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息……罗马……”
角落里的户部税吏,一个戴着眼镜的华夏理工毕业生,喃喃自语。
手指无意识地蘸着杯中的酒,在桌上划着模糊的地图:
“从贵霜向西,走陆路,是安息,再往西,就是大秦……如果从海上,绕过阿拉伯半岛……”
“那就是黄金与香料之地!”
一个做香料生意的商人激动地拍了下大腿:“听说大秦的玻璃比我们的更脆更亮,他们的羊毛披风一匹能换十匹上等丝绸!
但他们的驿站系统和我们的没法比,没有蒸汽机车,传送文书要一个月!”
宴会的气氛热烈起来,话题从贵霜的王位继承人,自然而然地滑向了更远方的财富与征服。
在座的并非都是武将,但每个人血液里都涌动着这个时代的狂热,那是开拓者、建设者的狂热。
卡皮拉静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微笑。
他不像其他人那样兴奋地比划,只是端着杯子,看着头顶的蒸汽灯管。
那是一种模仿日光的柔和光源,靠锅炉蒸汽驱动的发电机供电,在元朔城只有重要府邸才安装。
“我做出那个决定,是在一年前。”
喧嚣声中,卡皮拉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让身边的赵四海和几位离得近的商人安静下来。
他望着灯光,眼神有些恍惚。
似乎回到了那个在华氏城商馆里忐忑眺望的午后。
“那时候,我站在贵霜王宫的露台上,看着我的领地,我的奴隶,我的象兵……
我觉得那就是世界,直到我踏上开拓者七号,直到我坐在蒸汽轿车里,
看到长安城外连绵的工厂和灯火通明的火车站。”
他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琉璃酒杯杯壁。
上面雕刻着模糊的云纹,是汉工刨出来的。
“那天晚上,我在长安的驿站里,透过窗户看到街上巡逻的士兵,
他们手里没有长矛,而是拿着一种……叫燧发枪的玩意,
我问赵先生,你们为什么不干脆吞并贵霜?赵先生当时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连那个年轻的百夫长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
赵四海笑了笑,似乎不好意思,又似乎很享受这种被回忆的感觉:“我说什么了?”
“你说,‘我们现在不需要土,我们需要的是血汗和铁矿’。”
卡皮拉看着赵四海,目光真诚:“当时我不太明白,后来我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酒意让他的脸颊泛红,眼神却异常清亮:“我们当年最大的敌人是匈奴,他们像狼一样啃食边境,抢夺牲畜和人口,
陛下和殿下的策略很简单:打,打得他们怕,打得他们跑,追到天边去,
所以,现在匈奴被赶到了大秦的西边,他们成了大汉的信使,带着大汉的愤怒和武器,去冲撞罗马人。”
厅内响起几声认同的、轻快的笑声。
这个说法很有趣,也很真实。
“但对贵霜不一样。”
卡皮拉摇摇头,手指在桌子上虚画着路线:“贵霜没那么抗打,但地盘大,人口多,山川环境复杂,
如果强攻,大汉的铁骑会陷入泥潭,就像我们在身毒的某些雨林里一样,耗费太大,不划算。”
“所以,陛下和殿下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看向赵四海,看向那个年轻税吏,看向所有在元朔城投资、研发、制造的人。
“他们把贵霜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什么来着?对了,叫经济殖民地。
通过蒸汽船和铁路,贵霜的粮食、黄金、奴隶,源源不断地流向大汉,变成元朔城的玻璃、棉布、机械。”
“而我们。”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众人:“成为这座巨网上的节点,我卡皮拉,用贵霜贵族的身份,确保这条路畅通,
你们,用你们的钱和智慧,让这条路产生利润,
我们都不再是某一个国家的附庸,而是……新时代的受益者。”
这番话,从一个曾经的蛮夷口中说出,格外有分量。
它印证了在座每一个汉人商贾内心的自豪。
也勾起了他们对更广阔天地的野心。
年轻的百夫长激动地握紧了拳:“说得好!殿下常说,我们汉人的舞台,从脚下这方土地开始,但绝不会止步于此!
安息、罗马,甚至更远的邦国,只要我们船能到,炮火能覆盖,那就是我们新的家园!”
“正是如此!”
户部税吏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理性的光芒:“从经济规律上讲,大汉的生产力已经过剩,必须寻找新的市场和资源,
贵霜是一个完美的试演出的舞台,现在效果很好,证明这条输出资本与技术,
不直接输出暴力和统治的软征服道路是可行的,那么,安息和罗马,自然就成了下一个目标。”
“但不是现在。”
赵四海用筷子轻轻敲了敲盘子,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让过于热烈的气氛微微冷却:“下一个五年计划,重点是消化身毒,打通西域到大秦的陆上商路,同时让海上的船队走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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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鹰需要盘旋,才能找到猎物最脆弱的咽喉。”
他这番话既是定调,也是提醒。
提醒众人不要被冲昏头脑,大汉这头猛虎虽然凶猛,但也懂得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宴席继续着,话题又转向了元朔城新修的下水道、华夏理工学院最新的蒸汽机图纸、以及长安城里那位据说擅长制造机械玩具的宫廷匠人。
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厚,将元朔城一片片屋顶覆盖。
也将远处工厂烟囱冒出的、带有煤灰的黑烟渐渐掩盖。
但在所有参与这场宴会的人心中,一幅更加宏大、更加清晰的图景正在展开。
贵霜,这个曾经与大汉对峙的庞大帝国,如今已黯淡下来,成为背景板上的一道影子。
而在这道影子的西边,两团更加庞大、更加神秘的轮廓,在风雪与迷雾中若隐若现。
安息。
罗马。
卡皮拉端起酒杯,酒液入喉,辛辣而滚烫。
他看着窗外飞舞的雪,忽然想起一年前,自己第一次站在长安城外的荒地上。
看到蒸汽机车拖拽着长长的车厢,发出轰鸣,喷吐着白烟。
如巨兽般冲破晨雾时,心中那股几乎将他淹没的恐惧与震撼。
如今,他成为了驾驭这头巨兽的人之一。
而巨兽,正迈开脚步,朝着新的猎物,平静而坚定地,继续前行。
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