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关外,安息边城的城墙上。
那个被后膛炮轰出的豁口,在夕阳的余晖下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狰狞伤疤。
夯土块和碎裂的木梁散落在墙根,像野兽啃噬后剩下的残骨。
风从豁口里灌进去,呜呜作响,像守军渐渐散去的士气。
几个安息哨兵靠在倒塌的箭楼旁,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汉军营地升起的炊烟。
他们已经没什么斗志了,前几日那场突如其来的炮击演习。
还有那颗炮弹意外越过边境线的轰鸣,把他们最后一点侥幸心理炸得粉碎。
汉人没急着进攻,这更可怕。
他们就像一个手握利刃的猎人,不急着宰杀,只是慢条斯理地展示着刀刃的锋利。
“又来……”
一个老兵突然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什么?”
旁边的新兵没听清,下意识地问。
老兵没说话,只是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天空西边,那里是汉军贵霜西郡的方向。
暮色渐浓,天际线泛着淡淡的紫红。
但有什么东西在动,黑乎乎的轮廓,缓慢地、无声地爬升。
很快,不止他一个人看到了。
先是几个人,然后是一片,最后整个城头的守军都骚动起来。
低语声、惊呼声、兵器磕碰地面的脆响,在黄昏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气氛瞬间绷紧了,比下午炮击前还要令人窒息。
“天……天上!”
一个年轻士兵尖叫起来,声音变了调:“又是那个!那个会飞的黑球!”
没错,热气球。
不止一个,是足足几十个。
巨大的、椭圆的球囊在微风中缓缓鼓胀,被夕阳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边缘。
它们下方吊着的竹篮里,隐约能看到晃动的人影,还有奇怪的、长筒状的物体反射着最后的光线。
它们没有停留,也没有像上次那样低空掠过制造压迫感。
它们只是飞着,沉默地、坚定地,飘过了铁门关,进入了安息境内的天空。
高度很高,看上去只有巴掌大小,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它们就像几十只巨大而冷漠的眼睛,悬在头顶,缓缓转动,扫视着这片土地上的一切。
它见过那片开阔的取水地,见过远处蜿蜒的商道,见过那些散落在荒野里的小土包。
安息哨兵知道,那下面埋着他们的地雷阵,是他们应对汉军骑兵最后的、卑微的手段。
而现在,这些秘密都被那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百夫长跌跌撞撞地跑下城墙,朝着将军的营帐冲去。
他跑得太急,在某个台阶上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啃泥。
爬起来继续跑,连头盔掉了都顾不上捡。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守军中蔓延。
前几日的炮击还只是声音和震动,是外在的暴力。
而最近几天这无声的悬浮,是更深层的、对未知力量的恐惧。
汉人到底有多少这种东西?他们想去看哪里?他们是不是在规划下一次进攻的路线?
“稳住!都给我稳住!”
一个副将扯着嗓子喊,试图维持秩序,但他的声音在呼啸的风声和士兵的骚动中显得苍白无力。
他自己的手心也全是汗水,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抬头望着那几个飘远的黑点,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城墙可以修补,士兵可以补充,但这种……这种你能看见它、知道它在看你、却完全无法触及它的东西,该如何对抗?
在安息边城的将军大帐里,气氛同样凝重。
一个身披锁子甲、脸上带着刀疤的将军——卡西斯·纳尔西斯,安息边军的总指挥。
正死死盯着摊开在地上的羊皮地图。
他身后的亲兵队长低声汇报着热气球的动向,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着他的神经。
“它们只是在飞……”
队长说:“没有扔东西,也没有靠近。”
将军没有回头,他的目光停在地图上标注的几个资源点上:铜矿、硫磺矿、还有分布在各地的小型水源。
这些地方位置隐蔽,是边军赖以生存的关键。
汉人要干什么?单纯的挑衅?还是先用天上的眼睛摸清底细,再用地面的铁蹄一击致命?
“派了多少人?”
将军问,声音低沉。
“至少五个热气球,从不同方向进入天空。”
亲兵队长回答:“有的在测绘城东的险滩,有的在记录我们的骑兵营动向……我们……我们的弓箭和投石机,够不着那么高。”
够不着。
这三个字道尽了所有的无奈。
弓箭手引以为傲的臂力,在几百尺的高度面前只是笑话。
小圆石投石机更是沾不上边。
他们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能眼睁睁看着猎人用箭从笼子外面射击自己。
将军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直起身子。
他看着帐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热气球的黑影已经融入渐深的暮霭,肉眼几乎难以分辨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危险的消失,恰恰相反,它意味着危险已经无处不在。
“把所有人都撤回内城。”
将军下了一个命令,声音疲惫不堪:“城墙豁口那边……留十个人值守即可,
其余人,收缩防线,天黑以后,点亮所有火把,保持警戒。”
“将军,要是它们晚上也来……”
亲兵队长欲言又止。
“那又怎样?”
将军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要是它们晚上也来,我们除了跪下祈祷,还能做什么?
把这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写下来,派人送到国王那里去。
告诉他们,汉人的龙,已经睁开了眼睛,而我们……我们连它长什么样都看不清。”
与此同时,在贵霜西郡,那座由东方朔负责督建的新城。
如今已经颇具规模,低矮的城墙上架设着几门小口径的蒸汽炮。
最高处的一座了望塔内,气氛则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