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河的水，流得慢了。
至少在刘大海眼里，是这样。
那份被后世称为《恒河之约》的羊皮卷，墨迹未干，却仿佛已经有了千钧之重，将这条古老大河的流速都压得迟滞起来。
华氏城的使者阿耆尼签下名字时，那支笔抖得像风中的芦苇，每划一笔，都像是在给身毒的未来刻上一道枷锁。
刘大海站在开拓者号的甲板上，看着岸上那些忙碌的身影，心态却远没有表面上那么轻松。
他不是简单的征服者，更像一个庞大项目的总工程师。
征服，只是破土动工的第一铲土。
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在这片信仰林立、种姓森严、语言混杂的土地上，植入一套全新的、属于大汉的“操作系统”。
“统一度量衡，汉律治外法权，技术输出，强制教育……”
曹襄在他身边，手里也拿着一份条约的副本，嘴里啧啧有声：
“大海，你这哪是条约，这分明是一份‘身毒改造计划书’。我敢打赌，董仲舒那帮老夫子要是看到这几条，胡子都得气得翘起来。”
“他们不懂。”
刘大海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方那片郁郁葱葱的平原：“在长安，他们争的是礼仪、是名分、是华夷之辨。
但他们不知道，当你的船能开到世界任何一个角落，你的商品能换来任何你需要的资源时，‘华夏’这个概念，就不再是一座长城围起来的家，而是一个遍布全球的利益共同体。
到那时，是华是夷，只看一样东西。”
“看什么？”
曹襄好奇地问。
“看你口袋里，装的是不是大汉的铜钱。”
刘大海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属于现代人的冷酷和务实。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鼓点声从远处传来，不是汉军的战鼓，而是身毒那种带着原始野性力量的鼙鼓。
地平线上，烟尘滚滚，仿佛有一支军队正在集结。
“报——！”
一名斥候快马从岸边奔来，冲到码头边，几乎是滚鞍下马，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将军！西南方向五十里，发现大股敌军！全是……全是战象！数目……数不清！”
来了。
刘大海和曹襄对视一眼，没有惊慌，反而有种“终于来了”的尘埃落定感。
“是卡林加部落。”
陀罗笈多被亲卫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上甲板，他的脸色比恒河里的泥沙还要难看。
“将军，华氏城臣服的消息传得太快了。卡林加的首领自诩为‘山林之王’，最是骄横。
他认为您用的是‘魔鬼的法术’，只有战象才能践踏一切邪祟。
他集结了整个部落能动的战象，足有三千头，还有上万名步兵，这是……这是要决一死战啊！”
三千头战象。
这个数字让一旁的霍去病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剑，剑锋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眼的寒光，兴奋地吼道：
“好！好得很！老子正愁那些阿三的兵不够杀，磨了半天洋工，浑身都快生锈了！
三千头大象？正好给我的先锋营当一回‘象肉火锅’！”
“不可大意。”
秦老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旁边，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望向西南：
“象阵一旦冲起来，山崩地裂。我们的燧发枪虽然犀利，但装填缓慢，若是被它们冲到阵前，后果不堪设想。”
“秦老说的是常规打法。”
刘大海胸有成竹地一挥手：“传我将令！神机营全体上船，蒸汽明轮船全部出动，沿恒河支流前出二十里，在‘蛇口湾’建立阵地！
另外，把我们给阿三们准备的‘大烟花’，也一并带上！”
“蛇口湾？”
霍去病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咧嘴大笑：“妙啊！大海，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蛇口湾，是恒河一条支流的拐弯处，河道狭窄，两岸都是茂密的丛林。
对于庞大的象阵来说，那里是必经之路，却也是天然的陷阱。
……
身毒的烈日炙烤着大地，连空气都仿佛在扭曲。
卡林加大军的先锋，已经出现在了蛇口湾的视野之内。
那景象，足以让任何心智不坚的人崩溃。
数千头披挂着华丽象甲的战象，如同一座座移动的肉山，迈着沉重而整齐的步伐，每一步都让大地为之震颤。
象背上的象奴挥舞着长鞭，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呼喝。
在战象的洪流之后，是密密麻麻、皮肤黝黑、手持长矛与弯刀的卡林加步兵。
他们赤裸着上身，用油彩在脸上画着狰狞的图腾，眼神狂热而嗜血。
“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彻天地，卡林加军中发出震天的吼声。
数千头战象仿佛接到了命令，开始加速，如同一道无可阻挡的钢铁洪流，朝着汉军的方向碾压而来。
那股气势，仿佛连天都能捅个窟窿。
此时，在蛇口湾狭窄的河面上，十余艘蒸汽明轮船已经一字排开。
船身侧舷的挡板早已放下，露出了黑洞洞的炮口。
霍去病站在旗舰的船头，一身玄色铁甲，迎着扑面而来的劲风，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进入陷阱的兴奋。
“将军，象群进入一里范围！”
旗语兵大声报告。
“别急。”
霍去病举起手，目光死死盯着那片如同海啸般涌来的巨兽：“再近一点……让这些蛮夷听听，什么叫来自东方的‘雷鸣’！”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五十步！
卡林加的象阵已经冲起来了，速度越来越快，大地轰鸣，连河里的水都在跟着跳动。
那些象背上的象奴甚至已经能看到汉军船上士兵紧张……等等，他们脸上没有紧张，只有一种看戏般的冷漠。
就在最前排的巨象即将踏入河道的瞬间，霍去病的手猛然挥下！
“开火！”
“轰！轰！轰！轰！”
数十门火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但喷射出的，并非实心的炮弹，而是一种前端带着引信的铁壳圆球。
这些开花弹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了象阵的两翼和侧后方。
那里是象群与步兵结合最紧密、也最薄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