄的肩膀上,当即就要上前去。

    唐培义一把薅住了他,问:“你做甚去?”

    郑文常道:“侯爷似乎伤得颇重,怎能一直由樊将军一女流扶他,我去扶侯爷。”

    唐培义看他的眼神顿时有点一言难尽,最后只道:“你别管。”

    郑文常很是不解:“为何?”

    一旁贺修筠轻咳一声,揽住郑文常肩膀道:“文常兄,你扶我吧,我有些醉了。”

    郑文常是贺敬元的门生,同贺修筠也是情同手足的好友,如何不知他的酒量,当即就一抡肩把人甩开:“你离喝醉怕是还差七成呢!”

    他费解地看着好友:“你和唐将军,怎么都怪怪的?”

    贺修筠叹了口气,终是选择直说了:“你是个榆木疙瘩吗?看不出侯爷和樊将军好事将近了?”

    郑文常狠狠一皱眉:“因为樊将军跳太液池救侯爷有了肌肤之亲?”

    他当即便道:“这你们就不了解樊将军了,樊将军那等胸怀气魄,不输大丈夫,怎会被这等俗礼困住……”

    唐培义和贺修筠看他的神色愈发一言难尽了些。

    这人在卢城时就没发现一丁点的不对劲儿吗?

    最后贺修筠只拍了拍郑文常的肩说:“文常兄,将来你若自己求妻困难,便来求你嫂嫂给你牵个红线吧。”

    郑文常立在原地看着远走的唐、贺二人,面上愈发茫然。

    这怎么还跟他将来娶妻扯上关系了?

    ===第152章 第 152 章===

    到了宫门口, 众目睽睽之下,樊长玉也不能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上谢家的马车。

    她把情况越来越不好的谢征交给迎上前来的谢十一,谢十一一眼就瞧出了谢征不对劲儿, 忙问:“将军, 主子这是……”

    时间紧迫,樊长玉只压低嗓音嘱咐道:“即刻带他回谢宅,再差人去请个大夫。”

    樊长玉欲抽手离去,谢征却将她手腕攥得紧紧的,他眼底已褪了些的血色又慢慢染了回去,在宫门口的灯火下乍一眼看上去, 有些狰狞。

    樊长玉挣不脱手,便把人搀上了马车,在车辕处低声同他道:“你先松手,我不走, 我去交代谢五几句就回来。”

    今夜随樊长玉进宫的,依然是从她作为一伍长时, 就跟着她出生入死的谢五。

    谢征这才松了手, 倒伏在马车坐榻上时,发根已浸出了汗, 苍白的面容间染上一层薄红, 在马车内柔和的竹影映照下, 有种惊心动魄的瑰丽。

    樊长玉一狠心放下了车帘, 跳下马车后对谢十一道:“你们先走。”

    谢十一隐约也明白了什么, 半点不敢耽搁,一甩马鞭便驾车先行离去。

    这会儿出宫的朝臣也多, 瞧见这一幕不免神色各异。

    正好唐培义也跟了上来, 见了樊长玉便招呼:“樊将军, 一道回进奏院?”

    樊长玉回头还想去找谢征,怕同唐培义他们一道走了,后面不好脱身,正要拒绝,却见贺修筠冲她打了个眼色,樊长玉以为他们是有事要同自己相商,便又点了头:“好啊。”

    几人的马车一齐往进奏院方向驶去,后边出来的朝臣见了,也不敢妄议什么。

    谢五先前也瞧见樊长玉扶着谢征出宫,樊长玉一上马车后,他便问:“将军,宫宴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这一整晚樊长玉的神经都是紧绷的,此刻脑仁儿已隐隐有些作痛,她捏了捏眉骨道:“说来话长,一会儿你独自回进奏院,替我向大娘她们报个平安,我去谢府一趟。”

    谢征那个样子,她终究是不放心的。

    谢五刚应了声好,忽地“吁”了一声。

    樊长玉听见外边有人唤自己“贤妹”,打起车帘一看,便见唐培义他们的马车在一岔道口处停下了。

    贺修筠从车窗处探出头来,同樊长玉道:“长玉贤妹,我同唐将军还有文常兄想去看看除夕灯会,便不同贤妹一道走了。”

    她唤贺敬元一声世伯,贺修筠在她跟前便一直以兄长自居。

    樊长玉纵是再迟钝,也明白唐培义他们此举是在替自己解围。

    她今夜跳太液池“救”谢征,少不得会在朝臣们那边引起非议,她若独自离开,总会叫人胡乱揣测些什么,跟着他们一起离开,多少能堵住悠悠众口。

    她心下感激,只是眼下也不是言谢的时候,便点头道:“那世兄随唐将军去吧,京城的除夕夜市乃一大盛景,世兄熟悉了地方,将来好带嫂嫂再来看一次。”

    贺修筠笑着应了声好,放下了车帘子-

    北风凛冽,卷着漫天细雪在满是爆竹烟火味的大街上飞舞。

    踏踏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声格外清晰,似有黑影掠过,马车内的烛火叫窗口拂进的冷风吹得颤抖了一下。

    樊长玉扶起靠在坐榻上、唇角又一次被咬破溢出鲜血的谢征,眉心拢得紧紧的:“你怎么样?”

    谢征呼吸间像是着了火,掀开血色的凤目看清来人后,直接抬手按住她后颈,以吻封唇。

    他身上软骨散的药力似慢慢散了些,按在她颈后的力道极大,唇齿间也肆虐得厉害,樊长玉仰着头只有被迫承受的份。

    须臾,马车停下了,谢十一在外边硬着头皮道:“主子,到了。”

    樊长玉撑在谢征胸膛上,肩头因他犬齿啃噬升起一股细微的刺痛,她五指用力攥紧了谢征身前的衣襟,脸上泛起一层淡粉,抿紧唇角硬捱着因他的吻身体里窜起的异样感。

    “马车从角门进去,别惊动府上其他人。”

    谢征眸子混沌,嗓音哑得发沉。

    谢十一得了指令,很快调转马头驱车往角门去,出示令牌后,谢府的下人打开角门,马车几乎是无声无息地进了府,在正院前停下。

    谢十一去请常驻府上的大夫,樊长玉稍缓过劲儿后,便扶着谢征下车。

    甫一进房门,她就被谢征摁着抵在了门上,他在她肩颈胡乱亲吻、吮咬,呼吸沉重又紊乱,低醇的嗓音不复清冽:“长玉,阿玉……”

    脆弱的颈肉被尖齿磨咬,似有一根弦在皮下的经络中绷紧,哪怕樊长玉咬紧了齿关,细微的颤栗还是从颈下一直传到指尖。

    她眸底覆上一层水色,一句话没说,只吃痛微恼地瞪了谢征一眼,就让他脑子里那根岌岌可危的弦“咔嚓”一声彻底绷断。

    她身上那件刺绣繁复、质量极佳的三品武官朝服,生生叫他扯开了一个大口子,就那么颔首吻了上去。

    樊长玉后背抵着雕花木门,汗水从下颚滑落,唇角抿得发白。

    她推了他一下:“你身上的伤……先上药。”

    谢征呼吸很不稳,抬起头说好,怎料刚起身便吐出一口血,面如雪色倒了下去。

    樊长玉吓了一跳,忙扶住他:“谢征,你怎么了?”

    她把人搬到软榻上躺着,大声唤谢十一快些请大夫过来,身上半湿的朝服直接被谢征扯开一个大口子,没法见人,又奔到谢征放衣物的箱笼前想随便拿一套他的先凑合穿上,套上箭袖长袍后,才发现出乎意料地合身。

    樊长玉微愣了一下,再拿了好几件衣袍往身上一比,发现都很合身。

    这一箱衣物,似乎都是他早早地就替她备好的?

    樊长玉看向软榻上面色苍白晕过去的人,心口在那一瞬间涩得发慌。

    谢十一很快领着郎中过来了,郎中给谢征把脉后,眉头皱得紧紧的。

    樊长玉忙问:“大夫,他怎么样?”

    郎中用银针再谢征指尖刺出一滴血,面色极为复杂地道:“侯爷这是心火炽盛所致,此火发于命门,游于三焦,积于肝肾,才会旺极而伤脏腑吐血,我以商阳穴放血,也只能替侯爷缓解一二,终是治标不治本,此火不疏,侯爷只怕极为危险……”

    谢十一送郎中回去时,在门口给樊长玉跪了下来,他低垂着头,似也知道自己要说的话冒昧,却还是哽声道:“求将军救救侯爷。”

    樊长玉坐在杌凳上,看着被郎中施了一套针法依旧没醒的谢征,只说:“出去。”

    谢十一给她磕了个头后,把门带上离去。

    樊长玉走近坐到了软榻前,她俯身吻了一记谢征唇瓣后,微抬起头低声同他道:“你入赘给我了的。”

    ……

    这一夜整个皇城热闹非凡,宫城明灯璀璨,城外的一百零八坊亦是灯火通明,孩童的欢笑声和小贩的叫卖声飘出几条街都还能听见。

    子时一至,城内的金寺当即响起了撞钟声,一声又一声,悠远而绵长,似在昭告人间,旧岁已去,新岁来临。

    坊间万束烟花齐齐射向大雪纷飞的夜空,霎时间漫天都是炫目的彩色,左邻右舍间也燃放了爆竹喜迎新岁,“劈里啪啦”的爆竹声不绝于耳,好不热闹。

    樊长玉趴在温泉池的汉白玉暖石上,长发湿漉漉贴着脸颊,全身都泛着一层淡粉,她已经不记得自己看了多少次烟花,现在整个人精疲力尽,不亚于刚打了一场大仗。

    身后的人贴着她后背将她整个拥进怀里,又开始啄吻她肩膀时,樊长玉肩不自觉往里缩了一下,偏过头问他:“药性还没解吗?”

    她双颊绯红,被汗水打湿的碎发还凌乱贴在颊边,唇是肿的,一双明眸里也透着一层水汽。

    神色依旧倔强,但已经透着点可怜的味道了。

    谢征看着她,眸色深不见底,喉结缓缓下滑,喑哑“嗯”了一声。

    水纹波动,樊长玉便也跟着闷哼了一声。

    她已经没力气了,干脆就趴在温泉池壁上,枕着自己的手臂硬捱。

    脑子里想的却是,一定是她进京以来诸事缠身,疏于练武了,谢征不还中了软骨散吗?体力怎么比她还好?

    从明日起,一定要勤加练武了。

    这一夜,同样还有人彻夜难眠。

    在参加宫宴的所有大臣都离宫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西华门驶出,车轮压过道上积下的厚雪,径直朝丞相府而去。

    比起满城的张灯结彩,丞相府肃穆依旧,就连廊下挂的一排红灯笼,都没给府上添加几分喜庆,在这静得令人心慌的夜幕中,反透出一股阴沉。

    这一次,碍于外边风雪太大,齐昇终于被领进了魏严书房。

    他身上的斗篷都没取,帽沿上的细雪叫屋内的炭火烤话后,留下斑驳的湿痕,叫他整个人都透出一股丧家之犬般的狼狈。

    魏严坐于矮几之后,在这寒夜里,他身上所穿的仍是一件不厚的布衣裳,苍老却依旧筋骨分明的一只手执着紫毫,笔走龙蛇地在案前书写着什么,视站在下方的帝王如无物。

    齐昇却浑然不在乎了,不知是这除夕夜的雪太冷,还是今晚计划败露后的恐惧太盛,他说话时嗓音都在抖:“丞相,救朕,救救朕,谢征想弑君!”

    魏严笔下未停,眼都不抬地问:“他为何要杀你?”

    齐昇看了魏严一眼道:“他……他在查十六哥的事,查到了冷宫一个曾在贾贵妃身边伺候过的疯宫女,那疯宫女说丞相曾私通后妃!”

    此言一出,魏严手中的紫毫笔直接被捏出了断痕,他缓缓抬眸看向齐昇,眼神同看死人无异。

    齐昇也被那个眼神吓了一跳,原本是打算用那个宫女当砝码威胁魏严的,当即换了个说法。

    他在撒谎时因用力瞪眼,使得一双眼外凸愈发明显:“谢征要去找那宫女求证此事,朕怕他拿这事来对付丞相,便设计将私通后妃、淫.乱后宫的大罪扣到谢征头上,本已谋划得天衣无缝,怎料今夜却叫他破了此局……”

    他甚至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了起来:“谢征早有异心了,他一定会杀了朕的,朕做这些都是为了丞相,丞相一定要救朕啊!”

    魏严搁下手中有了断纹的紫豪笔:“所以,陛下从那宫女口中听说了些什么?”

    这波澜不惊,却又让人每个毛孔都能感到杀机的语气,让齐昇哭声一顿,整个人怔住。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谢征和魏严这对甥舅的影子似乎重叠了起来。

    ===第153章 第 153 章===

    樊长玉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晕过去的还是累极睡过去的, 只是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一场湿热的雨一直黏着她,无论她在梦里怎么跑都甩不掉。

    后来终于醒了, 睁眼便见天光已大亮, 外间隐约传来说话声。

    “……李家势必会狗急跳墙,魏严留的后手也不会这么简单,通知公孙那边可以动身了。”

    “属下遵命。”

    跟着便是离开的脚步声和房门打开又被合上的“吱嘎”声。

    谢征回内间时,见樊长玉已拥着被子坐了起来,原本冷凝的眉眼见漾开几丝柔软,走过去坐到床榻边, 将她睡乱的一缕青丝捋到耳后,动作再亲昵自然不过:“醒了?时辰还早,怎不多睡会儿?”

    昨夜风雪未停,今日外边已积了两指厚有余的雪, 屋里燃了地龙,倒是半分不冷。

    樊长玉在坐起来时便发现了套在自己身上的是一件并不合身的里衣, 领口太大以至于一直往两肩下滑。

    她瞥了一眼, 从肩膀到两只胳膊都是痕迹,惨不忍睹……

    昨晚混乱的记忆回笼, 她默默把衣领拽了回去, 在谢征进屋后, 她打量了他两眼, 问的第一句话便是:“你没事了吧?”

    谢征那只帮她拂碎发的手还放在她耳后贴着雪颈的位置, 闻言一双黑眸静静注视了她两许,忽地扣住后颈把人带近, 在她唇上吻了两记, 才低声道:“你怎么这么招人疼?”

    樊长玉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坦然地望着他:“你昨晚都忍到吐血了啊……”

    谢征似乎极喜欢触碰她, 指腹在她后颈轻轻摩挲着问:“若是我没吐血呢,你还会这么纵着我么?”

    最后失去意识的经历太过丢人,樊长玉觉得这是自己体力不如人的屈辱,尴尬垂下脑袋岔开话题:“我有点饿了。”

    谢征见她这般,凤眸里划过一抹晦暗,道:“厨房一直备着饭菜,我命人去传。”

    樊长玉点了头,谢征却没出去,而是蹲在了床前,抓住她两只手放到唇边亲了亲,神色极为认真地道:“让你就这么跟了我,终是我薄你。等一切安定下来了,我补给你一场举世无双的大婚。”

    说樊长玉心大也好,经历这么多事后没那么在乎世俗礼节了也罢,谢征承诺与她的这些,她其实并没有那么在意的。

    但是他这般郑重地同她说了,她心湖还是像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般,泛起了圈圈涟漪。

    这种被珍视被爱重的感觉,让她觉着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她也无惧同眼前人一起走下去。

    于是她捧住谢征的头,俯身在他额前吧唧亲了一口,脸红红的,一双眼却晶亮又明澈:“你没有薄我,我会嫁给谢征,但言正是入赘给我了的。”

    见谢征没作声,她微红着脸瞪他:“我们还没和离呢,除非你想不认账。”

    谢征紧紧扣着她那只手腕,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问她:“你还疼吗?”

    樊长玉先是一怔,反应过来谢征问的是什么后,耳朵尖都红透了,她恼极直接哐当一拳揍了出去:“滚!”

    谢征挨了一拳也不生气,顺势截住她那只手,把人按进被褥里狠亲了一阵,才抓起她握拳的手也放到唇边亲了亲,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笑意与欢愉:“用完饭你再睡会儿,我去部署些事加快收局,晚些时候再送你回进奏院。”

    樊长玉气都还没喘息匀,听他说要部署什么,当即便想起自己刚醒来时候听到的外间的谈话声。

    她问:“李家又出什么事了吗?”

    谢征唇角笑意极冷:“被魏严摆了一道罢了。”

    “李家安排的指认魏严同反贼勾结的那名谋士,本就是魏严的人,在终审时突然翻供,说一切都是李家指使他干的,甚至还供出了书信往来的罪证。”

    樊长玉满脸诧异,她当然知道大理寺经她们上次劫狱后,如今的防守有多严密。

    李太傅一开始以为是魏严想杀证人,因着大理寺有魏严的人,李家只占一个西刑部,李太傅怕魏严继续劫杀证人,还一力促成了御史台的人马也入驻大理寺,又从五军营调了重兵把守大理寺。

    如今那谋士翻供,可以说李太傅先前之举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她道:“你先前说怕李家狗急跳墙,就是因为此事?”

    谢征颔首道:“昨夜谢三带人前去大理寺劫人,正好撞见李家的人支开大理寺外五军营的守卫,意图对那谋士下手,他们误打误撞破坏了李家的计划,杀人毁证不成,接下来就只能拼个鱼死网破了。”

    樊长玉却是大为震惊:“魏严的城府未免也太深了些。”

    她皱眉道:“他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李家在设计他,还故意在齐旻那里留下‘把柄’,引李家上钩。”

    谢征眉宇沉郁了几分,长眸微垂,语调凉薄又讽刺:“他不一向如此无所不用其极么。”

    樊长玉握了握他的手,说:“你的人已把长信王府的老管家也劫了出来,从他口中说不定能问出魏严和长信王的什么勾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们总会找到证据给他定罪的。”

    谢征看着她用力握住自己的那只手,萦绕在心口的阴霾和戾气散了几分,浅浅应了声“好”-

    用过饭后,樊长玉也没闲着,她去谢府的私牢里同谢征一道审问随府那管家。

    一开始那管家嘴也极硬,问他什么都不肯说,只一味装疯卖傻。

    后来谢征命人把赵询和那对母子带过来了,他眼见装疯卖傻不管用了,哪怕有孙子这个软肋在,他也死活不肯再开口。

    谢征命人用刑,那看着风烛残年的老头子,竟硬气得狠,宁可咬舌自尽也不肯交代,对长信王的衷心程度着实令樊长玉惊讶。

    谢征也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老头身子骨差,再用刑,怕是就得交代这牢里了,他转而开始攻心。

    火盆里的火光照亮整个阴暗湿冷的地牢,谢征坐在太师椅上,接过一旁的亲卫递过的热茶,用杯盖不急不缓地刮了两下,极为散漫地道:“你儿子已在公堂上被杖责至死,本侯手上不喜沾稚儿之血,可本侯的耐心实在是有限,你若是再这般不识抬举,本侯身边的人,个个都是凌迟好手,将你那孙子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削下来喂狗,本侯保证,削到脏腑时,他还是活着的,能哭着唤你一声阿爷。”

    他说完抬起眼,在茶盏升起的雾气中,淡漠地看着对面的老者。

    抱着孩子的女人在听到谢征的描述时,便已吓得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只余她边上的孩子还在哭着唤“阿娘”“阿爷”,像是即将被送去屠宰的羔羊发出的稚嫩呼唤,听得人心口都不自觉揪紧。

    樊长玉知道要攻破老者的心理防线,这番恐吓是少不了的,强迫自己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冷眼旁观。

    那老者看着自己的孙子趴在地上一边哭,一边努力去摇晃他母亲,也是心疼得老泪纵横,口中却只道:“是阿爷对不住你,阿爷对不住你,但阿爷没法子……”

    谢征长眸不耐一眯,唤道:“十一。”

    谢十一朝外边做了个手势,很快便有下人牵着几条涎水四溢的凶恶狼狗走了进来,那几条狼狗看到里边的小孩子,便已开始狂吠不止,吓得那小孩尖叫大哭。

    那受刑后浑身血迹斑斑的老者眼底全是浑浊泪光,朝着谢征不住地磕头:“稚子无辜,给那孩子一个痛快的吧,王爷待我恩重如山,没有王爷,早就没有我这一家老小了,我这几十年光阴都是从阎王那里借来的,老朽发过誓不能背叛王爷啊!”

    那被侍卫牵在手中的狼狗几乎已快咬上孩子,那老头除了痛哭流涕磕头让给孩子一个痛快的死法,还是不肯松口半句。

    樊长玉看向谢征,谢征做了个手势,那侍卫便拽着一直想往前扑的狼狗退了出去。

    樊长玉对那老者道:“你对随拓忠心不二?可你现在衷心的,不是随拓的后人呢?你不用跟我装疯卖傻,死在蓟州的那个,不是真正的随元淮,否则你也不至于让自己的儿媳孙子来假扮他的妾室母子。”

    老者哭声一滞,盯着樊长玉:“你前一句话是何意?”

    樊长玉看了谢征一眼,随即对老者道:“就是狸猫换太子的意思。十七年前东宫大火,长信王妃母子也受邀去了东宫,死在大火里的那个,才是随元淮,被烧毁了容貌的,则是皇长孙,这本就是一出金蝉脱壳的计谋。”

    老者神色惶惶,似乎难以置信,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樊长玉继续道:“小长信王妃和随元青,也是死在了他手中。”

    老者身形佝偻了下去,眼中却陡然凶光毕露:“王妃不是为了掩护大公子自尽的吗?至于世子,是死在你们手中的啊!你们休想编出这等谎话来骗老朽,老朽不会上当的!”

    赵询适时出声:“我可做证那人的确不是你们长信王府的大公子。”

    老者直接狠狠啐了他一口:“叛徒之言,不可信!”

    这老头的固执程度,实在是让樊长玉有些头疼。

    在地牢里呆久了闷得慌,樊长玉同谢征出去透气时,踢了一脚地面的积雪,叹气道:“是个硬骨头,撬不开他嘴怎么办?”

    他一开始还疑惑谢征为何不告诉那老头随元淮是个冒牌货,直接开始用那小孩威胁。

    经此一番才知道,对于这等固执己见,又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没个切实的铁证,是说服不了他的。

    天空又飘起了细雪,愁云惨淡。

    碎雪落在了樊长玉发间,谢征抬手帮她拂去时,微垂眼帘看着她道:“我想借皇重孙做一场戏,你可愿?”

    樊长玉迟疑一二,点了头:“只要不会伤到宝儿,我去让宝儿配合。”

    那老头为了对随家的忠诚,可以不顾自己孙子的性命,但一定不会无视俞宝儿的安危。

    要想撬开他的嘴,似乎只有借助宝儿了-

    当天下午,樊长玉便秘密回进奏院接俞宝儿,长宁一整天没见到她,眼见她回来后只带俞宝儿出门,不带自己,当即就委屈得掉起了金豆子。

    樊长玉无奈,好说歹说也劝不住长宁,想着谢征府上也是安全的,带长宁同去应该也出不了什么问题,知会赵大娘一声后,便借口带两个孩子出去玩,带着他们出了进奏院。

    殊不知,正是这阴差阳错之举,让两个小孩都避开了一场祸事。

    ===第154章 第 154 章===

    俞宝儿极懂事, 樊长玉同他说做一场戏骗随家那老管家招供,他当即就点头表示愿意配合。

    地牢阴森晦暗,樊长玉没让长宁也跟着去, 吩咐谢七带着她在府上玩一会儿。

    为了能震慑那老管家, 谢征命人给宝儿换了一身带着血迹的破烂衣物,脸上也用易容涂料抹得苍白灰败,甚至还画出了几道能以假乱真的伤痕。

    他带着宝儿再次出现在地牢时,老管家的情绪果然异常激动,两手用力握着牢门,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神色:“小公子……你们把小公子怎么样了?”

    俞宝儿带着一身“伤”站在大牢外, 眼神空洞又茫然,像是受了不少虐待的样子。

    谢征负手立于他身后,壁龛上的灯火照过来,他投下的影子将俞宝儿完全笼罩住, 地牢光线暗沉,他衣襟上暗金的绣纹在烛光里闪着微芒, 精致的眉眼异常冷漠:“剐你孙子的肉, 你不在乎,不知刮眼前这孩子的肉, 你嘴是不是还那般严实。”

    俞宝儿听到这话, 立马配合地颤抖了起来, 一双漆黑又空洞的大眼里有了恐惧的情绪。

    那老管家哭得顺着牢门上的柱子跪了下去, 哽咽到颤声:“别动小公子, 别动他,你们想问什么, 小老儿都招……”

    立于一旁的樊长玉和谢征对视一眼后, 问那老管家:“十七年前, 常山将军麾下怀化郎将魏祁林携虎符前去崇州调兵,崇州为何没出兵?”

    原本还痛哭不止的老管家在听到这话后,哭声忽而一顿,抬起那双苍老的眼打量樊长玉。

    樊长玉眉眼当即一厉:“回话!”

    谢十一也适时甩了一鞭出去:“大胆,谁给你的胆子直视将军?”

    那一鞭子是收着力道的,能让老管家吃疼却又不会重伤了他,鞭子落到背上,当即刀割火燎一样疼,老管家身形止不住地颤抖,低下头去不敢再看,嘴上近乎本能地念叨道:“我不知道……什么虎符什么调兵,小老儿怎会知道……”

    樊长玉眉头狠狠一皱,正要说话,却听谢征道:“十一。”

    谢十一拎着俞宝儿便起身,去了牢房外边的刑室,从老管家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那几条被关在沥着暗红发黑血迹铁笼里的狼狗,俞宝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后,一块血淋淋的肉被扔进了铁笼子里,几条狼狗立马冲上前去疯抢。

    老管家光是泪涟涟地看着,便止不住地干呕,他声嘶力竭道:“别割了!别割了!我招,我全招!”

    谢征冷冷看着蝼蚁一般匍匐在地一边哭一边干呕的老者,慢条斯理道:“老东西,本侯能问你这些,你就该知道本侯已查到了不少东西,本侯问的,可不一定是本侯还没查到的,你若胆敢欺瞒本侯一句,不仅随家余孽,你那孙子,本侯也一并活剐了喂狗!”

    老管家面色蜡白如纸,边哭边磕头道:“小老儿不敢了,小老儿不敢了。”

    谢征这才缓缓问:“那你说说,十七年前,崇州为何没出兵?”

    老管家颤抖着干裂没多少血色的唇道:“怀化郎将魏祁林的确带着虎符和魏严的亲笔信来过崇州,但是王爷说那虎符是假的,王爷当着崇州众将士的面合过两块虎符,压根不能归拢到一块,王爷怀疑魏严居心不轨,要绑了魏祁林问罪魏严。”

    樊长玉和谢征神色具是一变。

    这么看来,当年的确是魏严心怀叵测,竟然连虎符都敢伪造。

    只是谢征很快便道:“你撒谎,魏严命魏祁林拿与孟叔远的常州虎符都是真的,崇州虎符何故是假的?”

    他冷冷吩咐:“十一。”

    刑房那边很快又传来利刃割肉声,俞宝儿尖叫着唤“娘亲”,又一块血淋淋的肉被扔进了铁笼子里供狼狗抢食。

    作为俞浅浅替身的那对母子似乎也被带过来观刑了,那对母子也在歇斯底里尖叫,一时间女人和孩童尖锐的哭声都响彻在整个地牢里,刺得人耳膜发疼。

    老管家急得在地上连连磕头,很快便见了血,他凄厉道:“别割别割!小老儿说的都是实话,小老儿只是王府一介管家,不知道那般多啊。那魏祁林被生擒后,没过多久便寻了个机会跑了,随即便是锦州战败的消息传来,紧跟着朝廷降罪与孟老将军,将锦州之败都怪在了运粮之失上……”

    老管家痛哭道:“王爷这才知魏祁林拿着虎符前来调兵,是真为了解锦州燃眉之急,可王爷事先并不确定孟老将军真去了罗城啊,虽有魏严的亲笔信,可连道圣旨也没有,调兵的虎符又是假的,王爷哪敢妄动?

    锦州失守后,王爷也自责不已,赶紧率军前去在锦州以下的城池设防,这才挡住了北厥大军势如破竹的势头。王爷是想等战事稍稳后向京城请罪的,可不久之后,便传来了东宫大火,太子和太子妃被烧死,王妃和大公子遇难,大公子还被烧毁了大半张脸……”

    老管家说到此处,愈发痛心,几乎是字字泣血道:“太子死了,十六皇子也死了,东宫又突然起了大火,王爷如何还不明白,王妃和大公子这是在皇子争位中被殃及了啊!

    若是真如魏严信中所言,先帝想保锦州,又想救十六皇子,才出此下策,让孟老去罗城,让王爷去运粮,为何要拿一枚假的虎符前来调兵?还是那枚虎符被有心之人换了,才让王爷不敢发兵,造成了锦州的惨案?”

    樊长玉越听越觉着手脚发凉,脑中也有些昏昏沉沉的,她问:“朝廷盖棺论定将锦州战败的所有过失推与孟将军时,长信王就没想过将此事捅出去?”

    老管家泪眼浑浊道:“王爷那时还没因抵御北厥继续南下有功被封王,虽拜了将,但拿什么去跟设计这些一切的人斗?若是魏祁林还在王爷手上,或许还有个人证,可以让魏祁林指认魏严。但京城那边直接否认了曾派人前来崇州调兵的事,就连孟老将军去罗城,也被说成了是孟老将军好大喜功才去攻打罗城的,什么证据也没有,王爷如何将真相大白于天下啊?”

    所以……

    崇州虎符是魏严换了的?

    他曾私通过后妃,又设计害死承德太子和十六皇子,就为了独揽大权?

    魏严要追杀自己爹娘,是因为自己爹娘就是那个可以指控他一切罪行的证人?

    尽管早就猜测过各种真相,真正剖开的那一刻,樊长玉还是觉得脑子闷疼,一股冰冷的窒闷感席卷了她,让她想大叫一声发泄出来都感觉无力。

    樊长玉不自觉后退一步,谢征握住了她的手腕,源源不断的热意从他掌心向她冰凉的腕口传来,勉强让樊长玉镇定了些。

    壁龛上的油灯里的灯油似快燃尽了,灯芯处的亮斑变成豆子大的一点,让整个地牢愈发暗沉了下来。

    昏黄的灯光切出谢征英挺的侧脸轮廓,他一只手握着樊长玉的手腕,长睫半垂,面上瞧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起伏,平静得叫人心头莫名地发慌:“依你所言,长信王在崇州蛰伏多年终于造反,就是为了推到魏严?”

    老管家点头:“王爷半身所愿,的确只为如此。”

    谢征继续问:“当初那些说锦州惨案同魏严有关的流言,也是长信王放出去的?”

    老管家哽声再应了一声“是”,随即继续求饶道:“侯爷,您问小老儿的,小老儿都如实交代了,放过公子那唯一一点血脉吧……”

    谢征缓缓抬起眼,眸色凉薄:“你说的这些,我姑且当做是真的,但云麾将军先前同你说的那些,也半点不作假,在你们随家韬光养晦了十七载的那位大公子,并非随拓的长子,而是被金蝉脱壳的皇长孙。”

    老管家怔住,一张满是沧桑的脸上除了茫然与惊愣,再无旁的情绪。

    谢征不急不缓道:“随家若真像你说的这般忠义无辜,当日参加东宫宫宴的达官显贵何其多,太子妃为何要选随家做皇长孙的庇护之地?皇长孙能眼都不眨地杀长信王妃和随元青,似乎也半点没念着随家的好?”

    他视线不温不火地落在老管家身上,没有一丝杀意,却让老管家浑身抖若筛糠,涕泗横流道:“您说的这些,小老儿真不知道了……”

    谢征收回了目光,淡淡道:“且再好生想想,当年的事,遗忘了什么,毕竟你誓死效忠的那位大公子,借着随家这块跳板给魏严做完局后,即将靠着李家去争那把龙椅了。魏严倒了,自是皆大欢喜,可隋拓一家都被他算计死了,你自诩对随家忠心,就不想报仇?”

    老管家已完全被这些消息弄懵了,他先前当真以为樊长玉说的那些事,是联合赵询来骗他的。

    此刻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招了,再听谢征这番话,苍老的面上除了凄楚和万念俱灰的茫然,竟再无其他情绪。

    谢征没放过老人面上丝毫的情绪变化,见他似乎真不知道了,才握着樊长玉的手腕缓步从地牢离去,老管家似乎此时才缓过神来,跪坐在牢房里,呜呜痛哭。

    樊长玉面上亦格外沉重。

    牢房外就是刑室,俞宝儿和谢十一站在左右两边牢房的视线死角处,桌子上的托盘里还摆着几块刚宰割下来血淋淋的碎猪肉。

    先前丢进对面关狼狗的笼子里的肉块,便是从托盘里切下来的。

    俞宝儿只是配合凄厉惨叫,隔壁牢房关押的就是那对母子,她们跟老管家一样,从牢房里的视角只能看到那个关狼狗的笼子,听见俞宝儿的惨叫声,看到狼狗啃食那些血淋淋的肉块,以为真是俞宝儿被活剐了,这才吓得惊叫出声。

    俞宝儿看到樊长玉了,本想迎上去,见她面色极不好,又立在了原地,只唤了声:“长玉姑姑。”

    樊长玉勉强点了点头,说:“辛苦宝儿了,你先出去找长宁玩吧。”

    俞宝儿不放心地看了樊长玉一眼,又看了看她身旁的谢征,最终跟着谢十一离开了地牢。

    过了这么久,樊长玉还是觉得心口闷得慌,刑房置有茶几和太师椅,樊长玉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灌下后,情绪稍微稳定了些,抬手要倒第二杯的时候,谢征按住了她提茶壶的手。

    “长玉。”他嗓音很沉,按在她手背的大掌完完全全覆住了她的,似要给她什么支撑:“难受就哭出来。”

    从听到自己父亲没能搬去救兵的真相后到现在,樊长玉一直都还算镇静,只有脸色瞧着苍白了几分。

    她抬起头看着谢征,倔强的眼里泛着几丝红意,但依旧没哭,只对他道:“我外祖父,我爹,都是冤枉的。”

    从前她没有证据,不能这般笃定又认真地同他说出这句话,现在可以了。

    她声线绷得很紧,谢征却听得心口莫名地刺疼了一下。

    他用力把她按进了怀中,“对不起。”

    对不起,明明你背负的不比我少,当初却没能等到真正的真相水落石出,就让你独自承受了那么多。

    樊长玉用力逼退眼中的涩意,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我会替我外祖父、我爹洗刷这十七年的冤屈。”

    从知道自己身世时起,她就没有一刻不在想着这些,只是那时候她没有任何证据。

    她在心地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不管多难,都要一直沿着这条道走。

    现在有了铁证,佐证了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东西,离那个目标也一下子进了一大步,她才被各种情冲击得难受。

    凭什么?

    他魏严为了一己私欲,就给她外祖父盖上了十七载的污名!

    若是她不能替外祖父洗刷冤屈,那么外祖父还会成为千古罪人!

    在千百年后,依然被后世人戳着脊梁骨骂。

    那是替大胤征战了大半辈子的忠骨啊!

    因为当年长信王没敢把事情闹大,魏严才睁只眼闭只眼,任她爹娘逃出去偷活了十六年。

    长信王一反,重提当年旧事,魏严怕自己父母站出来当那个证人,所以就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杀了她爹娘!

    樊长玉极少有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这一刻却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心底翻涌的怨恨和愤怒,像是脱缰的野马,顺着血液涌进四肢百骸,在骨隙里激荡,让她手上的骨节都捏得“咔嚓”作响。

    谢征按在她后背的大掌力道半分不曾减轻,说:“这是你的仇,也是我的仇。”

    不是安慰,胜是安慰。

    樊长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些激烈涌动的情绪,抬眸问他:“你打算怎么做?”

    恰在此时,谢十一带着俞宝儿和长宁又匆匆进了地牢,神色罕见地慌张,瞧见相拥的二人后,也不及回避,只赶紧垂下眼道:“主子,不好了,五军营的人围了谢府!”

    樊长玉在谢十一带着两个孩子进来时,便赶紧和谢征拉开了距离,一听此言却半点抱赧也顾不上,只眉心狠狠一跳。

    胆敢公然围谢府,若不是皇帝的意思,只怕是有人要反了,担心谢征坏事,这才先下手为强。

    她看向谢征,谢征却并没有多意外,道:“李太傅这狗急跳墙得太快了些。”

    他从容不迫吩咐谢十一:“你带着两个孩子先从密道出城。”

    随即又看向樊长玉。

    樊长玉眉尾一扬,压不住的英气与刚烈:“我是战场上厮杀出一身军功的将军,对面也是我的仇人,可别说什么让我一起躲起来的话。”

    她肆意张扬的样子,比太阳都耀眼。

    一扬眉,一抬眸的模样,都似钩子一样钩在谢征心坎儿上。

    他深深看了樊长玉一眼,只说:“跟我来。”

    ===第155章 第 155 章===

    下雪的缘故, 天也暗沉得比往日早些。

    谢征带着樊长玉进书房时,光线已有些昏暗了,掌了灯才看清里边的陈设。

    谢征从书架上取出一份舆图, 在书案前铺开了指与樊长玉看:“李家设计魏严不成, 反中了魏严的圈套,为今之计,唯有掌控整个京城,推举皇长孙继位才能搏一线生机。午门的城台不比京城城门低,李家若是强攻,一时半会儿攻不下来, 但李家在京城经营多年,金吾卫中有没有李家的内应难说。

    魏严既把李家逼到这一步,手上必定也准备了后招。只是我还在京中,未免我坐收渔利, 李、魏两家都会想尽一切办法先拖我下水。”

    樊长玉听谢征分析着眼前局势,越听, 撑在书案上的手便握得越紧。

    她抬起头问:“所以李家先对你发难, 命五军营围了谢府?”

    谢征唇角轻扯,笑意不达眼底:“这才只是开场戏而已。”

    恰在此时, 守在门外的亲卫再次来报:“主子, 外边五军营嚷着让搜府, 说昨夜有人看到大理寺的逃犯进了侯府。”

    樊长玉眼含担忧地看向谢征, 谢征只对外道:“那便转告五军营的人, 有胆子破我谢府的大门,大可破门进来搜。”

    亲卫领命退下后, 樊长玉才道:“真留下了马脚?”

    烛火于谢征眼中跳跃, 却没照出多少暖意:“魏严拖我下水的谋算罢了, 前一次你我劫狱,叫李家认定是魏严劫走犯人时,想来魏严便已开始布局。昨夜血衣骑劫随府那管家,撞破李家杀那改口的谋士,还得知了窝藏李家同齐旻来往书信的地点,有了这么个把柄在我手中,李家势谈何坐得住?不论有没有证人,他们都会找出个由头围府。”

    樊长玉也深知李家这是要一条道走到黑了,她心头忽而一跳,道:“齐旻知道宝儿还在我们这里,进奏院会不会也被围了?”

    谢征颔首:“以五军营的兵力,围一个进奏院,不在话下。”

    樊长玉当即皱眉:“唐将军和赵大娘她们都还在进奏院……”

    谢征抬眸看向她:“这便是我要你接下来去做的事。”

    樊长玉神色间顿时更多了几分郑重。

    谢征修长的食指在舆图上指出宫门的位置:“五军营分五营七十二卫,兵力不下两万,其中四营或许会为李家所用,但左军营主将沈慎同我交好,沈家亦是忠骨纯臣,谢十三会持我的令牌前去找他,让他阻魏严调神机营兵马。不过还需要一个引开李家和魏严目光的饵,调遣血衣骑的令牌我早就给了你,届时你带府上所有血衣骑杀回进奏院,把唐培义他们带出来。”

    樊长玉猛地一抬头:“我带走了所有血衣骑,你呢?”

    谢征凤目扫向飘雪的窗外,恣意又透着一股等待了这日多时的散漫:“他们不会信我把所有血衣骑都拨给了你,只会觉着我在京城还藏了人手。”

    说到此处,他浅提了下唇角,看向樊长玉道:“假亦真时真亦假,谁又敢为一个不确定的结果去豪赌?”

    樊长玉却还是不放心:“纵使李家只有四大营的兵马可用,那也是一万五千余人马,你如何应对?”

    谢征只道:“李、魏两家都留着后手,不会把所有兵力都放到我这里来搏命。退一万步讲,真到了拼个你死我活的时候,我带进京的几百谢家军,也能让他们脱下一层皮来。”

    樊长玉慢慢消化着他说的这些,忽而道:“为何是你的人去阻神机营的人马,李家的人不去?”

    谢征抬手浅浅碰了下樊长玉的脸颊:“金吾卫直属小皇帝,魏严如今同小皇帝在同一条船上,金吾卫必定为他所用,外加三千营的精锐,他死守宫城短时间内尚且能同李家较个平局,但有了神机营的火炮器械,五军营人数再多,最终也只是炮火下一堆残肢碎肉。”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我让沈慎去,与其说是拦神机营,不若说是几方人马在抢神机营的兵械,明白了吗?”

    樊长玉这才懂了这一步部署的重要性,她道:“那救出唐将军后,我把京城现下还能用的人马都暂交与唐将军调遣,我亲去一趟西苑,若是沈将军没能拦下神机营的人,我拦!”

    神机营的兵械都囤于宫城外的西苑。

    谢征凝视了她好一会儿,樊长玉皱眉:“你不信我能拦下?”

    谢征用力把人扣进怀中:“拦不住,就不拦了,活着回来见我。”

    樊长玉抬眸:“这可不是你该交代一个将军的话。”

    谢征微微低头,碎发在他眼睑处覆下一层淡淡的阴影,遮住了深邃疏冷的眸子里藏着的那份柔软:“你是千万人的将军,也是我的夫人,我交代的,是我的夫人。”

    饶是知晓当下形势紧急,樊长玉听到他这句话,心跳还是漏了一拍,她抿唇紧紧盯了他一眼。

    她说:“我走了。”

    都走到门口了,突然又折回身来,几步上前一把用力拽住他衣领,把人拉低,在他唇上重重亲了一下,才垂下扇子似的长睫闷声道:“你要做的事,我知道的。”

    言罢便拉开房门大步离去。

    谢征立在原地,看着她大步走远的背影,漆黑的眸底酝酿着深沉晦暗的情绪:“她若有半分闪失,你们便也不必回来了。”

    屋中似有暗影飞速离去-

    有以一当百的血衣骑开道,围在谢府门前的五军营分支人马压根不足为惧,樊长玉带着人很快撕开一道口子,驾马直奔进奏院而去。

    正值新年,沿街的商铺大多都紧闭着,不知是回家过年去了,还是今日官兵来往的声势太过浩大,吓得商户们也都关铺子了,沿街寻常百姓家更是门户紧闭。

    因着有她们这么个移动的大型目标,围在谢府的五军营官兵都分出一部分前来追他们,驾马往反方向跑的斥候成功被忽视了去-

    进奏院大门早已被撞开,主将把着腰间的佩剑立在院中,粗声喝道:“给我搜!但凡发现男童,格杀勿论!”

    唐培义和贺修筠等一干将领闻声出来,见闯进来的是五军营的人,没敢贸然与之硬碰,唐培义抱拳道:“敢问这位将军,突然发兵进奏院,所为何事?”

    那将领官阶本低了唐培义好几级,此刻却只冷笑道:“三司会审查案,查到先前大理寺丢失的反贼母子,被窝藏在了进奏院,本将军奉命前来搜查。”

    唐培义性情直率,见此人轻蔑之态,面上已有愠色,贺修筠心细如发,当即道:“既是奉命搜查,还望将军出示搜查令,免得误会,伤了和气。”

    那将领拿不出搜查令,只道:“待拿到了人证,尔等去大理寺看搜查令吧!”

    贺修筠同唐培义和郑文常交换了个眼神,眼底皆一片了然。

    贺修筠和气笑了笑:“将军这话说的,我等自受召进京以来,除却陛下传唤,就没离开过这进奏院,大理寺丢失的人犯怎会藏在这里?其中必然有什么误会,天冷风寒,让底下人去搜便是,将军不若同我等进屋烤烤火,喝杯茶驱寒。”

    他说着就要上前去扶那将领的手肘。

    那将领眼神微闪,正要推拒,却不防贺修筠突然发难,攥住他胳膊的那只手往后一扭,再往那将领脚下一绊,那将领当即被他反剪住手跌跪了下去。

    郑文常也极默契地拔出腰间的佩剑抵住了他咽喉,对着左右试图上前的官兵喝道:“退后!”

    那将领意识到自己大意了,咬牙看着唐培义道:“尔等让我找到人了带走,大家相安无事,若是执意要淌这趟浑水,可就没这么好脱身了。”

    唐培义盯着他看了半晌,只说:“绑了!”

    当即就有亲卫拿着绳索上前,将人绑得严严实实的。

    唐培义、贺修筠、郑文常三人住在一块,他们这里有没有窝藏男童,唐培义自是再清楚不过,樊长玉是女将,另住一处院落。唐培义不确定樊长玉是真暗中劫过狱,还是这伙官兵随便寻了个由头意图抓俞宝儿。

    几人劫持着那将领,一路往樊长玉所在的院落去,原本四处翻找的官兵们忌惮主将被擒,也都不敢再有动作,只拿兵刃对着唐培义一行人,意图伺机而动。

    到了樊长玉所住的院落,便见谢五单手持刀,将一对老夫妻护在了身后。

    他只有一只手能动兵刃,还要护着两个年迈老人,明显落于下方,身上都见了红,院中几间厢房的门也都大开着,似已被官兵闯进去翻找过。

    唐培义当即大喝了声:“住手!”

    正围着谢五的官兵们一见主将被擒,两相对视一眼,纷纷缓和了攻势。

    唐培义给了贺修筠一个眼神,贺修筠当即带了两名亲兵上前去扶赵家二老,贺修筠亲自扶住谢五,压低嗓音问了句:“小公子呢?”

    谢五答:“被将军秘密带走了。”

    得到这个答案,贺修筠不由松了一口气,他转身质问那五军营的将领:“我等是奉皇命暂住这进奏院,尔等无令搜查,我倒要瞧瞧,告去了大理寺,究竟是谁占理!”

    那主将仍是一口咬定:“从大理寺劫走的反贼之子就藏在进奏院,你们窝藏反贼,难不成也有了反心?”

    唐培义脸色已相当难看了。

    贺修筠朝着他不动声色一点头后,唐培义心知俞宝儿已不在此处,当即拍了拍那被五花大绑的将领的脸,冷笑道:“那便让你的人搜吧,若是什么都没搜出来,你便留下一手一脚在这里。”

    那将领一听这话,四下看了一眼,没见着樊长玉,大喊道:“反贼余孽已被云麾将军带走了是不是?”

    恰在此时,进奏院外又响起了急促凌乱的马蹄声,紧随而来的还有兵戈相交之声。

    唐培义等人挟持着那将领往前院去,刚过垂花门,便见大门处一名官兵被一脚踹得横飞下石阶,撞在花坛处吐出一口血来。

    樊长玉一身劲装,背负长刀杀进来,见唐培义他们劫持了这队官兵的主将,才浅浅松了口气,唤道:“唐将军!”

    唐培义透过大门瞧见了外边同官兵厮杀做一片的血衣骑,忙问:“长玉侄女,这是怎么回事?”

    樊长玉反手劈开一名意图偷袭的官兵,言简意赅道:“李家要反了!”

    唐培义和贺修筠几人闻言皆变了脸色。

    樊长玉来不及拭脸上沾到的血沫子,快步上前,看着唐培义道:“这大胤要变天了,且看唐将军作何打算。”

    唐培义粗狂的脸上难得有了凝重之色,约莫过了一息才看向樊长玉:“侯爷作何打算?”

    樊长玉额角在交战时擦伤了一块,血珠子从她额角滑至下颚,她眼神冷冽又坚定:“龙椅上的那位,是个无德昏君,李家要扶持的那位,虽为承德太子后人,却曾以长信王长子的身份在随家生活了十七载,李家为设计魏严,与之勾结的,便是他。卢城被围,贺大人之死,皆是因此而起,此人若登大宝,绝非善类。”

    唐培义几人直至今日,才知晓这番隐情,怔愣过后,脸上都浮起了怒意。

    当初做空崇州城,改围卢城的那条毒计,便是李家和皇长孙想出来的?

    唐培义看向樊长玉:“你一直带在身边的那孩子,不是承德太子的后人吗?”

    樊长玉道:“那孩子便是皇长孙之子。”

    贺修筠看了一眼被自己劫持的五军营将领,温文尔雅的面上浮起一丝冷笑:“所以五军营的人突然围了进奏院,是因为皇长孙下了令,要杀那个孩子?”

    樊长玉凝重点头。

    唐培义还没表态,但有着父亲的死在前,贺修筠对皇长孙可以说恨之入骨,他率先站向了樊长玉:“我随侯爷拥立皇重孙!”

    唐培义看向贺修筠。

    贺修筠是几个年轻人中年岁最大,也最为稳重的,他朝着唐培义一拱手,道:

    “末将此举并非是因家父之死意气用事,皇长孙既争这天下,却无一颗体恤万民之心,他同李家一样,妄图用万千将士的性命,给魏严堆出来一个大罪,于公,无天子之仁德。于私,为争皇位,连自己的独子都能下杀心,豺狼尚狠毒不至此,大胤的江山交到这样的人手中,又同被魏严把持朝政时有何异?我等将来又有何颜面面对卢城城外战死的那些将士?”

    郑文常当即也站到了樊长玉那边去,随即又有三三两两跟着入京的蓟州将领站了过去。

    卢城一战的惨烈,终究是这些蓟州将军们心中的一根大刺。

    唐培义深深叹了口气,看向樊长玉道:“我不知今日之决断将来会不会后悔,但不论是魏严扶持的那位,还是李家要拥护的那人,都配不上那把龙椅。今日之举,不管是成是败,我唐培义,都跟着侯爷替大胤换这天了!”

    直至唐培义都点了头,樊长玉才感觉心底一下子踏实了下去。

    有唐培义相助,谢征今夜要稳住京城,就又多了三成的胜算!-

    进奏院外,血衣骑还在同五军营的官兵厮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从进奏院大门口抛了出去,落在地砖上滚了数圈才停下。

    樊长玉手中陌刀还往下滴着鲜血,憧憧灯火下,她眼底透着下山猛虎一样的凶性,冷飒的嗓音撕破寒夜喧嚣:“右掖军佥事周通已死,尔等若归降,今夜之罪,可既往不咎!”

    驻京的五军营大军,细分中军、左、右掖军、左、右哨军五营,其中以中军营人数最多。

    原本还混战做一片的兵卒们瞧着那颗血淋淋的头颅,纷纷停了下来。

    唐培义随即道:“本将军即将协助武安侯捉拿谋逆者,若不归降,凡今夜围进奏院者,皆以谋逆罪论处。”

    前来围进奏院的这支右掖军没了领头的主将,再听这番恐吓之言,顿时心中惶惶,左顾右盼一番后,纷纷放下了手中兵刃。

    眼见进奏院这边局势已稳定,樊长玉当即看向唐培义:“唐将军,这边就交与您了。”

    唐培义问:“你不随我们一道前去皇宫?”

    樊长玉翻上马背,冷风撩起她额间因方才的打斗散落下来的碎发:“我去阻神机营支援宫城。”

    只一句话,唐培义便明白了樊长玉的用意。

    他道:“那你再带些人手过去!”

    他说着又点了几人给樊长玉,郑文常也在其中。

    樊长玉没推辞,只在马背上朝着唐培义一抱拳道:“多谢将军!”

    樊长玉带着郑文常等人和血衣骑驾马往西苑去。

    唐培义看着她们走远后,对着归顺的右掖军喝道:“尔等随我前去‘救驾’!”-

    暮色渐浓,风雪渐大,挂在廊下的灯笼罩子上都积了浅浅一层薄雪。

    檐下昏黄的灯光将摇曳的竹影映在了亮着灯烛的厢房门窗上,隐约也可见屋内两道各坐矮几一侧对弈的模糊人影。

    一道干瘦却飘然,稀疏的发在脑后扎成小髻用长簪束起,时不时用手捋一把下颚前同样稀疏的几根长髯。

    另一道人影筋骨强劲,坐于蒲团上腰背亦笔挺如松柏,落子间干脆有杀伐之气。

    两人都似山岳,不过一人是高山流水般的清隽宁和,一人则是嵩岳般的巍峨壮阔。

    苍老干瘦的食指和中指又捏着一枚白子在棋盘上落下时,陶太傅看着对面的人,似叹非叹一声:“以圭,这棋,你走进死局了。”

    圭,玉制礼器也。以圭,乃魏严的字。

    如今放眼整个朝野,也只有对面那满面沧桑的老者敢唤他这字了。

    屋外风大,吹得竹影婆娑,魏严将手上的黑子放回了棋篓,只说:“未必,兴许待天明,便有破局之法了。”

    ===第156章 第 156 章===

    唐培义带着人赶到谢府时, 就见谢府前院一座不知什么楼烧了起来,火光冲天,门前铺地的青砖已被鲜血染红, 那血色还在蜿蜒着流向更远。

    夜空飘落的鹅毛大雪落进这满地猩红, 顷刻间便融化了去。

    遍地横尸倒伏,谢征单手持戟立于其中,身上的玄甲早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镌刻着古朴穷奇兽纹的戟刀上也往下沥着血珠,他微低着头叫人看不清他这一刻的神情,只余火光照出冷白的半截下颚, 嚣尘乖戾。

    他身后还立着同样经历一场屠.戮后杀气沉沉的数百名近卫,于夜色中晃眼一看,恍若鬼神。

    饶是唐培义等人,坐在马背上瞧见此景, 不免也浅浅吸了一口凉气。

    那血慢慢地吞噬积雪,朝着街口继续往外蔓延至马蹄下时, 马儿似乎也被那煞气所震慑, 抬蹄后退了一步。

    谢征这才抬眸冷冷地朝唐培义扫来。

    唐培义在马背上朝着他一抱拳:“侯爷。”

    只唤了这一声,却不知再说什么。

    观这谢府门前的尸体, 围府的少说也是中军营五个卫所的兵力, 架在不远处的还有一炮筒, 竟是连火器都带来了, 却又都死于谢家这几百护卫手中。

    不是说武安侯麾下只有八百血衣骑么?樊长玉已带走了七八百人, 这些又是什么?

    唐培义震惊到无以复加。

    灼灼火光映出马背上众人各异的神情。

    谢征抬脚踹开倒伏在自己脚边的一具尸体,沾着血迹的脸上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只带两千人马, 就敢炮轰我谢家的大门。”

    他嗤了声:“果真是活腻了。”

    五军营七十二卫中每一个卫所兵力不尽相同, 但中军营独占八千人, 李家分出中军营四分之一的兵力来围谢府,显然还是对谢征忌惮有加,只是他们仍小看了谢征。

    大街另一端又传来了凌乱的马蹄声,火把交织如龙。

    同谢征刚浴血厮杀了一场的谢家军精锐们同唐培义带来的人一齐侧目望去,对面马背上是个面生的将领,但观其盔甲服饰,乃三千营的人。

    谢征冷眼瞧着,面上的神情仍淡漠得出奇,只把手中长戟交与身后近卫,另提了一把弓.弩瞄准,散漫道:“想坐收渔利的人来了。”-

    风雪肆虐,不知从何处卷了祭祖的纸钱在空旷大街上飞舞,这原本热闹的新年之夜,也多了几分森然。

    午门外灯明火炙,黑压压的军队在东西雁翅楼夹着的官场上排开,前排以厚盾覆于头顶抵挡着雁翅楼上弓.弩手放出的箭矢,京中没有撞城门用的攻城锤,底下兵卒抬起了广场上千斤重的大鼎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宫城大门。

    军阵后方,一身仙鹤纹官袍的李太傅看着前方涌动如潮水的军队,同身侧披着大氅面色苍白、神情阴郁的男子道:“金吾卫中有咱们的人,这宫门,再过一炷香便能破开了。”

    齐旻脸上带着明显的病气,疲懒一掀眸子:“武安侯那边没动静?”

    李太傅看了他一眼,对于他这似在质疑李家部署的言论,面上依旧不显山不露水,“老夫已策反了五军营四营人马,武安侯此番进京并未带军队,身边那八百亲骑,也被孟氏女带走,纵使他谢征用兵如神,无兵可用了,又能掀起什么波澜?”

    齐旻神色缓和了些。

    李太傅淡笑了起来:“钦天监那边也放出风声去了,这些年旱涝不断,都是龙脉逆乱、继位不正所致。百姓早就对魏严把持朝政怨声载道,承德太子在民间的声望不减当年,殿下乃承德太子之后,继位才是民心所向、群臣所愿。”

    齐旻没说话,但眸底映着远处灯火通明的雁翅楼。

    夜色浓稠,压得点着新年大红灯笼的皇城都矮了,匍匐得好像是要臣服在他脚下一般。

    十七年,他终于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齐旻摩挲着自己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神色极淡,但这一刻一切都尽在他手中的那种感觉,浇得野心如那殿宇间燃烧的火把一般,在这权利巅峰之地肆意膨胀。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升月落似乎都没那么重要了,他即将成为这天下的皇。

    宫门不堪重荷,终究是在大鼎的重撞之下破开了,五军营的人马嘶吼着杀进了宫城,狭长的宫墙甬道间迸溅出一抔抔血色。

    齐旻随着李太傅进宫城时,看着倒伏在地的那些金吾卫的尸首,浅皱了下眉,语气听不出是嘲是问:“魏严把持朝政十余载,只有这般手段?”

    进宫后率先去太乾宫抓小皇帝的将领已匆匆赶了回来:“太傅!太乾宫没人!”

    齐旻和李太傅眸色皆是一变。

    李太傅厉声喝道:“那便搜查整个皇宫,把人找出来!”

    那将领虽领命下去了,李太傅和齐旻一颗心却再也落不回原处。

    宫城防守不严,是故意引他们入瓮的?

    似要验证他们所想,宫门外又传来了兵甲之声,二人登上雁翅楼一看,便见午门广场上立了近两千骑兵,个个身着全甲,非普通五军营军士可比。

    一身姿笔挺苍劲的老者自骑兵阵中缓步走来,鹰目扫向城楼上的齐、李二人:“李陉意图谋反,此等乱臣贼子,尽数捉拿归案。”

    李太傅面色虽难看,却也还算沉静,当即冲着威严喊话道:“魏老匹夫,你莫不是以为,凭着你三千营那点人马,就能制住五军营?”

    威严道:“自是制不住的,只是李太傅不曾掌兵,不知兵法中有一计名为‘兵不厌诈’。”

    李太傅正不解他话中之意,便见宫城下方的魏严做了个手势,城楼上原本将箭矢都对准下方的弓.弩手,瞬间调转箭头,齐刷刷瞄准了李太傅和齐旻一干人。

    二人的护卫忙拔剑紧盯着那些弓.弩手,但箭矢无眼,这局势反转又来得太快,那些护卫面上也有惊惶之色。

    归顺他的四营中,竟有两营都是魏严的人!其余两营人马同李家护卫们面面相觑。

    李太傅及不甘心地咬牙盯着魏严:“这两营都是你的人?什么时候的事?”

    魏严负手立于军阵之前,冷风裹出他坚实挺拔的身躯:“李太傅不妨问问自己,连自己嫡孙都保不住,又有何能力让外人信服。”

    李太傅下颌绷紧,纵使再要强,此刻脸色不免也苍白了几分。

    一直没作声的齐旻却忽而抚掌笑道:“说得好,就是不知丞相妻儿被擒了,还能不能让众将士信服于你了。”

    魏严抬眸冷冷朝齐旻看去,齐旻被万千箭矢指着,面上也没有丝毫惧色,嘴角反而饶有兴致地勾起。

    骑兵阵外传来骚动,魏府的人快马前来报信:“丞相,魏府被袭,夫人和公子都被劫走了!”

    报信的人胳膊上还泅着血迹,显然是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魏严再次看向齐旻,两人早已交手过,魏严自然知晓齐旻手中有一支承德太子留下来的皇家影卫,都是早些年受过承德太子恩惠的死士,武艺奇高,只听从齐旻调遣。

    他养出的天字号死士,就有不少折在了那些影卫手中。

    齐旻身边没见几个人,原是指使他们去魏府了。

    李太傅闻言大喜过望,当即对着魏严叫骂道:“魏严,且看你还要不要你那妻儿了,你若狠得下这个心舍了独子,往后同个阉人一般弄权,百年后写进史书里,倒也可供后人玩笑一乐。”

    魏严还没做声,冷风里倒是又传来一道散漫而冷冽的嗓音:“今夜的宫城,真是……好生热闹。”

    在场人都朝军阵最后方看去,魏严的骑兵阵后列几乎是瞬间就变幻了阵型,以长矛对准了前方不急不缓走来的一队人马。

    谢征玄甲披血,带着当日京城的几百谢家军精锐和唐培义等人,闲庭漫步般走向了午门外的官场。

    齐旻在魏严带着三千营出现在宫城外时,面色都还算镇静,此刻瞧见谢征,脸色才完全阴沉下来了。

    他看向李太傅:“不是说,把人困在了谢府吗?”

    李太傅注意到了唐培义和蓟州那批人马,恼道:“定是唐培义带人前去解了围,小瞧这些武夫了!”

    也是夜色太深,他瞧不清谢征和他身后那几百精锐身上的战甲似在血水里泡过,才敢做出这番论断。

    眼见齐旻脸色过于阴沉,他很快又道:“皇重孙在谢征手上,他约莫是想趁今夜之乱学十七年前的魏严,扶那稚子继位,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

    齐旻眸色晦暗,不知在想些什么,忽而对谢征喊话道:“武安侯既也凑了今夜这个热闹,不若同孤联手如何?”

    谢征没立即答话,他继续道:“十七年前,孤的父王同谢将军战死锦州,这仇,不止孤一人想报吧?”

    谢征散漫一抬眸,“殿下似知晓当年锦州一战背后的真相?”

    齐旻大笑出声:“孤如何不知?”

    他说着手指魏严:“锦州失陷,城民被屠,割地辽东十二郡赔与蛮族,不过都是他魏严欲染指这大胤江山一手设计的!”

    此言一出,整个宫城死寂一片。

    在场的绝大多数都对当年的锦州真相一无所知,像李太傅这等一知半解的,骤然听到齐旻这笃定的语气,眼皮也是狠狠一跳。

    锦州失陷后给整个大胤带来的萧条,足足用了十几载的光阴才缓过来,若这一切当真是魏严设计的,那可真是死一万次都死有余辜。

    积压在胸腔十几年的恨意终于有了发泄之地,齐旻眼尾都染上一丝猩红,他嗤笑着看向魏严:“十七年前你血洗了一场皇宫,便以为没人再知晓你淫.乱宫廷的那些事了么!”

    魏严面上依旧不为所动,眼神却彻底肃冷了下来,截断齐旻的话,沉声下令:“攻城。”

    ===第157章 第 157 章===

    宫城下方黑压压的骑兵人马齐动, 雁翅楼上两大营的人马亦是两相对峙,蓄势待发。

    午门广场后方的军阵却有响起一片利刃出鞘声,魏严微微侧首, 便见火光映出一片刀剑的寒光。

    谢征浅提唇角, 捻动手中马缰,笑得散漫却极有压迫感:“让他说下去。”

    离那个真相只有一步之遥,他噙着笑意泰然自诺,但眼底唯有无尽冰冷。

    人群之外又传来了喧哗声,一辆马车疾驰而来,车帘撩起, 影卫压着魏宣和魏夫人走出了马车,喝道:“魏夫人和魏宣在此!”

    城楼之上,齐旻笑意愈发疏狂,苍白到泛着淡青的手撑在冰冷的城墙砖垛上, 看着魏严道:“正好你妻儿都来了,孤敢保证, 你的人再往前一步, 他们便人头落地!”

    魏夫人和魏宣皆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棉布, 魏夫人看着魏严眼中有凄惶愧疚之色, 想出声却只能发出阵阵呜呜声, 便一个劲儿地冲着他摇头。

    魏宣则目眦欲裂, 似愤怒到了极点。因为一直用力挣着捆绑在身上的绳索, 他颈下青筋都凸起,绕在头颈处的绳索同皮肤摩擦太久, 勒得颈子都破皮了。

    谢征在看到魏夫人时, 冷沉的凤目微眯了眯, 原本冷峭勾起的唇角也往下压了几分。

    跟随者魏严的人则纷纷看向魏严,等他指示,他只沉默了一息,便再次下达命令:“攻城。”

    这次魏严身边的亲信没再犹豫,直接拔出腰间佩剑大喊:“攻城——”

    一时间城楼上各为其主的五军营两大营人马混战做一团,城楼下的三千营骑兵一部分去撞被重新堵上的宫门,一部分则和谢征带来的人继续对峙。

    齐旻在城楼上朝着下方的影卫做了个手势,那影卫当即取了塞在魏宣口中的棉布,魏宣生性极为要强,口中没了堵塞物,他像一条发了狂的鬣狗,猩红着眼怒喝道:“有种就杀了老子!”

    那影卫没杀他,只是押着他跪下,把刀刃从他后背插入肩胛,再用力搅动,血水顿时就浸透衣物汩汩往外冒。

    魏宣嘶声惨叫,声音震人耳膜。

    影卫将刀取出去时,他几乎已跪不住了,整个人伏在地上,痛到惨白的脸上布着细汗,脏污黏成一绺一绺的头发浸在他自己伤口处涌出的血滩中。

    待恢复了些力气,他嘴唇翕动,说出的仍只有一句:“杀了我……”

    魏夫人就在他旁边被另一名影卫控制着,嘴里还塞着棉布,发不出任何声音,想奔向儿子却又被影卫按住了肩膀,只有一双眼已哭得红肿,几欲昏阙。

    谢征冷眼看着这一切,捏着长戟的手紧了几分。

    城楼上,齐旻讥诮出声:“丞相的心肠果真冷硬如铁,连自己亲子的性命都不放在眼里。”

    他说着看向哭得几乎已站不稳的魏夫人,好整以暇道:“不过魏夫人也不必伤怀,毕竟杀子这样的事,魏丞相可不是第一次做了。”

    这话无疑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莫说一旁的李太傅惊骇,连谢征眸色都沉了几分。

    魏严还有过别的孩子?

    一直沉默寡言的魏严忽地冷冷抬眸,嗓音严正威凛:“住嘴!”

    齐旻视线终于落回魏严身上,隔着城台同他遥遥对视,隔了十七年的一场复仇,他只觉心中快意非常,轻笑着道:“丞相在怕什么?你当年出入清和宫同淑妃苟且,为了淑妃肚子里的孽种设计锦州惨案,害死孤的父王和十六叔的时候,怎就没想过今日呢?”

    比起齐旻那大仇即将得报的快意,魏严眼底除了杀意,一分旁的情绪也无了,他缓缓吩咐:“今日在场者,皆杀无赦。”

    他身边的亲信放出一枚信号弹,那信号弹拖着长长的火花就要升向高空,却被一箭给射了下来,火花炸在人群中间,似放了一枚爆竹。

    魏严侧目往后方看去,便见谢征坐在马背上,单手持弓,神情冰冷压着一份噬骨的恨意看着他:“这就是你杀我爹娘的原因?”

    齐旻在城楼上大笑:“杀亲妹妹和亲妹夫算什么?东窗事发后,先帝欲拿淑妃问罪,魏严可是一把火烧了清和宫,将淑妃和淑妃肚子里那未出世的孩子一同活活烧死,毁尸灭迹!”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重。

    原本厮杀成一片的宫门处似乎都沉寂了一刻。

    魏严立在萧瑟寒风中,启唇吐出的,仍只有一个冷冷的“杀”字。

    三方人马再次交锋,齐旻眼见魏严似乎是真不在乎魏夫人母子的生死,面上闪过一抹厉色,冲着城楼下方的影卫道:“魏丞相冷血如斯,便先送魏夫人和魏公子下地狱吧!”

    魏宣在听到齐旻道出真相时,便倒伏在血泊中,一瞬不瞬地看着远处魏严负手而立的侧影,他面上肌肉绷紧,眼底的血丝却还是一点点浮了起来,有泪光从眼角滚落,顺着鼻梁滑落坠入下方的血泊中。

    影卫的刀落下来时,他甚至连挣扎都不想挣扎了。

    只有魏夫人还在看着他摇头哭,似想说什么奈何又被堵了嘴。

    刀光划向魏夫人时,谢征长戟一扫,将那名影卫打得倒飞出去一丈远。

    劈向魏宣的那一刀,则被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魏府死士拦下了。

    七八枚信号弹齐齐升向了夜空,纵是想放箭拦截,也拦不下了。

    中军营和右掖营还为李家所用,中军营的兵力抵得上两个营,纵使魏严有五军营中其余二营的兵力和金吾卫、三千营助阵,但城下还有谢征和唐培义这块难啃的硬骨头,三方势力本是能勉强相互制衡的。

    但巨大的爆破声一从皇宫内响起,几十名中军营的将士直接被炮火炸飞,所有人心中便明白,这场博弈,天平已彻底倒向了魏严。

    被李太傅收买的金吾卫内应早已被割喉,李太傅看着金吾卫统领从宫中拉出来的火炮军械,指向魏严的手都已隐隐有些发颤:“你……你早把神机营的兵械转移到了宫中?”

    大雪纷飞,魏严立在火光如炽的午门御道上,任凭冷风灌入广袖猎猎作响:“不抛出神机营这个饵,如何引你们前去争抢?”

    齐旻撑在城墙砖垛的手用力到骨节凸起,咬紧齿关,冷眼看着站在下方的魏严,神情阴鸷。

    唐培义等人面色也难看了起来,问谢征:“侯爷,樊将军去了西苑,会不会中了魏老贼的奸计?”

    谢征没作答,眼底翻滚着戾气,忽地冷喝一声,一掣缰绳,提戟径直朝魏严杀了过去,战马掠过的疾风呛了唐培义一口凉气。

    他赶忙指挥身边的部将跟上为其做掩护,又对贺修筠道:“贤侄,我同侯爷在此处与魏老贼耗,你快带人去西苑助长玉!”

    贺修筠将一名骑将挑下马背,束好的长发都散落了一缕下来,显得有些狼狈,他抽空回道:“魏严若真在西苑设下了天罗地网,再去多少人也于事无补,唯有拿下魏老贼,方可救樊将军她们!”

    唐培义看着前方宛若杀神打得魏严身边几名将领节节败退的谢征,一拍马臀道:“那我前去助侯爷!”

    斜刺里一柄金锏扫了过来,唐培义忙仰身几乎平躺到马背上才躲过那一击,随即令一枚重锏也落了下来,直取唐培义腰腹,他连忙横举手中枪柄做挡,才接下了这一锏,但两手从虎口到整条手臂都阵阵发麻。

    “将军!”

    贺修筠在不远处瞧见了唐培义的困境,挂着白缨的枪头在空中舞了个枪花,直刺向那人命门,对方抬锏格挡,才让唐培义借着这个间隙,赶紧催马脱身,同贺修筠站到了一处。

    他朝着地上啐了一口,心有余悸道:“娘的,这人是谁,老子从军几十载,可从未见过这号人物。”

    那人金锏拨开贺修筠刺去的那一枪,反手又一锏打在枪身上,贺修筠直接被连人带马震得后退了好几步,他发麻的五指微张,重新握住枪柄,说:“是个狠茬儿。”

    对面的人只是笑:“贺敬元的儿子?你这身功夫比起你爹可差远了。”

    贺修筠喝问:“你认得我爹?你究竟是何人?”

    那人冷淡道:“死人不需要记住我的名字,贺敬元那叛徒的儿子,更不配知晓我名讳。”

    贺修筠下颌肌咬紧,受激一夹马腹提枪再次朝他冲杀了过去:“我父亲一生为民,魏严的走狗有何资格评判他!待我宰了你,再杀魏严替我父亲报仇!”

    对面的人只微微一偏头,就躲过了贺修筠刺去的那一枪,金锏往上一抡打在贺修筠手臂上,贺修筠顿时只觉自己手骨都要裂开了,闷哼出声,对面再驭马朝着他座下的战马重重一撞,同时又是一锏打在贺修筠腹部。

    五脏六腑仿佛都在那一击里破开,贺修筠吐出一口血雾从马背上倒飞了出去。

    “贤侄——”

    唐培义目眦欲裂,嘶吼一声又朝着那人攻去,只是很快也被挥锏劈下马背。

    马背上的人居高临下看着唐培义和贺修筠,冷嘲道:“报仇?报什么仇?当年若不是丞相从灾民堆里把他贺敬元捡回去,他还在雪地里同野狗抢一碗馊粥,哪来今日的风光?”

    贺修筠捂着绞痛的腹部,含恨盯着他,艰难出声:“这份……知遇之恩,我父亲也用了大半生替魏严尽忠,他魏严……凭什么杀我父亲?”

    马背上的人冷笑:“就凭贺敬元若还活着,那你贺家如今就不是加官进爵,而该阖府下诏狱!”

    他不愿再废话,扬锏挥下欲直接取贺修筠性命,空气中传来一声重兵相撞的闷响。

    一柄刻着穷奇纹的长戟截住了金锏。

    那人抬首看向马背上单手持戟截他兵刃的冷峻青年,咧嘴笑了起来:“小侯爷的武艺这些年倒是精进了不少,没丢谢大将军的脸。”

    再听魏严的人提起谢临山,谢征眼底似藏了一柄冰刀,但他一个眼神都没多给这人,只吩咐唐培义:“带他走。”

    唐培义和贺修筠都已负了伤,深知留在此处帮不上什么忙,便彼此搀扶着暂且往安全的地方退。

    那人收回被谢征截下的那一锏,活动了下手腕,含笑的一双眼里带着刀锋般凛冽的杀意:“魏胜不才,好歹当过几年侯爷的武师傅,今日便向侯爷领教了。”

    他是跟在魏严身边最老的那一批死士,很久以前就被赐予了魏姓。

    话落手中金锏不知按动了什么机关,竟由锏变换成了九节金鞭,铁锁连着每一节金鞭,如毒蛇吐信般直直朝谢征甩了过去。

    谢征冷眼瞧着那黄金蟒一样的金鞭逼近,都没提戟去拦,只在快抵达面门时,才一侧身躲过,同时出手如闪电,一把截住了那节金鞭。

    魏胜用力一扯,发现同谢征角力相当时,也没露出什么诧异的神色,反而冲着谢征笑了一笑。

    下一瞬,那金鞭交接处,横生出许多金钩倒刺,谢征握着金鞭的那只手,顿时鲜血淋漓。

    九节鞭在兵器中素有阴毒之名,不少人以此为暗器,魏胜用金锏改良出来的九节鞭,更为甚之。

    他不以为然道:“在下教给侯爷的最后一课,便是规矩只用在守规矩的人身上,对于不守规矩的人,讲规矩与道义,就是个笑话。”-

    城楼上,有着金吾卫的火器压制,李太傅和齐旻手中的两营人马很快落了下风。

    齐旻的影卫眼见下方谢征也没从魏严那里讨着好,当即道:“殿下,卑职等护送您逃出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多年经营,在今日毁于一旦,再想东山再起,不知是何日了。

    齐旻牙关咬得紧紧的,含恨挤出一个字:“撤!”

    说是撤,但几乎也是无路可撤了,堵在宫门内夹道两侧的,是五军营两大营和金吾卫的人马,宫城外又是三千营的骑兵。

    齐旻身边的护卫一个个倒下,纵有武艺高强的影卫开路,前进也变得格外艰难。

    李太傅被甩在了后边,在朝堂喜怒不表于色了十几载的人,此刻也白着脸有些惶然地唤他:“殿下!”

    齐旻只回头看了一眼,便跟着自己的影卫继续前行了。

    一枚炮火自炮膛中射出,飞过冗长的宫门夹道,直直朝着齐旻一行人落下去时,齐旻只觉整个世界都是喧哗声,但他又什么都听不清。

    最忠心的那名影卫大喊着什么将他扑向了一边,后背撞在冰冷坚硬的城砖上齐旻都感觉不到疼,耳膜几乎被炮火的爆炸声震破,好半天耳中都是嗡声一片。

    被拉起来继续往前跑时,齐旻回头看了一眼,只瞥见那巨大的炮坑处焦黑一片,城墙砖都被炸裂了几块,先前护着他的影卫已死了好几名。

    李太傅半边脸都没炸没了,完好的半边脸,却还睁着眼一直看着他的方向。

    数不清的箭矢还在往这边扎来,密密麻麻的,似一张大网。

    逃不出去了……

    齐旻有些绝望地想。

    脑中突然就回忆起了当年东宫四处都是火光,母妃将他的脸用力摁向炭盆,一边哭一边对他道:“旻儿,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去……”

    十七年前他被烧毁了大半张脸才得以苟且偷生,十七年后的今天,他又要付出什么才能活下去?

    利箭穿透胸腔的时候,他脚步踉跄了一下,在影卫惊惶的视线里,扶着冰冷的宫墙慢慢跪了下去,他口中咯出了鲜血,这时候反倒十分冷静。

    他哑声笑道:“孤自诩机关算尽,没想到在魏家这心狠手辣的老匹夫跟前,还是略逊了一筹。”

    影卫头子削断他背后的长箭,道:“我等只要还尚存一息,便会带殿下出去的!”

    齐旻只轻轻摇头,他靠墙根坐着,城下的厮杀声在此时传入耳中,才慢慢变得清晰起来,他偏头透过雕花石栏往下方看去,瞧见谢征被魏胜和十几名魏家死士围住时,自嘲笑了笑:“孤的父王同谢临山死在锦州,没想到十七年后,孤和谢征还是会一起死在魏严这老匹夫手里。”-

    魏胜那金鞭里暗藏的金钩带着倒刺,硬扯出来,能连皮带肉直接撕下一大块血肉来。

    十指连心,谢征脸色已白了几分,却连闷哼都不曾有过一声,眼底的冷意和杀气更甚,握着金鞭的的手隐隐还有收紧的趋势。

    魏胜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讶色,然不等他再有动作,谢征已反手将他的金鞭在手上绕了一圈,再用力一扯,魏胜一时不妨,被谢征一把从马背上扯得朝他跌扑了过去。

    然魏胜毕竟是老手,另一柄金锏也很快摁动机关,化锏为鞭,朝着谢征脖子直接甩了过去。

    被他这条藏了金钩倒刺的九节鞭缠住脖颈,那无异于死路一条。

    谢征刚抬戟格开,另一名魏家死士又持刀朝他逼了过来,谢征长戟还缠着魏胜的那根金鞭,大力一抡逼得魏胜放了手,又以戟刀卡住对方的刀刃做拦。

    他单手就逼得对方双手握刀也再无法压下一分。

    这一切几乎只发生在眨眼之间,魏胜失了另一条金鞭,瞅准时机,抓着谢征还攥着的那条金鞭,荡秋千一样荡向他,反手成爪抓向他咽喉。

    这几乎已是死局,但谁也没料到谢征会突然松了握在手上的鞭子,半寸长的倒刺深深扎进掌心,他骤然松手,倒刺在魏胜整个人的拖力下将他整个掌心刮得血肉模糊。

    谢征却用那只鲜血淋漓的手准确无误地锁住了魏胜的咽喉,单手把人举起。

    皮肉被刮掉太多,涌动的鲜血间隐约都可见被血染红的指骨,他面上仍不见痛色,眼底甚至噙着一抹散漫的冰冷:“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做出的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不过如此。”

    不远处,魏严身侧的亲信看着这一幕,不免也心有戚戚,咽了咽口水看向他:“丞相,你看……”

    魏严苍然凛冽的视线在谢征身上停驻了许久,才说:“放箭。”

    亲信又看了魏严一眼,没敢立即执行。

    魏严仍没移开目光,负手立在那里,冷硬得像是一块石头,一团钢铁,他冷冷道:“教养他十几载,只长成个有勇无谋的武夫,敢带着这点人马就来学人逼宫,早该有身首异处的觉悟。”

    一枚短箭自□□中射出,直向谢征后背而去。

    “叮”一声脆响,那枚短箭被另一只箭打偏。

    长街尽头马蹄声雷动,策马跑在最前边的女将军衣袍沐血,一手持弓一手执箭,甚至没握缰绳,眼神凶悍如猛虎:“卑鄙老贼!”

    大雪不知何时已停了,雾霭沉沉的天际隐约可见一线红光。

    天,快亮了。

    樊长玉在冷风里扬起的发丝似乎都透着层和朝霞一样璀璨又艳烈的华光。

    谢征回过头同她遥遥对视,两人都经历了不止一场血战,脸上沾着未干的血迹,凶狠的眼神只有在接触到彼此的目光时,才漾开几许柔软。

    魏严看向驾马疾驰而来的樊长玉,凤目轻眯,稍沉默了一息,便继续吩咐:“放箭。”

    这次不是一支箭,而是捅了蜂窝一般的乱箭,樊长玉在马背上几乎要把牙关咬得出血。

    太多了!她根本拦不下来!

    好在这次谢征已有了准备,他丢开魏胜,长戟一转扫飞那名死士,格挡密密麻麻射来的箭雨。

    被他丢开的魏胜缓过气来,从地上捡起一把长刀再次朝着谢征后背扎去,樊长玉心急如焚,她距谢征还有几丈之遥,伸手去后背取箭,可箭囊里已经没有箭了,只能大喊一声:“小心!”

    “噗——”

    是利器刺入皮肉的声音,鲜血一汩一汩往外冒。

    中刀的却不是谢征。

    魏宣低头看着贯穿了自己胸膛的那把血刀子,抬头再看谢征时,咧了咧嘴,脸上是他惯有的嚣张又轻蔑的神色:“老子跟……跟你做了十……十几年的兄弟,从……从来没把你当……当兄弟看过,今天……也不是,这一刀,还你……还你救老子娘的恩。”

    言罢就那么吐着鲜血跪倒了下去,目光却是定定地看向魏严的,满满的都是身为人子的不甘和委屈。

    刚被魏严的人松绑的魏夫人怔怔看着这一幕,这次是真连哭都没哭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魏严神色冷硬如初,眼底似乎连半分波澜都没掀起。

    魏胜发现魏宣死在自己手上,倒是怔了一瞬,远处的弓.弩手们面面相觑,箭还放在弩上,但魏严没再下达命令,他们便也没敢继续放箭。

    谢征静静看着跪倒在自己跟前的魏宣,撑着长戟半蹲了下去,用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替他合上了双眼。

    樊长玉几乎是连滚带摔翻下马背的,她看了一眼谢征,前一刻的盛怒和后怕还没消,直接提起陌刀就砍向魏胜,暴喝一声:“卑鄙小人受死!”

    她一身奇力,舞着比她自己还高的陌刀,使的全是大开大合的招式,魏胜因魏宣的死还在失神中,手上又没个趁手兵器,一时失了先机,竟处处受制,被逼得连连后退。

    ===第158章 第 158 章===

    沈慎此时也带着左掖营的人马抵达, 翻下马背后唤了谢征一声:“九衡!”

    他气息微喘,看了一眼当前的局势,脸色有些难看地道:“神机营的火器没在西苑!”

    他麾下的左掖军在先后同神机营和李太傅派去的右掖军交手后, 已折损近半, 此番赶过来支援谢征,当真是把性命都豁出去了。

    “我知道。”

    谢征起身,视线掠过满地死尸和鲜血,同魏严对上。

    无法形容他那一刻的眼神,冰冷,平静, 又淡漠。

    天光大绽,呼啸的北风卷起层层雪浪,东边的云霭里透出的霞光给半座皇城都拢上一层金红,他持戟立在那里, 溅着鲜血的半边脸覆着朝霞的金辉,俊美如神祇, 周身又萦绕着一股凶神鬼将的冷厉。

    魏严静静同他对视了一息, 才看向他身后的左掖营兵马,以大局在握的姿态淡声问:“你以为多一个左掖营, 就能扭转今日的局面?”

    谢征散漫抬起头, 冷嘲道:“扭不扭转得了, 总得试试才知道。”

    他淡淡笑了笑:“本侯倒是好奇, 丞相连自己亲子的性命都不屑一顾, 又是在替哪个私生子争这个位置?”

    魏严一双苍肃的凤目瞬间浸上一层寒霜,斥骂道:“混账!”

    谢征那不达眼底的笑也变得极为冰冷, 抬戟直指魏严:“你没资格教训本侯!”

    魏严似也是被谢征气狠了, 竟没直接让自己身边的死士出动, 而是冷喝一声:“取刀来!”

    底下人很快就抬来一柄长约八尺的偃月刀,刀身古朴,刀刃与刀柄交接处,镌刻着发黑的青龙纹,乍一眼瞧上去,仿佛这刀上萦绕着一层黑气,很是骇人。

    两名小卒才能抬动的长刀,魏严竟然单手便提了起来,广袖揽风,其气魄竟半点不输那些征战沙场的老将。

    远处,贺修筠瞧见魏严单手提起偃月刀时,面上跟见了鬼似的,转头看向唐培义:“唐叔,魏严还会武?”

    唐培义神色有些微妙地道:“应该是会武的,早些年他同谢大将军齐名,也是镇守过北庭的。不过我入伍那会儿,贺大人都已在他手中独当一面,他走了文官的路子,便也没听说过他会武的事。”

    那头,魏严单手提起偃月刀后,苍肃冷然地看向谢征:“老夫既教出了你,便教训得了你!”

    谢征看着拖着长刀向自己奔来的人,立在原地没动,眼底却透出几分带着恨意的冷,捏着长戟的五指收拢时,被剐蹭掉一大块皮肉的掌心溢出的鲜血将整个戟柄都染红了一截。

    他从前同魏宣和新选拔进来的死士一起在魏胜手里受教,也得过魏严指点。

    单从武艺上来说,他后来的打法很大程度上都受魏严的影响,魏严出招讲究个一击致命,从来没有多余的招式。

    偃月刀快直抵命门时,谢征提戟狠狠撞了上去。

    刀刃和长戟两侧的戟刀锉出了火星子,魏严一个转身,反手抡过去的刀刃又砍上了戟柄,谢征踢出的鞭腿则撞上他做挡的手肘,地上的积雪都被铲飞一片。

    招式之迅疾,几乎已到了肉眼难以辨清的境地。

    两人的较量都是直来直往,只比一个谁出招更快,下手更狠。

    魏、谢两家的亲卫各站在一边,极为紧张地关注着战况。

    唐培义在谢征一戟险些扫到魏严脖颈时,便拍腿大喝道:“打得好!削这老贼!”

    边上同魏胜缠斗的樊长玉也发出一声暴喝,那可摧金断玉的一刀横劈而下,哪怕魏胜及时捡回自己一根金锏做挡了,还是被那巨大的力道震得后退了好几步,虎口撕裂,狼狈至极。

    唐培义只觉先前受伤堵在胸膛的那口淤血都噎得没那么难受了,恨不能提刀自己上,大喊:“长玉侄女继续劈他!”

    因情绪过于激动,还差点咳得呛血,害得身边的亲卫好一阵紧张,贺修筠也抬手帮他拍背顺气。

    樊长玉手上那柄陌刀的重量可不轻,在那大力一劈之后,几乎是没力气再继续劈出第二刀的,但她就地一个旋身,刀借人势,长啸一声竟就这么又猛劈了下去。

    魏胜顾不得撕裂的虎口,继续横举那根金锏做挡,这次却发出了一声金属断裂的锐响。

    陌刀生生把那根改良后的金锏劈做了两截,若不是有两名魏府死士齐齐蹿出来,跪在地上用两柄刀架住了陌刀的余势,魏胜能直接被樊长玉那一刀给劈成两半。

    樊长玉劈完这一刀,也有些脱力了,拄着刀柄立在原地喘气。

    谢十一带着人在樊长玉身后,虎视眈眈盯着对面两名魏府死士,大有他们敢继续动手就奉陪到底的意思。

    魏胜吐出一口鲜血,被魏府的死士架起来时,还看着樊长玉:“魏祁林的种?”

    他挣脱死士的搀扶,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边的血,说:“你倒是比你老子厉害些,丞相当初不该留你们姐妹性命。”

    樊长玉眼里的凶性还没退下去,冷冷盯着他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魏严欠我我爹娘,欠我外祖父和锦州惨死的那数万将士的,总要还回来!”

    初阳自她身后升起,万丈华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魏胜听她说起孟叔远,突然就不再言语。

    另一边,谢征和魏严在数次交锋后,魏严也慢慢出现了颓势。

    他上了年岁,在这等纯拼体力和耐力的打法下,身体终是吃不消了。

    谢征出招反倒是越来越狠,长戟点枪花一样在魏严左右戳刺,势如游龙,一挑一拨都是万钧之力,逼得魏严只能一边后退一边被动防守。

    魏府的死士想上前搭救,一时都寻不到间隙挤进去。

    谢征似乎恨极,下颌骨绷得极紧,却还冷冷笑开,眼底里全是嘲意:“教训?你替谁教训?替我被你害死在锦州的爹?还是被你逼死的娘?”

    伴随着最后一声质问落下的,是他猛力的一掷。

    碎发掩映间,不知是不是被冷风吹的,他眼眶隐隐有些红了。

    长戟深深扎入午门广场上坚硬的花岗石,魏严就地狼狈一滚,才避开了那致命一戟。

    魏府豢养的死士忙扶起魏严,带着他后退了数步,极为戒备地盯着谢征。

    冷风呛进肺腑,魏严被亲信搀扶着,一阵撕心裂肺地咳嗽后,才抬眼看向谢征:“匹夫之勇,老夫如今是逞不过你了,但今夜你要想靠匹夫之勇争个高下,那便是个笑话!”

    话落,城楼上和城楼下的弓.弩手齐齐将弩.箭对准了谢征一行人,金吾卫甚至拉出了几门大炮架在了城台处。

    沈慎脸色一变,当即指挥左掖营的弓箭手也纷纷拉满弓弦,但到底人数悬殊,几乎已是困兽之争。

    魏严远远同谢征对视着,恍惚间,那眼底有铁血,但也透出了几许沧桑。

    唐培义半躺在地上,同贺修筠道:“那老贼,气煞我也!咱们若不是一直镇守关外,在京中无甚经营,哪轮到他来说这等屁话!”

    贺修筠咳嗽两声,同有英雄末路之感,只道:“沈将军真英雄也!”

    明知魏严有神机营的火器,还带着残兵前来相助,单是这份魄力,便已叫人心悦诚服。

    唐培义道:“今日真要死在这里,黄泉路上全是英杰作伴,倒也快哉!”

    樊长玉看着城楼上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和无数闪着寒光的箭矢,这一刻心底竟意外地平静,她侧头看向了谢征。

    初阳和城楼上的火光交织在他脸上,覆着鲜血和烟尘的痕迹,冷峻又刚毅,是她见过的他最好看的样子。

    在发现西苑是魏严做的局后,她便已知道自己此番赶来会面对的是什么。

    她不怕死,她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她们就这么输了!

    还有些……舍不得。

    老人们都说人死后要过奈何桥,喝了孟婆汤,把这辈子的一切都忘干净了才能去投胎的。

    她走过去并肩同谢征站到一起时,目不斜视地将手心被鲜血濡透的一物交到了他手上。

    谢征发现了,微偏过头看她,但樊长玉没再回头,只轻声说:“谢征,你相信人会有下辈子吗?”

    “我不信鬼神。”他的嗓音沉而缓。

    樊长玉依旧看着前方对峙的官兵,同他闲聊一般道:“我原也不信的,爹娘去世后,我又想信了。”

    她顿了顿,才嗓音极轻地说了一句:“要是真有来生,你来找我吧。”

    谢征霍地侧过头,用一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目光盯着樊长玉。

    雪后初霁的天,初升的日头还不暖,清晨的风里带着硝烟和冰雪的味道,一切都静下来后,只余一侧被炮火轰过的雁翅楼燃烧的声音。

    在这片死寂里,却有心跳喧嚣。

    他没头没脑地说了句:“这老东西应该也没后招了,那就不跟他耗了。”

    樊长玉还没反应过来他那话里的意思,一枚信号弹已从谢征手中升向了高空。

    在场所有人都被他这突来之举弄懵了一下。

    谢征淡淡睨着魏严:“丞相高坐庙堂,玩弄权势无出其二,在兵法上怕是还差了一筹。”

    远处传来沉闷的甲胄碰撞声,浩浩荡荡好似海潮。

    众人回首望去,便见打着“谢”字旗的大军从午门外的几条长街潮水一般涌向午门下方的广场,立于城楼上的金吾卫们站得高,视野更为广远,瞧着那几条长街望不到尽头的军队,几乎是瞬间就白了脸。

    这还是只是看得见的军队,堵在外城门那边没进城的不知还有多少,这可真是千军万马了!

    沈慎转忧为喜,看向谢征:“九衡,你早有准备?”

    谢征没作答,但一袭锦绣白衣配雪白狐裘的俊雅男子摇着羽扇自军队中走了出来,见着谢征第一句便是:“等了你半宿都没等着你的信号,我还以为你在城内被一锅端了呢!”

    随即又执着羽扇对沈慎浅浅一拱手:“沈兄,真是好些年没见了。”

    沈慎形容狼狈,此刻却忍不住笑开:“公孙兄!”

    谢征则淡淡掠公孙鄞一眼:“你是急着进城瞧热闹吧?”

    公孙鄞被谢征回怼了也不生气,又冲着樊长玉一拱手道:“樊将军。”

    樊长玉又惊又喜:“公孙先生?您一直在城外?”

    唐培义和贺修筠等人也是震惊得无以复加。

    唐培义当即就哈哈笑开:“我就说咱们侯爷用兵如神,怎么可能在魏严老贼手中吃败仗!”

    他对着魏严喊话道:“老贼,赶紧让你的人束手就擒吧!”

    贺修筠也在笑,只是他伤势更重些,一笑便扯得五脏六腑都跟着痛,只能收着些笑。

    公孙鄞对着樊长玉浅浅颔首,见她脸上身上都是血,挑眉道:“看来昨夜城内打了场恶仗。”

    大军还在潮水般朝着广场下方涌,她们这头谈笑风生,城楼上的金吾卫和五军营将士却极不好过了,手上哪怕还拿着弓.弩,但都已面色惶惶。

    这不是人数上悬殊的问题了,一群只在京郊大营里操练过的京兵,对上在西北战场上饮过胡虏血的谢家军,无需交锋,只这般隔得远远的一个照面,就已被那下方那千军万马迸出的杀气所震慑住。

    跟着魏严的几名幕僚也满目凄惶,唯有魏严镇定如初,透过人群静静看着谢征的背影。

    谢征面容冷毅,环视东西雁翅楼,沉声发话:“随李、魏二人造反的将士都听着,放下手中兵刃归降者,可从轻发落。负隅顽抗者,皆以谋逆罪论处!”

    声如鸣金碎玉,回荡在整个午门广场。

    任谁都看得出,魏严大势已去。

    一名金吾卫扔下了手中佩刀,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脆响,随即兵器落地的声音便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掉下了第一颗,后面的便再也拴不住了。

    不过瞬息,午门广场上还拥护魏严的,只剩魏府豢养的那批死士。

    公孙鄞轻摇羽扇道:“丞相,您久居高位,应当最知晓何为顺势而为,事已至此,还要做垂死挣扎吗?”

    魏严看着谢征,眼底有诸多复杂的东西,最终说出来的只有一句:“是我小瞧了你。”

    谢征冷眼同他对视着没说话。

    围着魏严一行人的大军压缩包围圈时,他身边的死士亮出手中兵刃,意图杀出一条血路来,魏严却淡淡抬手,制住了他们的行动。

    身边的人唤他:“丞相!”

    魏严只道:“是老夫棋差一着,输了这全局。”

    铁甲卫压着魏严和李党残存者进天牢时,甥舅二人几乎是擦肩而过,但谁都没再多说一句话。

    一山坍崩之,总有一山再起。

    旭日的金辉洒满皇城,底下的将士们开始救治伤兵,清扫战场,唐培义和贺修筠这些伤将也都被抬到了就近的太医院医治。

    这一夜的血腥和混乱,似乎都在朦胧晨曦中变淡了,只有被炮火轰炸过的地面和楼台,依旧还带着焦黑的痕迹,仿佛这瑰丽的皇城被划上的疤痕。

    谢征静静伫立在这天地间,长睫微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尽头是祥和的朝云,拂面的风似乎柔和了些,吹动樊长玉耳边的碎发,她侧头看向谢征:“我们这算是赢了吧?”

    谢征浅浅“嗯”了一声,抬眸看向眼前疮痍又巍峨的楼台殿宇,浓长的眼睫上也落了一层曦光,只余眸色依旧幽沉深邃。

    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公孙鄞信步走来,问:“魏严作何处置?”

    谢征答:“先关着。”

    他已无心呆在这里,厮杀了一夜的疲乏涌上来,他紧扣着樊长玉一只手,对公孙鄞道:“这里便交与你了。”

    公孙鄞看了一眼他满身的血迹,难得大度地应下:“行,这里有我,你这一身伤,快回去找个大夫看看。”

    谢十一机灵地找来了马车,谢征拽着樊长玉的手便上了车,在场的人已走得差不多了,没多少人注意到他们,便是注意到这一幕的,也都是谢征麾下的,不敢多言多看。

    樊长玉有些时候反应似乎总是慢半拍,坐上马车了还在问:“公孙先生带来的怕是有两万大军,你昨日说可以让他动身了,仅凭一日,公孙先生带着大军不可能这么快进京,必然是一早就在京城附近了,你之前说的暂且不能告诉我的事,是不是就是这事?”

    谢十一赶车赶得快,马车颠簸时,车帘晃动,日光照进车内,樊长玉一身狼狈,晕开一圈淡金色柔光的长睫下,眸色却愈显纯净明澈。

    谢征单手撑在她身侧,静静看着她,眼神幽深漆黑,不答,反扬起手上的东西问樊长玉:“这是什么?”

    樊长玉看着他手心被鲜血濡湿成一团的东西,这会儿才觉着难为情起来,好在一张脸沾着血迹和汗渍,已经脏得不能看了,脸热起来也能被掩盖下去。

    她轻咳一声,别过脸道:“头发。”

    谢征的呼吸不知为何变沉了,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樊长玉感觉自己额角都能被他视线灼出个洞来,她抿了抿唇,想到削那一缕断发时的心境,又有几分涩然,破罐子破摔一般道:“我听说,结发才能为夫妻,在西苑发现中计后,想着回去找你大抵也是九死一生了,就削了一缕头发。我们拜过堂,虽然是假的,但也是拜天地了,可还没结过发呢。这辈子要是真只有这么长了,结一段发,也算是做过夫妻了。”

    谢征粗重的呼吸喷洒在樊长玉面颊上,他沉声问她:“知道九死一生,还回来找我,就不怕?”

    樊长玉说:“怕啊,可是我的仇人在那里,你也在那里,我怎么能不去呢?”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想到魏严下令放的冷箭,仍心有余悸:“也幸好,我去了。”

    谢征想说她不来他也不会有事,把她从宫城的战场支开就是不想她涉险,和魏严僵持到那地步,也是怕魏严或齐旻还有后招功亏一篑,可是这一刻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心口酸涨到有些发疼,又像是泡在暖泉里一样酥到发麻,他低下头去,紧攥着她一只手,呼吸一声沉过一声,再抬起头来时,目光无端地变得凶狠起来。

    樊长玉被他那个眼神看得心头一怵,正不知自己哪儿又惹到他了,马车便停了下来,她一个重心不稳撞进他怀中,车外传来谢十一的声音:“主子,将军,侯府到了。”

    谢征直接拽着樊长玉下了马车,大步往主院去。

    谢十一见此情形,原本还想去找府上的大夫,脚步不由也慢了下来,尴尬又为难地抓了抓后脑的头发。

    他到底还要不要去叫府医啊?

    一进屋,谢征便踢上了门,樊长玉被他推搡着按倒在了软榻上,他就撑在距她不过半尺的地方,彼此的呼吸交缠,他身上的血腥味刺激着樊长玉的感官,他似想吻她,却又突然起身离去,不知从何处找出一把匕首,从他自己长发上割下一截来,同樊长玉那缕被鲜血濡湿的发打成了个死结。

    他声线又沉又哑:“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我想大婚那日再同你结发的,你提前给我了,我便不会还了。”①

    樊长玉望着他冷峻的眉眼,明明心中是欢喜的,这一刻却还是突然觉着心中发哽,眼眶隐隐有些发涩,她瞪他:“谁要你还了?”

    谢征只盯着她看了一息,就又低下头来吻她,凶狠又缠绵。

    刚经过一场戮战,浑身的血还滚烫着,看到她豁出性命来救自己,也听见了她许诺来生的话,胸腔里汹涌的爱意顺着烧得滋滋作响的血液在四肢百骸游走、冲撞,迫切地需要一个宣泄口。

    混乱之中染血的甲胄从外间一路扔到了隔间的温泉池边上,氤氲的雾气里,樊长玉拿着金创药和纱布靠在池边上给他包扎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时,他另一只手紧扣着她腰,水纹颤动,发根已被汗水浸透,却还是用那幽沉黑稠的视线紧锁着她,眼都舍不得眨一下。

    樊长玉倔强紧抿着唇,眼底覆上一层朦胧水色,颈上全是汗,好几次都差点手抖得把纱布掉水里。

    后来终于给他缠好纱布,他按着她的后颈让她完全依偎进自己怀中,底下的动作一点也不怜惜,眼神暗不见底。

    樊长玉撑到最后,力竭只能靠在他肩膀上,恍惚间听见他贴着自己耳畔哑声低语:“长玉,吾妻。”

    流淌于薄薄一层筋络中的血液依旧躁动,却又在这片温暖中,得到了最极致的宁静与温柔。

    ===第159章 第 159 章===

    樊长玉记得她们回府那会儿, 还是雪后初霁的天,一觉醒来,推开轩窗便见外边又下起雪了。

    约莫是睡饱了, 她除了身上还有些酸,倒是神清气爽。

    肚子还有点饿。

    樊长玉熟门熟路地去那个箱笼里找自己的衣物穿, 但翻到底了也全是外袍,没有配套的里衣。

    散开的床帐被一只肌理分明的手臂撩起,从胳膊到肩膀全是淡红色的抓痕,肩头隐约还有个牙印, 男人刚醒来的嗓音里着几分低醇的沙哑:“不再睡会儿?”

    樊长玉实诚道:“饿了。”

    谢征似乎低低笑了声, 披衣起身,腰腹上的肌肉块垒分明, 结实的肩背间淡红色的抓痕更多些, 他那一身甲胄,染的几乎全是旁人的血, 身上最重的伤, 也就被刮掉了一块皮肉的左掌了。

    之前混乱的记忆回笼, 樊长玉低下头没敢继续看,只听见他说:“我命人传饭。”

    樊长玉这才道:“你这里有没有备我的其他衣物?”

    谢征回过头看她。

    樊长玉说:“那箱笼里只有外袍。”

    之前她落水湿透的中衣还能凑合穿,这回那一身衣物, 早就被血水浸透了, 樊长玉想凑合都没法凑,眼下身上穿的这件,都是借的他的。

    谢征道:“还没备, 先穿我的, 回头让人送一身来。”

    樊长玉没觉出什么不对, 想了想, 似乎也只能这样了,便点了头。

    手脚麻利的婆子很快在外间布好了菜,樊长玉简单洗漱一番后,连吃了三碗才停下来。

    雪天灰蒙蒙的,难辨时辰,饭后樊长玉看着谢征房里的沙漏,皱了皱眉道:“午时还没过么?”

    她们从宫里回来那会儿,都辰时了,他后来还胡天胡地闹了一通,樊长玉感觉自己这一觉睡了挺久的,才过了两个时辰么?

    谢征正喝着茶,听得她这么一句,忽以手抵唇低咳了两声,清隽的脸上难得浮起一抹不自然:“这是初二了。”

    樊长玉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愣了两息,反应过来后,瞬间黑了脸。

    这哪里是才过了两个时辰,这是一天一夜都过去了!

    李党和魏党伏诛,小皇帝不知所踪,眼下诸事缠身,他竟也坐得住!

    谢十一抱着一摞文书来找谢征,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边传来乒乒乓乓一阵大响,他硬着头皮道:“主子,公孙先生说,这些奏疏需您过目。”

    “知道了,放在门口就是。”

    里边传出的嗓音清冽依旧,就是气息听起来不太稳。

    谢十一耳朵尖通红地放下东西走了。

    屋内,谢征被樊长玉以腿锁着脖颈压在地上,望着她微微散开的衣襟,呼吸微沉地道:“祖宗,气出了就起来吧,再不起来,今日便也不用起了。”

    樊长玉面红耳赤,更用力地压紧了他,瞪眼道:“你还胡说!”

    谢征没受伤的那只手攥住她一只脚,倏地发力,樊长玉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她就被反压了回去。

    一只手从她大开的领口探了进去,不轻不重地握了一下,这下樊长玉脸上是真烫得快冒烟,挣得也更厉害,怒斥道:“你……混蛋!”

    谢征呼吸已经不太对劲儿了,他微低下头看她,眸色漆黑一片:“更混蛋的事,不也做过了吗?”

    “你!”樊长玉气结,真正受制于人了,她倒也学会了战略性示弱:“我……我还疼。”

    一双明澈的大眼直往屋外瞟:“那个……十一也找你呢,朝中这么多事,你不过目的吗?”

    她又怂又不愿认输的心虚模样,实在是招人疼,谢征只觉从牙根处泛起一阵痒意,扣住她下颚从里到外啃了一遍,才把人松开。

    得了自由,樊长玉立马拢紧衣襟坐得远远的,像是恼又像是嫌丢人,说:“我不要穿你的衣物了,我要我自己的。”

    谢征长臂一伸就将人揽了回来,埋首在她肩窝处闷笑:“好,都依你。”

    他的气息喷洒在肩窝处有些痒,樊长玉面无表情地把他的脸推开了些,垂着眼角,唇角也抿得紧紧的,莫名有些气闷。

    他说着都依她,但明明她才是被欺负的那个!-

    谢征拿了谢十一放到门口的奏疏到房内细看时,樊长玉已从兵器库翻出一把大刀去院子里练武了。

    细雪纷纷,她在院中提着把大刀舞得猎猎生风,一劈一斩之间眼含煞气,不知是把那漫天大雪当成了何人在砍。

    谢征撑着手肘看了一会儿,眼底浮起几许淡淡的笑意,垂眸继续看手上的奏疏。

    看到其中一份时,他眉尾稍提,“岭南节度使在这节骨眼上进京了?”

    樊长玉刚练完一套刀法,闻言撑着长刀回过头问:“是魏严的后手?”

    谢征摇头:“探子说仅他一人进京。”

    恰在此时,谢十一匆匆进院来报:“主子,魏夫人求见。”

    谢征微敛了眸色,只说:“把人请去前厅。”-

    须臾,谢征便带着樊长玉一道去了前厅。

    魏夫人一身缟素,见了谢征,二话不说便跪下了。

    樊长玉不知谢征是何心境,但她确实是被魏夫人这突来之举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时,谢征已伸手去扶她:“舅母这是作何?”

    魏夫人不肯起,脸色格外苍白,勉强带了几分笑意道:“侯爷莫要这般唤臣妇,臣妇担不起的。”

    谢征凝了眸色:“无论魏严做了什么,我都视您为舅母。”

    魏夫人却摇起了头,神色有些凄楚地道:“臣妇的确担不起侯爷这一声舅母,臣妇只是得了相爷庇护,才在魏府偷生二十余载,还养大了宣儿……”

    樊长玉听出几分不同寻常来,谢征缓缓问:“这话是何意?”

    魏夫人沧然道出隐情:“臣妇原只是一小门小户的庶出女,这辈子也高攀不上相爷的。家中安排臣妇给一位六品官老爷做填房,那官老爷,儿子都长臣妇好几岁了……臣妇不愿,同家中一护卫私定了终身,他为了攒银子娶臣妇,从了军。官老爷上门提亲时,臣妇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家里人知晓了这事,要抓臣妇去落胎,臣妇逃了出去,去军营找宣儿他爹,可谁料宣儿他爹战死了……”

    魏夫人说到这里时,眼神几乎是麻木的,却还是有清泪从眼角滑落,她苦笑:“那时当真是万念俱灰了,家里人追去了军营,说要抓臣妇回去浸猪笼,给官老爷家一个交代。臣妇便想着,左右都是一死,不若自我了结下去陪宣儿他爹好了。

    臣妇要撞柱,被人拦了下来,相爷认下了臣妇腹中的孩子,说不日便上门去提亲,当日的事也被相爷压下来了,至今都没几个人知晓。相爷说,宣儿他爹是他麾下的部将,他这辈子本是不会再娶妻的,但家中催得紧,正好臣妇带着腹中的孩子也无路可走了,此为两全之法。”

    “魏宣,不是魏严的儿子?”谢征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不是。”魏夫人摇头:“相爷是个守礼之人,这些年,相爷也只有未免宣儿叫府上下人看轻,才会在年节时,来臣妇院子里用一顿饭。”

    她凄然看向谢征:“臣妇今日前来,便是求侯爷的。相爷做的事,臣妇是个妇道人家,不甚清楚,但相爷对臣妇和宣儿都有再造之德,这份大恩,臣妇唯有尽力去还。还请侯爷看着宣儿替侯爷挡那一刀的份上,留相爷性命罢!”

    樊长玉惊讶不已,未料到魏夫人和魏严这桩婚事里,还有这般多隐情。

    谢征扶魏夫人起身的那只手松了力道,他眼底看不出情绪,只问:“魏严……不娶妻,是为了淑妃?”

    魏夫人摇头道:“这臣妇便不知了,但相爷那般性情的人,若真和淑妃有故,臣妇不信他能做出烧死淑妃和她腹中孩儿的事来。”

    樊长玉听到此处,哪怕对魏严恨之入骨,但也觉着蹊跷起来。

    齐旻说魏严是为了淑妃和淑妃肚子里的孩子才设计锦州一案,害死太子和十六皇子的。

    魏严无子,后面既然还能血洗皇宫,把老皇帝赶下皇位,扶持一个毫无根基的稚子登基,有这等手腕,他为何还要烧死淑妃?

    她看向谢征,谢征对魏夫人道:“魏严的罪行,等查清后昭告于天下,自有发落,夫人先回去吧。”

    他话已说到了这份上,魏夫人也不好再求情,一叩首后,凄然退下了。

    樊长玉这才道:“魏严已伏法,我带人去他府上搜查一番,看能不能搜出什么。”

    谢征说:“公孙已带人搜过一遍,魏严行事谨慎,既决定了逼宫,也就做好了兵败的准备,能毁的信件都烧了个干净,查不出什么。”

    说到此处,他语气稍顿,看向樊长玉:“老师入京后一直被他扣在府上,现已被接回了谢宅,晚些时候你可去看看他。”

    樊长玉又惊又喜:“义父找到了?”

    谢征点头。

    樊长玉便道:“那我现在就去看义父。”

    谢征唤人带樊长玉过去,樊长玉一进院,便听见长宁拍桌子的声音:“我要阿姐!”

    “你阿姐平叛去了。”是道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嗓音:“你这娃娃可别捣乱,存心帮那小子扰老夫的棋局呢!”

    樊长玉快步走到房门处,唤了声:“宁娘。”

    把自己整个下巴搁在棋盘上的长宁几乎是瞬间转过头来,鞋都顾不上穿,踩着一双绫袜张开双臂就蹬蹬蹬跑向了樊长玉:“阿姐,抱!”

    樊长玉单手就抱起了长宁,看向虽依旧瘦不拉几,但似乎又一点苦头都没吃过的陶太傅,酝酿了一路的悲伤就这么卡住了,最终只干巴巴唤了声:“义父。”

    陶太傅执着棋子淡淡“嗯”了声,瞥樊长玉一眼,说:“听说丫头官至三品了,长进不少。”

    樊长玉觉得自己应该谦虚一下,便答:“都是义父教得好。”

    谁料陶太傅淡淡一撩眼皮,“老夫可没教你多少,是那小子教的吧?”

    可能是因为酣睡了一天一夜的心虚,樊长玉愣是从脸红到了耳朵尖,脖子根应该也是红的,不过因为痕迹太多了,她戴了个兔毛围脖挡了去。

    陶太傅也知道这是个憨闺女,面皮又薄,想着她这老实的性子,往后少不得在那滑头小子那里吃亏,忍不住吹胡子瞪眼:“他教了便教了,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且不说他日后还得八抬大轿从老夫这儿把你娶回去,但是他也是你师兄这点,教你便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樊长玉一听陶太傅训话就下意识端坐挺直了背脊,铿锵回道:“义父教训得是!”

    陶太傅这才舒坦了,缓和了语气道:“来,坐下陪义父下盘棋。”

    被抓着下了大半天棋的俞宝儿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赶紧给樊长玉腾了个位置:“长玉姑姑请。”

    樊长玉:“……”

    她绞尽脑汁想着下一步落子的地方时,陶太傅还在有一句没一句地问她京中的局势:“李家倒了,魏家那老东西也走到了这一步,那小子接下来要做什么,你知道的吧?”

    樊长玉点头,捏着白子本要落下了,却又突然抬起头来,问:“太傅,能问您一些关于魏严的事吗?”

    陶太傅皱巴巴的眼皮稍抬:“替你自己问,还是替那小子问的?”

    樊长玉说:“替十七年前的真相问的。”

    陶太傅便笑了笑:“你啊你……”

    他将手中的棋子放回了棋篓里,端起红泥小炉上温着的茶水倒一杯,捧起浅抿了一口,才看着窗外的飞雪道:“那臭小子,这会儿怕是去牢里见魏严了吧。”

    樊长玉没做声,她先前就是感觉到谢征似乎想单独见见魏严,才在谢征说陶太傅在府上后,提出想过来见陶太傅,让他有时间单独去见魏严一面。

    陶太傅缓缓道:“魏严无子,那臭小子教养在他膝下,还真是被他养得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第160章 第 160 章===

    谢征性情上的倔强樊长玉是见识过的, 但她对魏严了解不多,关于这位权相的一切都是道听途说来的,仅有的一次见面, 也是逼宫那晚。

    这甥舅二人像不像,她无从论断。

    魏严给她的第一印象, 倒是极符合他在世人口中的传闻,冷酷无情,为达目的不折手段。

    不同于李太傅那等乍一眼看上去,苍柏般清冷高洁的儒士风骨, 魏严就是刀刃磐石般冷且硬的一个人, 仿佛没有任何软肋。

    樊长玉在簟席间正襟危坐,迟疑道:“敢问义父, 魏严和当年的淑妃……是否有故?”

    陶太傅撩起眼皮重新打量樊长玉:“为何这般问?”

    樊长玉便将之前冷宫宫女的招供以及齐旻的指控说了。

    陶太傅放下手中茶盏, 皱巴巴的手摩挲着杯沿,眼底多了几许岁月侵蚀的沧桑:“当年我不在京中, 对宫里所发生的事不甚清楚, 但既是戚家那丫头, 魏严再狠的心肠,想来也做不出火烧清和宫的事。”

    见樊长玉面露惑色,他道:“淑妃本是戚家女儿, 跟那臭小子的娘, 还在闺中时,便是好友了。那时谢家也还没有今日的风光,撑着整个大胤的, 乃戚老将军, 魏严和临山都在戚老将军麾下磨砺过, 后来戚老将军作古, 临山撑起了西北的半边天,魏严则弃武从了仕,戚家丫头,便是那时候入宫的。”

    樊长玉眉心微拢,依陶太傅所言,魏严同淑妃,应当是年少便相识了,两家关系似乎还颇好。

    有这层关系在,魏严后来都能血洗皇宫,还烧起淑妃,就更说不过去了。

    她在心里估摸了一下淑妃的年纪,淑妃当跟自己爹娘同辈,承德太子也是跟自己爹娘同辈的,这么算下来,那皇帝岂不是都老得能当淑妃她爹了?

    虽然知道那些稍微富贵点的老员外,都还会娶好几房年轻美貌的小妾,但意识到这点后,樊长玉还是没忍住皱了皱眉:“魏严若是有意淑妃,为何不在淑妃进宫前求娶?”

    陶太傅便长长地叹了口气:“你可知,承德太子生母是何人?”

    樊长玉摇头。

    陶太傅道:“孝忠肃慈皇太后戚氏,乃戚老将军的胞妹,淑妃的亲姑姑。”

    樊长玉很是愣了一愣,也就是说,淑妃和承德太子都是表兄妹了?

    虽然历朝历代也不乏姑姑和侄女共事一夫的,但有承德太子和戚老将军的前提在,她琢磨着,那时的戚皇后,儿子都已封了太子了,也不至于再让娘家侄女再进宫帮自己固宠吧?

    大抵是她心里想什么全都写在脸上了,陶太傅继续道:“如今的朝堂是一池浑水,那时候也不见得多干净,这王朝的沉疴,都是一代一代积攒下来的,清了旧的,年月久了,又有新的附上去,就没个能彻底清完的时候……”

    陶太傅又浅浅叹了声,似乎感怀颇多:“你们既然都查到贾贵妃身边的宫女了,应当也知晓当年贾贵妃有多获盛宠,满朝文武,一半都快姓贾了。早些年,还有戚老将军这国之一柱撑着,十六皇子再得宠,太子也能稳坐东宫,戚老将军一去,皇后失了倚仗,太子的路便也难走了。

    坊间都骂贵妃惑主,外戚干政,皇后在戚老将军去后,也病榻缠绵,怕自己再一走,太子在后宫彻底没了帮衬,便借着侍疾为由,将戚家那丫头接进了宫。我是见过那丫头的,自小便冰雪聪明,又饱读诗书,生得沉鱼落雁之姿。这一侍疾,就是一年。一年后,戚皇后薨,那丫头归家后不久,便随秀女选入宫,封了妃。”

    樊长玉听到此处,只余沉默。

    淑妃进宫的缘由,比她想象中的更沉重。

    皇子们党争那是要流血要死人的,承德太子若败了,戚家这一脉,是何下场还不得而知。

    整个家族的性命都压在身上了,淑妃又哪里有选择的余地?

    一个念头飞快地在她脑中闪过,樊长玉忽地抬起头来:“义父,魏严和谢大将军都曾在军中得过戚老将军的提携,后来也都拥护承德太子,淑妃在宫中,亦是帮着承德太子和贾贵妃母子抗衡。这样一看,淑妃的死,和魏严被安上的那项与之私通的罪名,都很是蹊跷!”

    陶太傅点头:“若这一切真是贾家所为,魏严当年独揽大权后,杀尽朝中贾姓朝臣,倒也不光是为肃清朝堂了。”

    他低低叹了声:“那臭小子当初认定魏严是锦州惨案背后的推手时,我便想着其中怕是还有什么隐情,才亲自上京来寻魏严。他那人如今是铁石心肠了,可当年同临山,那也是战场上交付性命的兄弟,不然也不会把当眼珠子一样疼的妹妹,许给临山。”

    樊长玉听得这些,又想起自己去谢氏陵园找谢征时,他说的魏严从前每年都会独自带他去祭拜,不让下人跟随,一时间心绪复杂不已。

    她问:“宫里发生的这些事,您后来有听到什么风声吗?”

    陶太傅随和清淡的笑容里多了些苦意:“丫头啊,你可知锦州一破,北厥南下,这大胤河山乱了多久?储君死,将帅亡,皇帝崩。那些蛮人,是想着借此机会直捣京都啊!青山埋骨,江河饮血,民间十室九空……

    抵挡北厥继续推进的前线战场惨烈如斯,家国存亡之际,宫里死了几位妃嫔,亦不过荡进这乱世血水中的几粒微尘罢了。老夫的一双儿女,亦是死在了战乱之中,幸得敬元敛尸,才有一口薄棺一座坟茔。”

    樊长玉喉头发苦,羞愧低下头去:“对不起,义父,我……”

    陶太傅摆摆手,只说:“都过去了,锦州失陷后,大胤和北厥陆陆续续还打了三年,国库空虚,百姓因战火四处迁移,荒废了农田,民间也征不上军粮来……再打下去,异族还没入京,大胤自个儿就要成一盘散沙了。魏严便是在这时站出来,一力促成了割地辽东十二郡换大胤二十年太平。

    那时我同他说,往后的史书里,他此举必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他答,亡国权相也是会被后世人唾骂的,左右都是骂了,不若趁关外的蛮子打了几年,也耗尽物资了,让地这二十载,赌一个将来。”

    樊长玉也是当了将军的人,在军营摸爬打滚多时,陶太傅这般一说,她便能明白当时是什么局势。

    锦州城破后,大胤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硬是还同北厥人耗了三年,这三年里,必是还有无数和谢将军、陶太傅一样的忠骨挡在最前沿,才撑了这般久。

    但北厥已耗不住了,又不清楚大胤究竟还能撑多久,所以才同意了魏严让出辽东十二郡,息战二十年休养生息。

    大约北厥人那时也没想到,用不了二十年,锦州就被曾经战死在那里的谢氏后人收复,辽东十二郡亦被夺回。

    联想到魏严对谢征的严苛,又请陶太傅当了谢征的老师,樊长玉只觉自己愈发看不透魏严这个人了,他此举,都不知是为了保住大胤,还是单纯的只为了保住他自己的权势。

    可他也的确给自己外祖父安了个遗臭千古的污名,又杀了自己爹娘。

    樊长玉不由抿紧唇角:“义父,魏严……到底算是个好人,还是个恶人?”

    陶太傅复杂又宽厚得似能容纳百川的目光静静地看着樊长玉,只说:“当时之人,只做当局之事,是非功过,且留与后人去评判吧。”

    樊长玉浅浅应了声,垂眸看着眼前的棋局,捏着手中棋子久久都没再说话-

    从陶太傅那里离开后,樊长玉把长宁和宝儿都带去了赵大娘夫妇那里,想着齐旻也跟着李太傅一起落网了,那找到俞浅浅应当也不是什么难事。

    谢五保护赵大娘夫妇受了伤,她唤来谢七,让他安排人手查俞浅浅的下落,谢七说公孙鄞已派人找到了俞浅浅,只是齐旻不知怎么想的,没把人带来京城,反关在一处州府别院,去接俞浅浅的人回来还需个一两日。

    不论如何,得知俞浅浅没事,樊长玉心中便松了一口气。

    当初她微末之际,俞浅浅帮她的那份情谊,她一直记着的,哪怕后来清平县起了战乱,她带着俞宝儿南下逃命都还想着捎上自己和长宁,樊长玉如何不念着她的好?

    她同谢七打听现下的局势,得知李太傅是死透了,齐旻中了那一箭,却还没断气,公孙鄞也摸不准谢征会如何处置这位承德太子的后人,便让太医先吊着他半条命。

    小皇帝也在魏严府上被找到了,但疯疯癫癫的,不知是真疯了,还是装疯的。

    齐旻和李太傅逼宫前,让钦天监官员放出的那番“龙脉逆乱、得位不正”的言论,如今倒是替宝儿做嫁衣了。

    现群臣为谢征马首是瞻,只需一个合适的时机,便可推俞宝儿上位。

    樊长玉想着尚还扑朔迷离的锦州真相,心口不由闷得慌,想着先回去练套刀法冷静冷静好了。

    一个不留神,却撞上了一瘸一拐抱着一摞东西往谢征书房去的谢忠。

    谢忠手上的盒子摔落在地,里边的东西也全散落了出来。

    “对不住,老伯。”樊长玉心虚不已,谢忠腿脚不便,她忙蹲下去帮忙把东西捡起来。

    谢忠原本神色还有些冷凝,见是樊长玉,才放下了警惕,缓声道:“是老奴见将军若有所思,没敢出言打扰,腿脚又不灵敏,避让不及才同将军撞上了……”

    樊长玉本想宽慰这老伯这一二,却在瞧清盒子里掉出来的除了信件,还有三枚虎符时,当即变了眸色。

    那三枚虎符上,皆有崇州的小篆刻字,显然都是崇州虎符。

    但为何会有三枚?

    虎符不是都只有左右两枚的吗?左符交与领兵的武将,右符留在皇帝手上。

    樊长玉的呼吸几乎是瞬间就急促起来了,她将三枚虎符试着并拢时,手竟然止不住地有些发颤。

    左右两半虎符很容易就合拢了,切口处对半的篆文都能完美地吻合上。

    多出来的那一枚,是左符!

    而她爹当年负责送的,是皇帝给的右符!

    随府的管家说,长信王曾当着麾下部将的面合过她爹送去的虎符,虎符并不拢!

    所以并不是她爹送了假的虎符,而是随家拿出来的是假符!

    这个认知让樊长玉浑身的血仿佛都逆涌起来,她倏地抬首问谢忠:“这些东西是哪儿来的?”

    谢忠见她脸色极为难看,捏着虎符的手也大力到指节泛白,忙答道:“之前大理寺指控魏严的那谋士,后来翻供咬李家,还供出了随家藏同李家来往书信的地点,侯爷先前就命人去搜取这些证物了,今日才快马加鞭从崇州送回来。”

    樊长玉一听,顾不得多解释什么,开始翻找那些信件:“老伯,我找些东西,回头再同谢征细说。”

    谢忠态度出乎意料地平和:“将军想要什么,尽可翻找,侯爷一早就交代过,府上的一切东西,将军都是可以随意取用的。”

    关乎揭开十七年锦州惨案真相的迫切,淡化了樊长玉在听到这话时心底升起的那一丝异样。

    但比较遗憾的是,那些信件中并没有魏、随两家来往的。

    樊长玉盯着手上那三枚虎符看了两息,起身道:“老伯,我暂借这几枚虎符一用。”

    谢忠只道:“将军尽管取用便是。”

    樊长玉拿着那三枚虎符径直去找陶太傅。

    房门被踢开时,陶太傅刚给自己斟上一盏茶,那“哐当”一声大响,惊得他手一抖,满杯茶水溢出沾湿的衣袍,不由数落道:“你这丫头,不前脚才离开么,这般风风火火回来,又是什么事……”

    樊长玉亮出三枚虎符:“义父,你瞧瞧,这虎符,是真是假!”

    陶太傅耷着的眼皮往上一抬,数落声戛然而止,神色当即也凝重了起来:“拿与我瞧瞧。”

    樊长玉将虎符递过去,陶太傅举在眼前,借着窗口透进的亮光仔细观摩一番后,道:“是崇州虎符,错不了。”

    樊长玉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攥紧,微垂着头,平静的嗓音里在竭力压抑着什么:“当年我爹送去的是真虎符,是随家别有居心!”

    陶太傅皱巴巴的眉头隆起:“这随家倒也真是怪哉,要他出兵力挽狂澜时,他不出兵,锦州城破后,倒又及时顶上去了。若当年锦州之失,罪责全在随家,魏严那老东西何故替随家隐瞒?”

    樊长玉转身就往外走:“皇长孙……皇长孙还活着,他对随家恨之入骨,或许知道些什么!”

    陶太傅看着樊长玉疾步而去的背影,转瞧向棋盘上的残局时,浅叹了声:“老东西啊老东西,当真是倔了一辈子,什么秘密能让你死都要带进棺材里?”-

    暗沉的大牢里,只余天井处透下一束天光,细细的雪粒子洋洋洒洒地飘进来,在天井下方覆了薄薄一层。

    牢房尽头铁链作响,一双锦靴踏着夹道青砖缓步而来,行至靠里的一间牢房前方驻足,冷眼看着里边盘膝而坐身形挺拔的老者,不作言语。

    天牢寒气重,覆在他大氅上的雪沫,竟也半点没有化开的迹象。

    魏严掀开肃冷的凤目,看着立于牢外即将撑起大胤脊梁的青年,平淡出声:“成王败寇,你既赢了我,今日来此处,总不至于只是想来看我过得如何。”

    谢征只静静地看着他,神色冷漠又散漫:“丞相猜对了,本侯今日前来,就是想看看一个一辈子都在弄权的人,失了权势后,得是何模样。”

    魏严哂笑:“看来叫你失望了。”

    谢征微偏了下头,长发用金冠束得一丝不苟,远处天井透下的亮光打在他侧脸上,让他五官的轮廓愈显深邃,眼底噙着一丝彻骨的凉薄,最深处似乎又有其他东西,叫人瞧不真切:“倒也称不上失望,丞相虺蜴为心,豺狼成性,怕也不记得做人该是何模样了,连人都算不上的东西,本侯作何计较?”

    魏严眼底瞬间浮起一抹冷厉,不是单纯的怒,还有几分长者对小辈的厉色。

    谢征半垂着凤目看他,冷漠道:“怒了?丞相有何资格怒?或者说,丞相是想告诉本侯,你杀自己亲妹妹亲妹夫,是有苦衷的?”

    魏严面部肌肉绷紧,索性闭上了眼,不再接话。

    谢征散漫继续道:“你娶回府二十余载的那位夫人来求我了,让我留你性命。我才知你对魏宣的死无动于衷,是因他并非你的种。你杀我爹娘时也是这般无动于衷吗?”

    他缓缓抬眸,嘴角笑意讥诮,嗓音里却全是冷冷的嘲意:“还是说,我娘也不是你亲妹妹,一旦挡了你的路,就该被除掉?”

    言辞极尽尖锐,满是冷嘲的凤目中,却藏了一丝极淡的猩意。

    “住口!”魏严忽地冷喝出声,那双和谢征相似的凤眼里,恍惚间闪过一抹沉痛。

    谢征猛地探身,一把重重揪住了魏严的衣领,迫得他整个人带着枷锁撞于牢门前,强压于平静之下的恨意冲破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后,他神色间都透出几分狰狞,朝着魏严冷厉吼道:“那你说啊,为何要杀我爹娘?让我叫你二十余载的舅舅,你配吗!”

    魏严手上戴着铁镣,被谢征这般大力揪拽之间,两边额角重重磕在牢房的木柱上,很快见了红,但他眼神只陡然狠厉,说:“确如你所言,他们挡了我的道,所以他们该死。”

    最后二字,说得极为沉重。

    谢征下颌骨咬得死紧,眼中都泛红了,攥着魏严的那只手,手背亦是青筋暴起,他用力扔开魏严,有些狼狈地起身,只咬牙切齿吐出三个字:“你说谎!”

    魏严摔回草垛间,慢慢喘息,闻言也不再作答。

    谢征一掌重重拍在牢房坚实的木柱上,眼含恨意地盯着魏严:“你六亲不认,一心弄权,如今权势也没有了,到底还在替谁隐瞒当年的真相?”

    魏严仍是不答。

    谢征终是负气疾步离去了,夹道尽头的牢门拨开又重重被甩上时,发出“砰”一声巨响,拴在上边的锁链也跟着哗啦作响,可见关门之人怒气之盛。

    狱卒不敢多言,也不敢多问,拨弄着门上的锁链,重新挂上了锁头。

    大雪未停,纷纷扬扬从在大牢切开一线白光的天井处慢慢飘下。

    魏严躺在干草垛中,看着那飞雪交织在牢房晦暗的光线中,干净得不像是这天牢里会有的东西。

    他闭上了眼睛。

    他的退路,早在十七年前就被封死了。

    纵是遗臭万年,纵该千刀万剐,他一人受着,便也够了。

    那春雪般的人,就该干干净净地去,不在史书上留下任何一笔难堪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