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元鼎元年夏,身毒华氏城,汉钢一号所在地。
恒河的水汽混杂着焦炭与铁矿石的味道,黏稠地糊在每个人的肺里。
闷热的空气中,只有一种声音主宰着一切——那是一座刚刚拔地而起的土高炉。
它像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钢铁巨兽,每一次呼吸都喷吐出灼人的热浪和沉闷的轰鸣。
刘大海站在高炉下风处,汗水浸透了他那身由细棉布做成的、在这个时代堪称奢侈的夏装。
他却浑然不觉,双眼死死盯着炉口那道逐渐被拉开的豁口。
“师父!师父!成了!”
霍光那还带着几分稚嫩的嘶吼声,在震耳欲聋的噪音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十四岁的少年,脸上抹得跟个小鬼似的,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身边的张安世、刘碳等人,也无一不是满脸通红,呼吸急促。
刘大海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炉口豁然大开!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亮白色光芒,如同被囚禁了千年的太阳,瞬间挣脱了束缚,刺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
紧接着,一条粘稠、炽热、散发着骇人气息的暗红色河流,咆哮着从炉口涌出,沿着早已挖好的陶范沟渠奔腾流淌。
那不是铁水。
那是文明的血液。
“我的老天爷……”
不知是谁,在人群的后方发出了一声梦呓般的呻吟。
就连见惯了大场面的秦老,此刻也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
他那浑浊的老眼里倒映着那条奔流的火龙,干瘪的嘴唇微微哆嗦着。
他知道这东西的意义,这比少爷库里所有的黄金加起来,都更贵重。
“取样。”
刘大海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火的刀,清晰地切开了现场的喧嚣。
早已准备好的弟子们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用长长的铁钳夹起一块冷却的锭模,在水中猛地一浸。
“嘶——”
白雾升腾,一股热气直冲鼻腔。
当那块还烫手的钢锭被送到刘大海面前时,周围的欢呼声才如山崩海啸般爆发出来。
刘大海没有理会身后的狂热。
他伸出布满薄茧的手,接过了那块灰黑色的、表面粗糙的钢锭。
很烫,但他握得很稳。
他用拇指摩挲着钢锭冰冷的棱角,感受着那股内敛而坚实的力量。
这就是他要的东西。
不是长安城里那些文人墨客笔下的锦绣文章,不是朝堂上那些公卿贵胄口中的天下大同。
是这个。
是钢铁。
是能让大汉的军队比匈奴更快、比任何人更强的底气。
“阿襄要是看到这东西,估计得抱着睡觉。”
刘大海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丝笑意,他掂了掂手里的钢锭,对身旁的霍光说道:
“记下来,今日炼出的第一炉钢,编号汉钢一。
所有参与冶炼的弟子、工匠,月俸翻三倍,赏身毒奴婢五人,丝绸十匹。”
“谢师父!”
“谢殿下!”
人群再次沸腾。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黑衣、风尘仆仆的黑冰台密探,穿过狂喜的人群,径直来到秦老身边,耳语了几句。
秦老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挥退密探,快步走到刘大海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少爷,西边来的消息,比我们想的……要近得多。”
刘大海眼神一凝,将手里的钢锭递给旁人,转身走进了旁边一间用土坯和木板临时搭建的工坊办公室。
室外的欢呼声被厚重的木门隔绝,只剩下高炉隐约的低吼。
“说。”
“镇西关那边的暗桩,截住了一支商队。”
秦老从怀中摸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物件,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这不是咱们之前看到的那种罗马军团制式。这支商队更小,更隐蔽,
自称是来自极西之地的安息人,但他们队伍里护卫的兵器,露了白。”
秦老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截断掉的矛尖。
刘大海拿起那截矛尖,入手的感觉就让他眉头一皱。
它比身毒本地的铁器要重得多,也更坚硬。
矛尖的断口处,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结晶状,泛着幽冷的灰光。
“不是熟铁,也不是咱们刚炼出来的这种钢。”
刘大海用指甲轻轻敲了敲矛尖,发出的声音清脆短促,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含碳量不低,而且……似乎还掺了点别的东西。他们的锻造工艺,有自己的一套。”
“少爷明鉴。”
秦老继续说道:“更诡异的是,暗桩在清点他们货物时,发现了一件破损的皮甲,甲片连接处,有一个模糊的吴字烙印。”
“吴?”
刘大海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脑海中一个尘封已久的角落。
那个早已被他和霍去病联手剿灭、只留下一个吴王名号的淮南王刘安。
“吴王手底下的余孽,跟西方人勾结上了?”
刘大海的声音冷了下来。
“恐怕不止是勾结。”
秦老沉声道:“黑冰台的仵作检查过那些甲片,吴字烙印是旧的,甚至有些磨损。
但包裹甲片的皮革,却是新的,上面还残留着……安息特有的一种香料味道。
这说明,这些余孽不是逃过去的,而是早就被那边接收了,甚至……成了他们的武器供应商,或者说,是技术顾问。”
刘大海沉默了。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
事情的严重性,超出了他的预判。
这不再仅仅是两个帝国的遥远对峙。
当藩王吴国的工艺,遇上罗马的方阵,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