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独自站在塔楼的出风窗前,身上披着厚重的羊毛斗篷,以抵御高原傍晚的寒风。
他手里拿着一具黄铜包裹的单筒望远镜,镜筒比刘大海另一件宝贝千里眼更长更粗。
镜片经过精心打磨,透过它,视线能穿透数里之外的迷雾,直抵目标。
望远镜的目镜有些冰凉,贴在眼眶上很不舒服。
但霍去病毫不在意,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镜片中的景象上。
绿色的、属于大汉疆土的田野在视野中延展,然后越过那条模糊的边境线。
进入一片黄褐色的、略显荒凉的土地——安息的领土。
数十个个微小的黑点在镜片里缓慢移动,那是进入安息领空的热气球。
他右手握着一支炭笔,左手按着一张铺在小桌上的羊皮纸。
纸的边缘用墨线画着粗略的坐标网格,中间是一幅根据热气球传回的初步草图不断完善的地形图。
此刻,他正专注地记录着热气球传回的数据,虽然传送数据的过程有些原始。
需要用旗语和钟鼓声翻译成一串串复杂的编码,再由专门的译码员翻译成坐标,最后由他综合到地图上。
“第七号气球,高度约两百四十尺,方位正西偏北十五度,发现疑似骑兵营地,规模……大约三十骑。”
霍去病低声自语,炭笔在羊皮纸上那个代表骑兵营地的符号旁。
用注释写下三十骑的字样,他的字迹一如既往的简洁、锐利,像刀削出来的。
热气球升空已经半个时辰了,高度稳定,气流平稳。
这是华夏理工学院热力学和材料学的巅峰之作,加强版蒙皮革球囊。
填充物不再是简单的热空气,而是经过改良的、燃烧松脂和油脂产生的混合气体。
燃烧效率更高,上升更平稳,滞空时间可以超过三个时辰。
竹篮也换成了轻质的柳木框架,边缘包裹着鞣制过的牛皮,既轻便又坚固。
篮筐里除了观测员,还携带了简单的信号装置和保温设备。
“高度再往上提二十尺,看看那边的土丘后面有没有藏兵。”
霍去病对着传令兵说。
传令兵立刻跑到窗边,通过一套复杂的旗语系统向外界发号施令。
了望塔的顶端有信号旗手,热气球上也有观察员。
几息之后,望远镜中的黑点开始缓缓爬升。
霍去病调整焦距,紧紧盯着那片土丘。
随着热气球升高,视野变得更加开阔,鸟瞰的角度也让隐藏的地形无所遁形。
果然,土丘后面确实有一道浅浅的沟壑,沟壑里稀疏的灌木丛中,似乎有金属反光一闪而过。
“果然有埋伏。”
霍去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炭笔在那个位置旁边重重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外标注了一个叉。
“传令,标记为红区,疑似弓箭手伏击阵地,人数不明,但至少有一个小队规模。”
他继续观察,记录。
热气球像不知疲倦的空中哨兵,忠实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测绘地形、记录水系、标注可疑军事设施、观测道路走向。
每一个数据都被核实,每一个坐标都被反复确认。
羊皮纸上的地图渐渐丰满起来,从边城延伸出去的主干道,通往几个水源地的支路,散落在各地、用三角形符号标注的农庄或小聚落。
这是一项枯燥却至关重要的工作。
霍去病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大汉全面西进、彻底解决安息之患前,拥有一份精确到五十步范围内的全境地图,意味着什么。
这不只关系到大军的行进路线和粮草补给,更关系到每一场可能爆发的战斗的胜负。
哪个山头可以设置炮兵阵地?哪条河谷适合骑兵迂回?哪个村庄可能被安息人征用为据点?
这些信息,都必须提前掌握,刻印在指挥官的脑子里,也绘制在指挥官的羊皮纸上。
而拥有天空中的眼睛,是实现这一切的前提。
没有热气球,就只能依靠斥候和俘虏的口供,信息滞后、残缺、充满不确定性。
而现在,汉军掌握了主动权。
塔楼里的油灯点燃了,昏黄的光晕映照在霍去病棱角分明的脸上。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过于专注。
炭笔的尖端在地图上勾勒出一条细细的线。
那是热气球发现的一条新的、未被标在已知地图上的商道。
蜿蜒向西,一直消失在视野的尽头,方向指向安息的内陆腹地。
“有意思。”
他低声说,用炭笔沿着那条线轻轻摩挲,仿佛能从那粗糙的线条上触摸到未来大军铁蹄踏过的痕迹。
“看样子,安息人的商路网络,比我们想象中更复杂。”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最后一抹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空变成了深邃的靛蓝,星星开始一颗颗亮起来。
几十个热气球已经点起了防风灯笼,昏黄的光点在夜空中极为显眼,像三颗低垂的星辰,不紧不慢地移动着。
它们清晰地标示出自己的位置,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我们在这里,我们看着你,我们来去自如。
远处,安息边城的方向,火把的光点明显增多了,密密麻麻,像惊慌的萤火虫群。
但没有任何一支箭矢升空,没有任何试图攻击的迹象。
热气球只是静静地飘着,继续它们未完成的测绘工作。
霍去病放下望远镜,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睛。
他走到桌边,拿起另一张纸,开始草拟一份简报。
这份简报将通过最快的蒸汽机车,传回后方的指挥中枢,最终送达刘大海、曹襄,以及远在长安的陛下手中。
“……安息边城守军已彻底丧失斗志,热气球高空测绘未受任何有效干扰,
初步测绘显示,安息边城以西三十里内,地形相对平坦,但水源分布不均,适合建立前进基地,
已发现三条主要道路和至少两处疑似军事埋伏点,详细数据待进一步核实……土耳其……”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想起刘大海常挂在嘴边的那个名字,虽然没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那是大海给这片陌生土地起的代号之一。